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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岳黑眸中有会心笑意,他起身端然道:“臣领旨。”
他身边的崔丞相微翘嘴角,如一只看见游鱼的老猫。我以为他又要习以为常发一通阿谀肉麻的言辞,可这一次,崔煊只深以为然的点头。
。
三日后,我身着素白袍服,登上朱雀门城楼,准备御笔亲书罪己诏。
我向下观望,横街前站满了文武百官,距离朱雀门最近的是礼部官员,已布置好龙亭承旨。
横街以外,百姓人头攒动,其中不乏衣衫破旧、面带饥色的难民。
我点点头,人越多越好。这时我远远望见有青衿白袍的士子在行礼叩拜,不由皱眉——明日制举,他们跑来添什么乱!
肃穆的韶乐自我身后奏响,我只好展袖坐于御座之上。
案几上已装裱好云龙纹黄绫的空白圣旨铺展,只待我书写、钤印。我侧头看一眼备好的酽浓香墨并丹砂诸物,又抬头看向议论纷纷的百姓。他们之中真的会有人相信,天灾是因天怒于我?
我抽出腰间的太阿剑,剑身在阳光下散发如水光泽。城楼下、朱雀大街上静谧如无人之境。城楼上侍立我旁的三公九卿,有的开始觳觫不安。我冷笑,他们不会以为皇帝被逼下罪己诏,气怒之下神志不清准备血洗朱雀门吧?!
我横剑于身前,缓缓抬起左手,锋利剑刃划破手掌。我左手握拳凌空虚置于墨上,稍一用力,鲜血便自拳心流出、融于墨汁。
我执起玉搦霜毫饱忝血墨,缘笔而数,一边朗声道:“诏曰:朕闻,天子之血可致神明、通鬼神。为民为社稷故,朕何爱此身?故溶血于墨,为罪己诏书。
“岁末苦雪、年初苦雨,青苗冻浸于地,以致赤地千里,子民流离失所。此天咎于朕躬,朕惟揽天罚于一身,为民祈福,为朕躬祈祸。故嘉亲王放洛阳粮仓、关陇河内官员私放长平仓之罪,尽数赦免!
“朕痛定思痛,饥民流徙、诸地粮仓力有不逮,此皆连年征战之过。劳师袭远,必载粮于道路,我朝三年疲役,劳民伤财!‘王时靡盬,不能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朕悯民情,痛陈朕之过!
“故朕诰尔民,尔其勿忧!天降罚则朕承,民无食则给粮。长安太仓余粮盈足,尔其勿忧!钦此!”
写毕,钤盖从慈寿宫取出的天子之玺,礼部属官卷起诏书,双手捧持至朱雀门楼正中的朵云金凤口中。牵动机关,金凤自城楼上沿彩索徐缓降下。
我站起身,城下百姓不再观望、议论,只仰起脸静静地望着我。
我尚未亲政,虽说罪己,可我却将过错归咎于征战。那么以军功战勋立足的刑氏,自也难辞其咎。粮仓乏粮,百姓无食,究竟是谁人之过?人心动若明镜!
降诏后我走下朱雀楼,汤圆说道:“主君,刑大将军和南梁正使奉旨见驾。”
我回身,就见刑岳与梁誉站在不远处,我向他们招了招手。
趁着两人行礼时,我不动声色查看梁誉神情,较之初见明显和悦了许多。我笑道:“这几日朕沐浴斋戒,未能款待梁卿与蔺卿二位来使,故此命骠骑大将军代朕接待。礼数不周,还请勿怪。”
梁誉躬身道:“陛下言重。臣这几日同刑大将军盘桓,相谈甚换、受益匪浅。”
“如此甚好”,我视线自然望向刑岳,乍然见他眼中少有的惊慌。我知是因这罪己诏之故,因此只当未见。
我对梁誉点点头:“梁卿,明日是我大夏制举之期,朕想邀梁卿同往礼部,可否?”
“臣愿伴驾同往。”梁誉躬身道。
我继续道:“明日晚些时候,朕在熏风殿设宴,款待来使,到时皇太后也将召见梁卿。”
梁誉叩拜道:“臣谢陛下”他容色中似有未竟之言。
我抬眉:“卿有话不妨直说。”
“陛下恕罪”,梁誉沉吟道,“臣斗胆像大夏天子求一恩典,明晚熏风殿宴饮,皇太后召见之时,臣可否见一见阿妹。”
“阿妹?”我疑惑不解。
“臣阿妹,是南梁遣嫁的清宁公主。”
刑岳恰与此时回神,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就是皇上的和妃!”
提到“和妃”二字,梁誉脸上难掩羞怒之色。
尔母婢也!我瞪向刑岳,今晚我就让“和妃”彻底消失!
第159章 画像()
北阁中,山药默然为我包扎手伤。香橘从旁看得连连抽气,倒像伤的是她!
我白她一眼,招来她一通嗔怪:“主君额上的伤还未平复,今日又添手伤!奴婢不过看看,主君你瞪什么眼睛!”
我张张嘴,见她这俏语娇嗔,而觉神情荡漾,侧身那眼睛去找霜橙:“香橘对朕无礼,霜橙你不打算管管么?”
霜橙收起我回来后换下的衣袍,板着脸向侧厢行去,边走边冷声道:“香橘所言句句在理,奴婢不知该管教什么。”
我正不知该说什么,山药冷脸道:“主君,奴婢已包扎妥当。主君记着奴婢的伤药已用完,要是再伤了,也不必来找奴婢!”
言讫,也不待我吩咐,抄起药匣扬长而去。
我莫名其妙回视香橘,她“哼”一声:“恭喜主君,这是犯了众怒。”
“你们”
“奴婢突然想起来,主君避暑香包里的香该换了,奴婢新配了香药,专为主君添了一味通窍药,希望主君日后少做傻事!”
她仰起脸愤然而去,刚好和饼饵撞在一处,饼饵捧着的密折条陈洒落一地。
饼饵一边收拾一边抱怨:“香橘疯魔了?这些可都是三日来刑岳与南梁使节的动向!”
“你也不必收拾了,直接说给朕听就是!”我试着动了动手掌,“朕想知道,刑岳给梁誉灌了什么迷魂汤,对朕敌意顿消?”
饼饵索性不再理散乱的条陈,直接说道:“主君不知,刑岳初时推脱身体不适,拉了堂弟刑崖共同款待南梁正副使节。三日来捕猎、沙盘,探讨兵法战阵,几乎无一日闲暇。梁誉、蔺非然与刑崖切磋,互有胜负,也算得宾主尽欢。可到第三日,刑岳痊愈后亲自款待两位使节,在上林苑演练沙场对阵”
演练沙场对阵,其实是一种战阵游戏。两队人马利用山形地势,各自布阵模拟实战。
“刑岳所布战阵,出自实战,因此不载于兵书。阵法非实非虚,变幻莫测。往往趁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全军覆没。南梁大败,蔺非然垂头丧气。梁誉弃弓在地,笑言大夏有战神在朝一日,不可与敌!”
鹿脯和驼羹都听笑了,我听了却笑不出来——有刑岳在一日,南梁便不敢来攻那若是刑岳不在了呢?
我摇摇头,暂时将这想法抛诸脑后。
南梁使节已被大将军威慑,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我故布疑阵了。
慑之以威,疑之以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这以情动之,就只好交给皇太后与和妃这二位南梁公主了!
今日梁誉提说欲见胞妹清宁公主,我才意识到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当日我因孟浪,竟在后宫正一品贵、淑、华三妃之外另立一和妃,暗寓她永远都是多余出来的那个人,可想而知她在内廷处境有多尴尬。
和妃初至长安因水土不服而染疾,我没有厚意抚慰,反而在她提出要为吴盐守棺时,因吴盐与皇太后迁怒于她禁足了她。
若想她现在对我心无芥蒂,已是不可能了!
此事比之下罪己诏,还让我感到棘手。我静然有顷,轻声吩咐道:“去请和妃来见朕。”
鹿脯故意歪头看一眼大亮天光:“主君要现在?”日方过午,传召妃嫔侍寝,还为时过早。
我挑眉瞪他,意思再明显不过——不行吗?
鹿脯连连点头,摸摸脸颊,促狭笑道:“奴才这就知会内侍省,传召和妃!”
我随手抄起桌上一物看也不看砸向鹿脯,咆哮道:“朕又不是宠幸她!你知会内侍省作甚?你真以为朕要白日宣淫不成?!”
从来没有妃嫔日间被传召进紫宸宫的先例,汤圆不知所措问道:“主君,是准备用膳,还是沐浴?”
“准备素绢、彩墨、画笔,朕要作画!”
我怀抱一个漆盒,走进北阁寝殿时,就见和妃正驻足于临时布置的画案前。她时而拿起几根画笔,时而又摸摸矾过的素绢,似在心下品评质量。
我手指敲击手中漆盒,和妃放下画笔,敛衽为礼:“臣妾拜见皇上。”
“朕以为你不会来见朕!”我装出漫不经心的语调。
和妃愣了下,认真道:“大梁使节若不在长安,臣妾不会应召而来。”
“为何?”我不解她是何意,“莫非你想求朕与梁誉兄妹相见?”
和妃轻轻摇头:“臣妾虽在深宫,可也听闻外面正值饥馑灾荒,皇上为此向南梁借粮。臣妾是南梁遣嫁来的公主,当于此时尽些微之力。”她声音娇糯,虽习夏语可还是带了浓浓的吴侬腔调。
我听得既欣慰又歉疚,欣慰于她晓事明理,歉疚于长久对她的疏忽。
“来!”我因右手抱住漆盒,只得伸左手到她面前。和妃抬眼望向我包扎的手掌,略迟疑了下径自起身。不知是怕加重我伤口,还是依旧含怨。
“朕见你所画皇太后行乐图神韵毕致,不过你自己的画像,由谁来画?”
皇太后贵为大夏国母,每年夏梁使节往返都会将皇太后的行乐图呈予梁皇。可和妃只是一个无宠的妃嫔,之前无画像资格。
“皇上准备召宫廷画师为臣妾画像?”
我摇头:“朕亲自为你画像。”
和妃想了下也就明白我的意旨了——南梁遣嫁清宁公主为夏帝和妃,和妃描摹皇太后的行乐图,又由夏帝亲手绘制和妃画像。
两幅画像送至梁宫,无需多做解释,两国臣民皆可意会天家和乐,夏梁和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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