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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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3期-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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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我离开的容城。此前,我是容城大街上有名有姓的一棵树,后来我远赴他乡谋生。树挪死人挪活,也没见得我挪动了地方就让人说活得比以前滋润多了,其实人活得滋不滋润不是别人说了算的,这得看个人心里真实的感受。容城是生我养我的地方,二十八九年,再穷再破也会产生感情,何况它是个挺美的地方。选择离开是有原因的,我不愿意回忆,但不是说人不愿做某件事就可以不做的,这是活在世界上做人的难处,每个人都会面对的。在外面和别人打交道说着说着就问到了“以前是哪里的?”“干过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帮着你回忆。你支支吾吾还真不行,让别人说你这人多不够朋友,这事还藏着掖着,于是他们迫使我不得不去回忆在容城的生活。在容城我做过很多事情,我还记得曾被叫做摄影师,是的,陈摄影师。离开它我什么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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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容城的一个夜晚我意外地遇见了周伟。 
  那天我正给一位新婚的顾客(容城某高干子弟)忙碌了一天还得晚上拍闹洞房的花絮,他们可闹得够凶的,新娘子眼泪汪汪地只差嚎啕大哭了。十二点过了我才赶回家,为了抄近路,我选择穿过聂家巷。其实走哪里都是朝一个目的地,没必要在乎走哪不走哪。可这段时间我是不走聂家巷的,不是因为那是容城有名的“红灯区”,而是我两个月前在那里欠下一个女人的钱。那是个从外地到容城挣钱的女人,事情和你想象的相同。我和她有过一夜之欢,事后发现钱没带足,我以为她会生气,可她不愠不恼地,表示可以先赊账。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做这种事能赊账,我这个人就死要面子,一定要她拿着不足数额的钱。她跟我推,说大哥以后给,没事的。她一边以施舍者的姿态说话一边用左手的大拇指剔着右手红通通的五个指甲,不时用余光瞟我,满目含情的样子。我才懒得跟她眉目传情,后来我改变主意,不给了,她的钱太好挣了,我心里不舒服。那女人也像忘记了还有笔欠账在我这里,我担心无巧不成书地撞上她,一碰到就帮助她记忆起这笔账来了,而且你可以想象,被一个女人在夜里在那个地方拦住索要钱,会是干过什么好的事情,要是传出去,我还怎样在容城混呢。我压根就不想还她钱了,付钱就是要享受服务,她的服务不周全我就有理由扣钱,甚至不给钱。我想好了即使她找上门来就这么说。 
  在聂家巷,有许多我熟悉的找我拍过照的发廊妹和熟人,我决定匆匆而过,装作不认识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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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合心愿的,没有遇见我的债主,但是看到了周伟。他西装笔挺地,头发是才从发廊里洗过并喷了嗜喱水之后的顺溜和放光。我先看见他,这么晚了他还和一个女人站在霓虹灯附近调情,他的左手有力地搂住女人,五个手指落在她的乳房上,弹钢琴似的。周伟也认出了我,他怔了一下,然后一把甩脱怀里女人的手,走到我面前,嘿嘿笑了两声。陈弛,嘿,陈弛,周伟的样子看上去显得傻不拉叽的,好久不见了。我也真的感到很意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有六七年没见面了,一直不知道他到哪里混去了,反正听说他没高中毕业就逃学了,他的父亲周牛皮——我的师傅,死了之后,他卖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去了南方。这是我所知道的,至于后来呢,鬼才知道。 
  你看,你看……周伟指了指不远处的女人,很年轻,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正等在一边不耐烦地抠着指甲。抠指甲似乎是女人所共同热爱的。那女人指间烟头的光像一团充满诱惑的火,是蛾子都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周伟此时就是一只想要扑火的蛾子。今晚……周伟的意思我能明白,我也正急着回家休息,就说,明天再联系。我递给他一张印制粗劣的纸片,上面有传呼和我经营的照相馆的名称。周伟又嘿嘿笑了两声,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们匆匆分手了。我回过头看见周伟的手正放在那女孩的屁股上,很使劲地揉着。再用劲,还不是一块肉,能揉出金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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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城的照相馆有多少家我真没统计过。但“青春照相馆”只有一家是肯定的,这是做过市场调查,是在工商局注册申请了正式营业执照,是受到法律保护的。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这青春照相馆是我开的。两年前的5月4日,在几个朋友的帮助下,在城中路的109号门面,青春照相馆挂牌营业了。我的铁哥们张小鲁叫来了一些认识不认识的人,放了多少鞭炮,真是记不清了,那一天很闹,我跑上跑下应酬不断,但我感觉到那一天是我生命中最风光得意的日子。带有讽刺意味的是,到了6月1日,县委县政府下达文件: 
   全县禁止鸣放烟花炮竹!!! 
  白色的牌子,红色黑体字,大街小巷睁眼可见。这当然不是我选择5月4日这天开张的动机,只能说纯属巧合。说句实在话,开张那天,照相馆还有好多事务没有安排妥当。但是青春照相馆的牌子要挂出来,正好选在“五四”青年节这天多有意义,这话是张小鲁说的。他还说,你我曾经都是无限光荣的共青团员,这不更有意义吗?我说我俩团组织关系还在不在狗屁才知道,还是等事情做得完善些再营业不迟。但他的决定不容改变,况且他是这个照相馆的主要投资者之一,我无奈之下只好按计行事。 
  青春照相馆的生意怎样?可以可以,别人问我都这么说。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一条潺潺的小溪,有一股水流朝前奔走着,决不会突然冒出股洪流。“青春”不可能像财大气粗的“巴黎春”,也不会门可罗雀,生意做得很自然。这样很好,有时候我不只是拿它当谋生手段看了,在摆弄相机时我就感觉到是在追求艺术——摄影艺术、人体艺术,这样自己像高了许多。真的,不是我故意摆谱,通过照相这件工作我确实提高了自己的审美品位,哪怕我还是没赚钱,只能是维持,利润就花在朋友聚会,人情来往,伙食等琐碎生活开销上。上半年还借了一部分钱添置了一台廉价的便携式摄像机。摄像机是专用来拍摄婚礼葬礼的,按每小时二十元收费。这可是近两年来容城最风行的,可惜我的摄像机买得迟了点,错过不少赚钱的机会,真是商机如战机,机不可失呀!平时我一般是拍些普通的黑白身份照片,男女中学生还有聂家巷女孩的艺术照,每天事情都不是很多,闲下来,我最大的兴趣就是看足球赛。我喜欢和张小鲁在一起研究国外一些球队赛前的人员安排,阵型的布置,哪个转会啦,转到哪多少钱啦。我们还有个共同的习惯,从来不看国内比赛,这不能说我没有爱国心,这和足球是两码事。别人的球踢得好,我是欣赏球赛又不是比谁爱国,而且爱国又不能当球赢。你说对不?张小鲁多次和我凑在我那台旧式18寸东芝电视机前,有时显像管老化出问题,突然间黑屏只剩下中间闪着一条光缝。张小鲁或者我就走上前稍稍用力一拍,再拍一下,好了。我俩自诩是真正的球迷,不同一般的执着,看球从不大呼小叫的,碰上自己喜爱的球队输了也轻易不言放弃,这就是我们能结下如此深厚的友谊的原因之一。 
  作为真正的朋友,是要有共同的敌人或者喜爱的对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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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周伟第二天一定会找到门上来,像他这种人没文凭没知识没多少力气,迟早会回到容城这地方来的。 
  结果出人意料,他一个星期后才呼我,当时我正在看一张足球报。周伟说想见我。我说,你坐个慢慢游到城中路青春照相馆来。他说,什么照相馆?我大声说,青春照相馆,青草的青,春天的春。然后把电话挂了,骂了句傻B。我对周伟印象不太好,也不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但八九年前我们过从甚密,那时我们在同一所高中,不同级,但经常一起逃学,找偏僻角落的录像厅看乱七八糟的片子,然后互相配合到对方的家里骗父母辛辛苦苦赚的钱,说学校要交什么费;我们还一起去衬过别人的脸面打群架,不过架一直没打起来,火药味浓烈,有些惊险,结果又不了了之。我早想好了若是真打我就撤,周伟说得更直截了当,不撤那是蠢猪。有一点要郑重声明的是,那时周伟就喜欢找妹子玩,他性成熟得厉害,像个柿子软了,捏一捏就有东西要喷出来。这是我与他的一个区别…… 
  半个小时后,我听到了门外砰砰的敲门声,声音很大。我知道肯定是周伟来了,他站在门外大声喊,陈弛,开门。敲门的声音从来都这么大,这点他一直没变。我把报纸一掀,说,来了。 
  陈弛,现在你发了吧。周伟扒过一张靠背椅,还没坐下来就说。 
  我说,你看我这像发了的样子吗? 
  嘿嘿,我听人说你的照相馆在容城蛮吃得开的,还有你不少风流韵事哟。周伟笑着说。 
  你别乱讲。我再风流也比不上你,你不早就有“风流一郎”的绰号吗? 
  那都是陈年老皇历了,亏你还惦记,现在世道都变了。 
  是变了,我说,如今生意不好做,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做这行没啥前途,只是混口饭吃。 
  唉,要是我爸爸在,你们一起做,开一家容城最大的影楼,肯定没人比得上。周伟满脸惋惜的样子。 
  我没有说话。想避开这个话题,便问,这几年你跑哪儿去了? 
  周伟的眼里像是发现了金子一样地发光了。嘿,这几年还真没白跑,你知道我到过多少地方,你真不知道。陈弛,你不晓得外面的世界多美妙,那个漂亮妹子多得……不说多的,我跑一趟深圳,就要花掉你一台进口尼康货的钱。那钱赚起来跟纸一样,真不叫钱。 
  不叫钱叫什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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