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以为忤:“爱卿放心,朕没放醋,也没加盐。”我自己都喝了一口,怎么可能加料。
馎饦浅尝一口,方肯放心去喝。
我趁他喝茶喝得香甜,悄悄自床榻尾端爬到前头,凑在他耳边大嚷一声:“南梁是发生宫变了还是梁皇崩了?”
“噗!咳咳咳”馎饦一口茶尽数喷出,呛得涕泪横流。
我轻拂袖口并未沾染的尘灰,歪头笑道:“朕早告诉过秦兄,朕可不是宽恩之主。”我不仅行事孟浪,还最喜挟私报复。
他满眼讶异,用手指着我:“你怎知咳咳”奈何咳得声嘶力竭,再说不出一个字。
我这才施施然递过去一个甜白釉的雕瓷茶杯:“这个才是给秦兄预备的,你最爱喝的紫芽茶。”
趁他喝茶时,我徐缓解释:“朕不知南梁宫闱之事,可朕深知秦兄的为人!秦兄一向处事简洁明快,既已知晓朕安然回宫,若无事定会留在居处安心养伤。秦兄强自挣扎着过来,断不会只为损朕几句话,所以朕猜想,应是外秘阁得报南梁紧要情报,须即刻禀奏朕知。”
馎饦放下茶杯,感佩点头:“皇上所料不错,梁宫虽尚未宫变,梁皇也应该还活着,但也差不多了!”
“怎么说?”我心下一跳,石头城中应是发生了大事。
馎饦理了下头绪说道:“自秦皇后薨逝后,梁皇性情大变,专与蔺太后、竟陵王针锋相对。尤其是此番我大夏遣嫁郡主和亲一事,对于是否接纳郡主,梁皇本人欣然允准,竟陵王却要求拒绝,君臣二人竟在朝堂上吵得沸反盈天!”
我为之叹息,难免兔死狐悲:“朕没想到,不过是纳一女入后宫,梁皇连这点小事都要被臣下横加干涉么?”梁皇大权旁落,竟到了这般不堪境地。
馎饦看着我的眼睛,神情凝重:“南梁君臣当朝争执后的第二日,梁皇率文武百官出宫围狩,在与竟陵王争猎一白鹿时,梁皇不慎失足坠马。而今御医都被拘在梁皇寝宫不准出宫,梁皇似已危在旦夕。”
我却摇头,直觉有异:“失足坠马?危在旦夕?朕怎么觉得,这两位舅父中,必有一位在装神弄鬼!”
虽无确凿证据,但我确信如此,只我这前一问指向竟陵王,后一问则是在疑梁皇。
馎饦面有愧色:“皇上恕罪,南梁蔺太后主持宫闱密不透风,外秘阁至今未能近身查探梁皇起居,这是臣的失职。”
第276章 上巳()
大夏间者不能近到梁皇身侧,可我这夏帝身边却着实热闹!
先有吴盐,后有华妃,只这派遣间者的手段,大夏就远远逊色于南梁!
见我脸色不好,馎饦欠身就要谢罪,我忙按住他肩膀:“南梁皇太后姜老弥辣,不怪秦兄,况且即便他们把爪子伸到朕身边来,就真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情报吗?”
刑岳曾经教我兵法,巧用对方间者,是为反间。所以敌之间者,极有可能转变成为我之反间!反间之术,不可不用,也不可不慎。
我深悔当年草率赐死吴盐,这一次对华妃,我不会再错。
馎饦继续说道:“梁皇生死未卜,南梁朝廷对外守口如瓶,选良家女入宫之事依旧进行。另外竟陵王已正式委任梁誉为迎亲正使,持梁皇册妃诏书前往长安城。但臣听说梁宫有妃嫔殉葬的旧例,蓉郡主她只有十四岁,皇上是否要收回成命?”
我垂眸静思片刻,突然喜笑颜开:“真是得天之助!”
馎饦张张嘴,知我已不肯收回成命,于是慢慢低下头去。
——只有竟陵王真的相信梁皇已病入膏肓,才会遣使迎娶,临琼郡主的和亲路或许就是她的黄泉路!但若是梁皇在假痴不癫故弄玄虚,最终得以绝处逢生呢?无疑貌似秦皇后的临琼郡主将得到梁皇的格外宠信。
我决定赌上一把,尽管赌注异常残忍。
我声音清冷:“临琼郡主必须嫁,这两日朕要见一见郡主。”
“是,臣去安排。”馎饦领命,声音难辨悲喜。
这时北阁寝殿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直到寝帐前才停住,驼羹在帐外轻声道:“主君,已近寅时二刻,奴才请示主君是否该更换冠袍,准备登车驾幸临水殿了?”
“进来吧”,我话音未落,霜橙便当先快步走进寝帐,及至见了她家郎君安然无恙,才算放下心来。
我只作未见,在宫人的服侍下披上柘黄纱袍,正当香橘为我整束袍带时,寝帐外随侍的驼羹再度说道:“主君,宫闱令到了。”
我“嗯”一声,宫闱令在帐外拜道:“奴才率宫闱局恭叩圣安,圣上长乐未央。”
驼羹本当搴起帐幔让宫闱令入内,可是霜橙轻嗽一声,以目示意我馎饦现还躺在龙榻上。
“有事就在帐外说吧。”我淡淡吩咐道。
宫闱令笑道,“奴才启圣上,临水殿已打扫一新,敬待圣上御驾亲临,修禊流觞。”
临水殿在后宫,自是由宫闱局负责扫洒并布置殿中陈设。
我略一点头,霜橙即传命道:“圣上已经知道了,尔等无事可退下。”
宫闱令忙道:“奴才还有一事敬启圣上:永和宫今晨递上笺表,华妃大病初愈,不能侍驾,请圣上恕罪。”
“何来恕罪之说?华妃染恙多时,近日总算有些起色,让她好好将养就是。”我顿了顿说道,“朕记着再过三两日便是华妃之母的忌辰了,宫中不得烧纸,宫闱局可送些香花净果清水进永和宫,顺便传朕谕旨告诉华妃,虽一花一果,惟心意敬诚,自可达于亡灵!”
宫闱令赔笑道:“圣上关怀华妃,华妃定然感激圣恩,奴才告退。”
“且慢”,我字斟句酌道,“皇后和杏昭仪有喜,也不宜临水而坐,如此一来这上巳节便少了皇后和两宫主位曲水流觞人少则无趣,不如破例传召后宫位阶美人以上的嫔御,齐来列坐水边,以助其隆。”
“难得圣上有此雅兴,奴才即刻就去传旨,宫中各位娘子听说后定会不胜欣喜,这真是从未有过的天恩圣宠,圣上”
他兀自在帐外滔滔不绝地奉承着,我这边已是冠冕齐整,正待步出寝帐。香橘忽然从一旁的侍女手里夺过铜镜,故意挡在我面前状似照妖。我瞪她一眼,她抬眉示意我自照。
镜中天子发髻绾结于顶心,上束高耸通天冠。长眉斜挑入鬓,朗目凛若寒星,高挺鼻梁左侧趴了一圆青紫瘀痕我倒抽一口冷气,通天冠不比冕冠有旒珠遮挡脸前,这让我如何见人!
宫闱令闻声立时住口,随后提着小心问道:“圣上,可是宫闱局有何不妥之处?”
我只迟滞片时,便即咳嗽数声:“朕昨晚偶感风寒,今晨略有不适。宫闱局务必在临水殿及两侧的流觞亭垂下帘栊并布置辟风屏。”
。
暮春三月的第一个巳日被称做上巳,据说这一日前往水边洗濯,可除凶去垢。
所以民间多在上巳日结伴踏青郊游,相与前往水边洗濯手足。至于宫中的修禊之事,则是由皇帝率领诸王贵戚、簪缨卿相及后妃主位,到临水殿曲水流觞、饮酒赏春。
临水殿位于后宫御园西山的缓坡上,面朝东方。因有渭水支流绕殿而过,于是便在临水殿四周修建流觞水渠,又于临水殿的南北两侧各设流觞亭一座,特为上巳节曲水流觞之所。
我步入临水殿时,殿外列坐水边的众人皆避席叩拜——后宫坐席设在殿北,皇亲贵戚、王公卿相在南,中间以洞石假山相隔,外朝与内宫,虽不能相望却可相闻,也算聊作慰藉了。
我示意免礼,徐徐说道:“昨夜一夕惊雷骤雨,朕还道今年这上巳修禊又要作罢,幸喜雨过天晴,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朕与卿等觞咏寄情,不醉不归!”
众人齐道:“伏愿圣天子百福具臻,圣躬安泰!”
暮春时节,草木欣欣流水潺潺。上林署精心栽培的奇花宝树夹岸点缀,暖风时来落英缤纷。教坊司女乐亦奉召而至,于席间浅吟清唱,曲调婉转绵软,引人幽情。此情此景,虽未饮已先醉,莫不陶然其中。
殿南的外朝亲贵王公欢饮正浓,相互流觞饮酒、限韵唱和,有些戚族子弟即便文才欠佳,也要绞尽脑汁诌上两句诗,只为让洞石后的亲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反观坐于末席的唐紫雕,既无从知晓胞妹此时与他近在咫尺,便只顾闷头独饮。我暗自赞叹,紫雕禀性孤傲,自是不屑与庸才联诗对饮。
第277章 流觞()
我饮尽一觞酒,起身离了御座,直走到左侧流觞亭的辟风屏前方才止步。
宫闱令站在屏风外侧,躬身行礼,低低唤了一声:“圣上。”
我略带些醺意的望下去,水边汽泽色润,故此妃嫔主位都会选在这一日换穿新制春衣,远远望去姹紫嫣红,争逞风韵。
我很轻易就找到了唐紫茸的身影,她依旧穿着昨日的湖色素纹裙袍,正扭头与身边姐妹低声说说笑笑,但偶一闲下来,总会不由自主的垂首凝眉。
我有些后悔今晨的不辞而别了,她定是还在担忧她那“小狐姐姐”的凭空失踪。
“那边曲水旁合欢树下,坐着的是谁啊?”我故意发问。
宫闱令忙道:“回圣上,那边穿湖色裙袍的是贵人唐氏,圣上可要召唐贵人殿前奉酒?”
我一笑,望向另一侧的唐紫雕,果然他持觞饮酒的动作明显一滞,眼中逐渐湿润。
茸儿听见宫闱令在御前提起自己,只得依礼起身,她深深低下头去,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齐眉的额发。
一瞬间四周投向她身上的目光如箭镞锋利,尤其是刚刚还与她有说有笑的宫中姐妹。
我确是很想让她来,但我不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我语调轻松:“朕问的是唐贵人身边坐的那个!”
宫闱令迟疑了下,唐紫茸上首位置坐的,自是景明宫主位静充媛,我不可能不识。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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