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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幅画像送至梁宫,无需多做解释,两国臣民皆可意会天家和乐,夏梁和睦。
我看着她身上雪色襦裙,摇头道:“你这衣服不好,要换!”
我将漆盒递给她:“你可知?其中物事,重逾千金。”
我示意她揭开盒盖,漆盒之中,朱红、艳紫、藕荷、靛青、浓绿、湖水蓝、浅绫碧,依次排列七色锦袍,纹彩焕然、光彩如虹。
“这是嘉王去年送来的步仙袍,你可从中挑选一袭,穿戴好了朕来为你作画。”
和妃顺从地从中捡出一袭步仙袍,我看一眼不由笑了:“这身衣袍,刚好是朕去年穿过的!你肤色白皙配这浓绿恰好,朕便赏赐予你。”
第160章 冰释()
和妃面色恬淡,依礼谢恩。
“霜橙,服侍娘娘去更衣。”我吩咐一声,佯作没察觉她眼中的失意。
和妃回来时,我正调匀彩墨,耳畔听得沙沙声,步仙袍幅摆过宽,后裾拖在五六步开外。
我循声望过,她皮肤如雪几近透明,穿上这一身浓绿,倒像雪下绿芹。
“不错!”我点头,发自真心赞道。
和妃环视北阁,望见小侍监新换的雕刻作莲花的凝冰,不禁问道:“皇上准备在这里作画?”
“午后暑热,在外面画不得几笔墨汁就干了。”我低头调墨,随口道,“你若心仪未央宫中哪一处景致,朕添作背景即可。”
半晌没有答言,我不禁抬眸,就见她半低着头,眼底满怀依依之情。
我轻声问:“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石头城南有一池春湖,湖水缥碧可见游鱼细石,湖畔草木经冬不凋”
“不必说了!朕已知道。”我放下调墨的毛笔,借以掩饰胸口剧痛。
和妃见我成竹在胸,难免讶异:“皇上见过?”问出的同时她随即摇头,情知我不可能到过南梁石头城。
我盯住素白画绢:“待朕画出来,你再看似也不似。”
我让她稍稍侧身而立,先用淡墨定好画面格局,而后换一支画笔调出深浅不一的蓝绿色调。
午后庭院蝉鸣躁动,然北阁寝殿里静若无人,只听得滴漏声声,还有我和她浅浅的呼吸声——和妃对我积怨已久,我不能甫一召见就迫她谅解,只有先让她熟悉我的气息。
我于调墨中偶一抬眸,发现和妃也正看向我,她眼神稍有怯意,我报以一笑:“累了么?朕同你说说话,就不觉累了。”
她不及思索,点了下头。
“原先你在闺中时,欢喜吃什么?”
“荔枝、杨梅,还有阿娘亲手做的鲈鱼莼羹”
我问:“宁儿,可是想念家中阿娘了?”
她沉默良久,正在我以为得不到她答言时说道:“臣妾阿娘去年年初仙逝,主上和父兄不准臣妾守孝”
我震惊抬头,刚好看见一滴泪水从她眼睑划过,难怪她总是素白裙袍、银玉簪饰,原来竟是在为母亲守孝!
我张了张嘴,声音愈发轻柔:“宁儿觉得委屈?”
她轻点头,或许想到遣嫁前向父兄还有梁皇的哀哀求乞,樱粉色的双唇抿紧成一道弧线。
我继续说道:“朕委屈了,通常舞剑开解胸襟。你若委屈了,如何开解?”
“皇上也会委屈?”她歪头看我,“比如今日下罪己诏?”
我不直接回答:“世人皆会委屈。”
“臣妾想阿娘时,就会数星星。石头城中星汉灿烂,臣妾于闺房榻上,仰望轩窗数星星,数着数着,阿娘就会进到臣妾梦中”
我手下一颤,险些弄脏画绢,我忙投笔。我那舅父梁皇和我一样,都是混账!
“皇上可是画好了?”
短短两个时辰当然不可能完成,不过人物、景致色彩涂抹匀停,只欠细处勾勒点缀。看看天色,再过一会儿就快掌灯了。
我看一眼的画卷,还算满意。
冰雕莲花已消融得看不出初始的棱角,我拿起浸在融化为冰水中的鲛帕,漫不经心擦拭沾染于手的墨彩:“已近完成,宁儿过来看看朕画功如何?”
和妃闻言就要来看,却因久立,才一迈步身子就失控的向前栽倒。
“小心!”我疾步冲上扶她,她惊惶中用力摁在我手掌上,伤处迸裂,鲜血染红了白叠布。
“皇上!”和妃双手捧住我左手,我疼得说不出话,只向她摇头示意她低声说话。
待忍过几乎窒息的剧痛后,我发现我们竟已相对跪坐。
“皇上为何要溶血于墨,书写罪己诏?”她被刚刚一幕,吓得脸色苍白。
我想了想,字斟句酌说道:“天降灾祸,朕要揽过错于一身。不如此,何以要让上苍和臣民都知道,朕痛悔己过?”
我缓缓收拢手掌,不再让她看见鲜血淋漓:“朕可以用罪己诏的方式,让天下子民共睹朕痛悔之心。可是朕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求得宁儿的原谅?”
她面色遽变,唇角微动,可就是不肯吐露一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心下暗叹,述说起过往。
“朕年幼时曾遭变故,朕现在还记得,大雨滂沱中,只有吴盐在疾风骤雨中守护朕”
听我提起吴盐,和妃难掩惊讶。
“自那之后,朕不敢轻信任何人,唯独对吴盐视之如母、言听计从。大婚前夕,朕于崇仁坊遇刺,是吴盐透露了朕的行踪,她是南梁间者!”
和妃眼神如火苗蹿动,倏忽明灭:“皇上设和妃位、禁足臣妾,都是因梁皇派遣间者之故而迁怒臣妾?!”
我黯然:“朕当时,从未虑及你的无辜。”
“皇上为何现下突然想到臣妾无辜?是因大梁使节出使之故?”
我知道,这是她最介意的事,矢口否认:“怎会?朕确是因梁使之故而想起你,但有皇太后出面催请借粮,朕今日所为只想与你冰释前嫌。”
和妃低头沉吟不语,我叹息着拉起她手,她想推拒,但在看见我掌心血迹后便没了动作。
我叹息道:“长恨此身非我有,我们都有太多委屈和无可奈何,何不释怀?那样至少能让自己开心一点。”
我见她似有所动,扶她起来:“不如先一起看画吧。”
画绢上女子侧身站于湖畔,一袭浓绿袍服长裾拖地,目光缈远似在凝视碧蓝色的天空,目送归鸿,眼中满溢对故国亲人的眷念。
几丛晚樱于她身后绽放,湖水缥碧,可见游鱼细石。
和妃不可思议道:“皇上莫非于梦中见过春湖?”
“吴盐姆姆同你一般,魂牵梦系石头城的春湖,所以朕当真在梦中到过。”我试着努力笑,可只动动嘴角,笑不出来。
她咬紧嘴唇,眼含悲悯。
我侧头瞥视融尽的冰水,轻声道:“冰已尽化,宁儿可愿与朕冰释前嫌?”
当晚和妃陪我用膳,鹿脯还是如愿知会了内侍省。
翌日我禀明两宫太后,改封和妃为正一品华妃,从此宫中再无“和妃”。
第161章 制举()
“启主君,车辇已至礼部选院外。”
我听得汤圆小声禀奏,略整冠冕步下玉路车。礼部属官同南梁正副使节早候在选院门外。
因这选院之内供奉先师孔子像,皇帝为示尊崇,通常要在选院外停辇步行入内。
“臣等拜见北夏皇帝陛下。”梁誉和蔺非然近前施礼。
“二卿请起”,我抬头看一眼天色,太阳悬于东方。我笑对二人道,“现下进去,正是选院中最热闹的时候!”
南梁使节不明何意,礼部属官则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我微笑示意梁誉和蔺非然随我进去,为他二人释疑:“制举考试,分别考量士子的经、史、策论。士子们于黎明时进入选院,先试史论。试卷上选出一件史事,士子们要限时答卷,自由阐述见解。眼下这时辰此环节已结束,正是考较经部的时候,所以才说热闹。”
说话间已至礼部正堂,上香礼拜过孔子像,甫一跨进选院,眼前场景印证了我的猜测。
经试为开放考试,选院四个角落被辟作露天考场,士子们要从经书故典中里抽出试题,题目事先已帖去大部分文字,士子仅凭剩余几字高声诵读出被掩藏的部分,并加以解释。
所以选院四角传来诵读解经声,不时夹杂试官的呵斥以及围观士子的哄笑声。
未被测试的士子或在隔间里吃饭睡觉,或者三五成群站在过道小声议论,押策论试题。临时被调遣的内廷禁卫和金吾卫维持秩序。
梁誉看得津津有味,蔺非然却不以为然。
“随朕去看。”我远远望见崔子梓出现在东南角的考场,于是迈步过去。
这时已有士子认出我,纷纷叩首行礼,我让礼部属官宣谕:官员士子专心应试即可,不必延礼。
主持东南角帖经的试官系礼部侍郎贺隼,此刻正有一名黑面士子苦着脸抽取试题。我皱眉,这人好像似曾相识?
汤饼轻声道:“主君,此人唤茅道成,就是在文庙里被人踢出来凑数的那个!”
我点了下头,依稀还有些印象。
茅道成将试题呈递贺隼,贺隼扫视一眼:“首句‘道生一’,至‘为和’终,句中显露‘而抱’二字。”围观士子闻言,不约而同叹口气,意思是这题太容易了!
茅道成张口结舌,我看见对面崔子梓对他比划了个“二”,茅道成试着答:“一生二?”
贺隼低垂眼帘,并不理会。
茅道成继续道:“二生三,三生四”引发哄堂大笑。
贺隼撩开眼皮:“胡闹!叉出去!”
郎官忙附在贺隼耳边低声私语,贺隼重新审视茅道成,厉声叱道:“去夫子像前跪着!”
我笑着摇摇头,当日文庙前自动站出、甘愿承担罪责的十二士子,是我指名要的人,否则茅道成早就被逐出选院了。
离了这处考场,梁誉笑对我拱手道:“臣久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