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关,让我好好看看你。”
发奖会仍在进行,我显然是走神了。
我看见穿有无数口袋的男人,穿行在嘉宾的座席中间,左左右右地拍照片,他永远是一个忙碌而又劳而无功的男人,想法总是不对劲,因为不对劲,永远愤愤不平。
我被人拍了很多的照片,我安静地坐着,不去想什么。他们发给我一个水晶奖杯,奖励我对小说这种文学式样的艺术贡献。我喜欢这个奖杯。我拿奖杯的样子将出现在许多场合:报刊杂志上,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里,等等。
我笑得很灿烂。
6
石松走时什么也没留下,抽屉里只有一张购物单,另外我还发现我的电脑上新换了屏幕保护的图案,就这两点,别的就再没有他的印迹了。
购物单我看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超市购物单,石松当天所购物品如下:
国壮鲜肉 12。3元
铜狄生活用品 3。2元
统一炸酱面 1。2元
统一辣酱面 1。2元
康师傅鸡蛋挂面 3。9元
京乐园主食 4。4元
金狮纯香酱油 3。1元
娇爽纤巧卫生巾 12。9元
留香卤蛋 3。4元
趣多多饼干 8。8元
加增午餐肉 4。00元
看得出来,他那天购物心情不错,竟然想起帮我购买卫生巾一包,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除了这张购物单,别的再也找不出什么来了,衣物、打火机、香烟,什么都没有,估计那天从剧场出来,他曾折返回家,取走一些东西。动作之快令人难以想象。
石松走后,我常常对着电脑发愣,他新设计了一种屏保,密密麻麻像指纹一样的细线,扭动着爬满整个屏幕。那些线颜色变幻是渐次展开的,由蓝、紫、紫红、红、橘红、黄、绿再过渡到蓝,进行新的一轮循环。我盯着它们,一看就是几小时,我无法破译其中的秘密,但却深知其中定有寓意。
石松每次执行任务,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他好像另外有一个空间,可以自由出入。
石松走后,我开始专心写作。手头这部小说写得非常顺手,三个月过去了,小说已写过大半,对于现实的记忆逐渐模糊起来,石松与羊岩在这三个月中间,他们谁也没同我联系,只有女友红棉在店里不忙的情况下,偶尔过来看我一下。红棉烧得一手好菜,她有时看我吃得太简单,就过来下厨帮我做几个菜。我把它们分成小碗放在冰箱里。红棉不在的时候,我只吃最简单的东西。
有天晚上,红棉给我送来一只熏香用的陶罐,陶罐只有普通杯子大小,颜色棕黄。
“这是什么东西?”
“熏衣草。”
她“嚓”的划着一根火柴,将陶罐肚子里的一盒小蜡点燃。又拿出一只很小的玻璃瓶子,挤出一点无色液体来滴在陶罐上面,顿时,有股香气扑面而来。
我俩隔着那簇微蓝的小火苗,开始了一次短暂的谈话。
“红棉,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也许……也许该谈了吧,可是,那个人始终没有来。”
“你在等什么人吧?”
“是的,是在等一个人,我喜欢他,但他本人还不知道呢。”
“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不能。”
“我认识?”
红棉想了一下,说:“哦……你不认识。”
熏衣草的香气弥散开来,满室迷香。
(本文发表时有删节)
赵凝,女,新世纪以《冷唇》《一个分成两瓣的女孩》《胭脂帝国》等七部长篇轰动文坛,受到评论界和读者关注。其柔和和狂野深受读者喜爱。
私人婚介所
废 墨
蓝梦多功能厅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五号桌上四个人。楚老师发现大肚子马记者特别能侃,从政治侃到文化、经济,这会儿正在侃股市呢。
马记者说:“中国的股市从来都是政策市、资金市,在这种市场里要想挣钱,靠的是投机……”
坐在马记者对面梳“王菲髻”的郑小姐插一句:“那就没得可以投资的了?”
“也不一定,有些几年没炒过的,一起来就翻番。”一直旁听的陆先生说。
楚老师朝陆先生看了一眼。他叫什么来着?陆三丁。排行老三?这人挺逗,脖子上贴块膏药,说是打篮球时扭伤的。他不像马记者那样张扬,倒也能出语惊人,好像跟郑小姐一起来的赵佳就喜欢他。
果不其然,赵佳把脸转向陆先生,手指玩弄着披肩发的发梢,眼睛和嘴都笑着说:“你一定炒股票吧?有什么可以推荐的吗?”
“我也是听朋友们说的。”陆先生的脸有点红,他低头喝口水,脖子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同样是男人,马记者咋咋呼呼,而陆先生,却温文尔雅,他适合我吗?恐怕也不。男人要有力量,他看女人都脸红,太怯弱,这种男人没用……楚老师低头寻思。他也不坏,这年头好男人太少了。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坏了才有钱,陆先生肯定不会很有钱。可人不好,钱再多,又有何用?……
多功能厅经理唐胖子告诉楚老师他要换班了,大家都站了起来。
“以后,每周这个时间在这里都有联谊会,我们会不断增加新的会员,联谊会的形式也会更丰富多样,欢迎大家继续参加。”楚老师说着,伸手同大家一一道别。
郑小姐睃一眼楚老师,欲言又止。赵佳拉一下她的手,示意要走,郑小姐有些不情愿。马记者腆着大肚子,冲大家挥挥手,手腕上硕大厚实的一块手表把壁光反射到天花板上,如狮子座流星雨。他打着手机就出去了。陆先生依然腼腆,告别的时候,像日本人那样弓着身。楚老师的同事小丫子一边摘下门口写有“牵手单身联谊会”的牌子,一边瞅着他乐得捂着嘴皮儿想笑出声。
楚老师走过去帮小丫子收拾了东西,就跟她一同朝外走。郑小姐和赵佳交头接耳,跟在后头。
“小郑,马记者给你留了电话没有?”楚老师回头问道。
“嘻嘻,我们正想向你要个电话呢。”郑小姐紧走几步,赶上楚老师道。
“这个——我跟你说吧,只有会员,才给推荐,你们还是先入会,入了会,你们还可以查资料呢,我那儿有不少条件好的男士。”楚老师很诚恳地说。
小丫子也附和道:“这几天入会的人巨多,老板、博士、硕士,比这联谊会选择的面可宽多了!”
郑小姐和赵佳相互看看,谁也没说什么。
“你们也真是,个人终身大事,一百五十块钱又算得了什么?其实,我这里的会员素质都很高,素质不高的,我还不要呢。就说那个马记者,你知道是哪儿的?我跟你说吧,电视台的。
“他去过很多婚介,结果还是在我们这儿入了会……”
郑小姐打断楚老师道:“他既然这么优秀,怎么离婚三年了,还没有成家?”
楚老师解释道:“这人跟人在一起是缘分,我跟你说吧,有时还真要看运气。我们南方有句话,叫‘朋友朋友,碰了才有’。有的人条件很好,可就是没有碰上合适的,也没法子。其实,郑小姐,马记者对你蛮有意思的,你难道还没有看出来?我透露给你一个信息,马记者就喜欢你这个身材——高挑、丰满、性感。”
“哇噻……不会吧?”郑小姐的脸有点红了。赵佳推她一把道:“那咱们就入吧。”
郑小姐犹豫了一下,掏出两百。赵佳掏出一百五十,把那五十塞给郑小姐。楚老师就接过三张整钱,塞进衣兜,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表格,递给两人:“别忘了贴照片,下次参加联谊会时给我。”
两人满心欢喜地拿着表格打车走了。小丫子陪楚老师走了一段路,快到一条胡同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把提袋交给楚老师:“你点点,刨去给唐经理的场租费,也就四百多。”
一周四百,一个月下来也有一千六百块,加上会员的入会费,楚老师的“婚介”还是颇有赢余的。为了联络一下感情,她提出请小丫子吃饭。
“不了,我姑姑姑父今天要来,我得帮我妈做饭去。”小丫子把牌子交给楚老师。
“谁要是娶了你,就享福了,至少饭来张口。”楚老师夸赞道。
“别介儿,我帮我妈做还成,要帮老公做,我不成了老妈子?”小丫子一脸的不屑。
“那就得找大款,否则……哪个做妻子的能不当主妇?”
“所以我才来帮你。这叫什么来着?守株待免。”小丫子踢了一颗路边的石子。
“看来我真要好好做下去了,为了你,也要做下去。”
“更为了你,我还小嘛。”小丫子诡秘地一笑,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现在,楚老师一个人站在胡同口,目光追随着小丫子的背影,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年轻真是一笔财富啊!也许做别的事还体会不充分,但一做起这“婚介”,就看出年轻简直就是飞升幸福的跑道。年轻的女人,即使相貌一般,身材一般,没有学历,没有本市户口,也不乏优秀男人对她们围追堵截;而一旦女人上了岁数,再怎么优秀,也只能是商场里的过时货,不会激起男士的购买欲。即使有“购买”者,那也是落魄的男人。而男人的自尊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落魄吗?所以,大龄的女人,只好找老头儿了。那还是条件好的女人,自己除了有学历,要什么没什么,三十多岁居无定所,如此生活境遇,有什么理由让男人看中?……
楚老师的脚步,迈得越来越沉重,感觉鞋底好像涂了胶,脚被粘在了马路上。看到路边正好有个小吃店,她就踅进去,一屁股坐在硬板凳上。
一碗热腾腾的鳝丝面,使楚老师的鼻尖微微冒出了几颗汗珠。她觉得刚才的疲乏好像减去了很多。昨夜受了点风寒,早起吃了点药,便觉得有些困,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