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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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3期-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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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叫钱叫什么?我把看完的球报夹在一个自制的报夹上,这是我的一个习惯。 
  周伟说,陈弛,走,我请你宵夜,顺便给你说说我的经历。 
  水乡街灯红酒绿,人声喧天的。这里的宵夜是容城最有名的,聂家巷就依傍着水乡街,说不清谁是靠谁火起来的。我们挑了个稍偏僻的地方坐下,烤了两条鱼,一份牛筋,炒了两盘卤味,点了一碟泡菜,四瓶啤酒。周伟喝酒的厉害我是见识过的,他一般是不用杯子的,就用瓶子。他这个习惯也没变,两瓶啤酒下肚,周伟的话闸子打开了一发不可收拾。但他的话我不知该不该信,以前他的为人我是清楚的,好吃懒做,直想天上掉下金元宝。从他爸爸去世后,学习更差了,没人管他更自由自在,高三第一期他就离开了校园,卖了家里的值钱货,谁也没告一声就在容城匿迹了。 
  周伟一张嘴巴长得有点不正,两颗门牙往外凸出,说话时鼻子里嗯嗯地夹了很重的鼻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你看看。我看清楚了,那上面他挂的头衔是“西夏大昌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经理、总策划”。我笑着说,你这是传的什么媒,策的什么划呀? 
  周伟一本正经地说,电影,电视,出版,广告文案,什么都做,什么钱好赚就做什么。我这公司是位香港老板投资的,遍布全国大中城市,很响。你没听说过? 
  我摇摇头。他说现在你不就知道了吗。 
  喝了酒的周伟喜欢说话,对我没了顾忌。他一会扯公司的气派,一会又说到他创业的艰难。突然他压低声音说,我刚出去那两年,真是过了苦日子,还被当作盲流遣送回来,让我从火车上逃了。后来我靠的是女人过的幸福日子,同样的女孩子,到了香港,就挣的是港元,是大把大把的港元,还是香港佬有钱。 
  我说,你不是在做人贩子吧? 
  别大惊小怪的,人贩子太难听了,我可干不了这个,搞不好是要坐牢的。说白了,那时我也只是图个轻松,专门制造假证件。特别是伪造香港那边的探亲函,做一张两三百不等,生意好的日子一天可挣五六千块。周伟大大咧咧地说。 
  真的?要那个假探亲函有什么作用。 
  你不懂。那边有人组织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到香港卖淫,搞个假理由,正当申请过去,反正我只负责做假探亲函,其余的有别人管,一条龙服务。那女的卖B真他妈的赚钱,过去一个月勤快一点的至少可挣这个数。周伟神秘地伸出两个指头。我说,二万块啊。周伟摇了摇头,你太不懂行情了,二十万,小意思。你说那做一次至少三五百元,多则八百一千,要捅多少下你算一算?周伟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态很莫名,看不出是痛恨、惋惜还是自我陶醉。后来他一转语气说,现在好了,我在大昌也是有头面的人,钱也有了,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替“大昌”在容城搞一系列的文化活动。 
  一系列?我正想问一问,周伟来了个手机,他像是在训斥谁,又有些吞吞吐吐。说了十几分钟,他挂了手机,对我说,陈弛,真对不起,你看,我有事要先走了。我说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说,这个世界只有两件东西能让我为它奔跑,一是钱,另一个是女人。嘿嘿,下次我再请你,专门赔礼。 
  我说,既然这样,那你走吧,钱我来付。周伟又嘿嘿地咧开嘴笑了一下,说,陈弛,你还像当年一样爽快,这个朋友我没交错,我会在容城帮你赚一大笔钱的。然后他叫住了一辆路过的慢慢游,消失在一片哗然的猜拳声里。我看了看桌子上菜没动多少,就去旁边公用电话打了个张小鲁家的电话,来,小鲁,到水乡街宵夜,我请客。小鲁电话里有些不情愿地说,这么晚了。我骂了声,晚你个头,你把你旁边的一起带来吧。张小鲁说,什么地方?我瞄了一眼招牌,说,过桥,笔直走,到亮一手。 
  我折回去坐下,对服务的小妹子说,给捡一捡,待会还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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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鲁带着他的妹子朱琴来了,他们坐的那辆慢慢游的响声很大,十里八里的都听得见。两人真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因为平时最喜欢化妆的朱琴连口红都没抹上。有一次记得我对张小鲁说,为什么你总那么走运,连朱琴这样的妹子都看不上我。张小鲁并没有生气,他一边劝我喝酒,一边说,莫急,一个萝卜一个坑,少不了你的,除非你想多占几个坑。我当时笑了,在张小鲁眼中,我倒成了一只找不到坑的萝卜了。 
  张小鲁屁股还没落坐,说,你发么子神经?这么晚了来宵夜,蛮潇洒了。说吧,么子事?他纠缠着要知道我请客的理由。 
  我说实在没什么。他一定要我说,我只好跟他讲,是周伟那个鬼回来了。 
  周伟,哪个周伟?张小鲁问。 
  你不记得了,以前周牛皮的崽。 
  噢,周牛皮,你的师傅啦,死了好多年了!我怎么会不记得了,他的崽,在搞么子路。人呢?张小鲁四下里望了一圈。 
  我说,晓得哪个妹子打他的电话,人走了。你知道他在外面搞么子路吧?张小鲁摇摇头。于是我把周伟给我说的又说给他听了一遍。 
  张小鲁听了蛮有兴趣的样子,说,他发财了,要他帮帮我们这些没钱的兄弟,只要能安全地赚到钱,管他搞么子路,现在还讲什么道德,要道德就不要要钱了。我看见朱琴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小鲁,特崇拜的样子。 
  和小鲁分手后,我回到照相馆。这时我突然有些想念过去的日子,感到了时间的流逝过于飞快,一不留神,什么也来不及保存就不见了,就像是等待显影却早已曝了光的胶卷,没入显影液里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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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伟的爸爸,以前容城的人都称他为周牛皮,是容城“迎宾照相馆”主人——老牌子摄影师。他是市摄影协会的,曾经参加全国性的一次摄影比赛,还拿了个业余组一等奖回来,挂在照相馆门口的玻璃橱窗里,一个大红本本,丝光绒的面子,亮眼睛,一直挂到他人到马克思那里报了到。 
  周牛皮,我也是这么喊的,却不记得他的真名,他习惯了这种称呼,或者说是他从来没在意过别人怎么喊。我高二那年辍学后,家里就把我送到周牛皮那里学照相。我娘老子在我游手好闲的日子里坐在门口像念神一样地数落,你不读书了能干么子呢?你总要学门手艺啦,我们大人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哪天撑脚就撑脚了。你到底是想搞点么子事呢?……我最害怕我娘哩吧嗦了,吃晚饭时,我说,你们送我去跟周牛皮照相吧!那时周牛皮没有带徒弟,我知道我爸爸——一个老实巴交的漆匠,跟他关系好,是酒场上的亲密战友,我的意思就是怂恿他带瓶酒,去把我的事搞定。后来我爸爸就是带了两瓶上好的南洲大曲去了周牛皮家,两个人一碟花生米,两个皮蛋,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大半夜。爸爸回来时,我正在被窝里做梦,真的梦见我天天摆弄着周牛皮那台老式相机,一群妹子围着我转,比谁都牛皮。我爸爸把我从被窝里扯起来,说,明天,你就跟老子乖乖地去周牛皮那里,认真地学,学好了将来像周牛皮一样开个照相馆,再莫跟老子淘气了……照相馆我真是开了,不过我爸爸没能看到,他高空作业摔坏了腿,又肺病复发加重去世好多年了。我那命苦的娘,管不了我,一天比一天憔悴,没隔多久也熄了火。 
  周牛皮是我们容城最有艺术家风度的。说这个话倒不是因为他得了个全国的奖。他的打扮很与众不同,五十岁的人,除了夏天,外面都要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脑门子上一顶灰格子鸭舌帽,一副眼镜要戴不戴地顶在帽子上。他在容城街上走,到处都是他的熟人,逢过年过节生日什么的,大家都愿意上他那里照相。容城的人喜欢照相,这在当时交通闭塞,经济不发达,照相馆掐指可数的容城,是件时髦事情。于是给人照相和上照相馆拍照甚至成了一种攀比,周牛皮也因为容城人的爱好而成了更有脸面的人。人们说起周牛皮一生惟一遗憾的是老婆刚生下周伟不到一年,就患上癌症去世了,她年轻时可是容城一大美女,一群群后生子跟在后面拼命地追,真是可惜了红颜薄命。周牛皮也喜欢女人,她老婆是让周牛皮免费照了几次相,魂和人就被周牛皮收掉了,这让我想到周伟是有家族遗传的。但周牛皮结婚和妻子死后就十分检点了,容城有不少女的也打过周牛皮的主意,是主动投怀送抱的那种,可他不睬不理,顶多是“动口不动手”,开两句玩笑。背后就有女人说他只嘴巴牛,真的是个周牛皮,动真格就软了砣。 
  于是周牛皮,这样一个褒贬不一的人成了我的师傅,可我感到很有脸。要充分说明的一点是,虽然那时我学摄影技术没学到什么,但后来为我选择这门混饭吃的手艺是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的。说来说去,我是受过熏陶的。可惜的是那个时候我只晓得好玩,哪里学么子照相,又不愿看书自学。周牛皮晓得我是个乱弹琴,就睁只眼闭只眼,但有时也会作古正经地训斥几句,把我喊到身边,看他怎样摆弄那台老式的木架相机。那台相机就真是老古董,木头架子是上好的杉木,漆上了几遍,是我爸爸的功夫。他老人家也是容城一个角色,油漆功夫了得。我不愿跟我爸爸去学什么漆匠,天天蹲在地上,没几年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最主要是在化学课上,我的老师讲那些油漆都是掺了化学药品的,人接触久了会不知不觉地中毒,我所以拒绝学漆匠。我不愿年轻的生命慢性死亡。这就像周伟从来不对周牛皮的照相机感兴趣一样,老话说的吧,有了就不晓得珍惜。后来那台老式相机还是被周伟卖了,拆除了作破铜烂铁卖掉的,能卖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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