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芙蓉-2003年第3期- 第7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次之后,只在灯火密实的街道上见过他一面,微肿的左脸,在人流中晃过。很多天后的一个晚上,我睡着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做了一个杂乱而奇怪的梦,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岸上,笑容纯真,好像再无痛楚的向我望着,身后是潮湿的绿树和飞远的鸟群。忽然,我的眼睛好像盲了,看到他一点一点地向后退,退隐在光影闪烁的喧嚣中,我伸手却无法触碰到他灼热的衣角。惊醒后,我挣扎着坐起来,天已经大亮了。在早餐后的一个电话里,他的朋友哽咽着对我说,昨夜,他在网吧被人用刀砍死了。 
  风从窗户一波一波地灌进来,我才知道死亡是这样平常的事情,却那么令人畏惧。在他家里,他母亲脸上浓浓的妆已经被泪水冲得很模糊,她绝望地倚在沙发上,疲惫而迅速地老去。 
  他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 
  满月的时候,是个赤裸而天真的孩子。 
  六岁站在小学的校门口,露出明亮的笑容,周围是沸腾的阳光。 
  八岁父母离婚。被工厂优化组合下岗后的爸爸妈妈,把单位的改革移植到家中,各自进行感情重组,他成了多余的人。和爸爸最后一张合影,已经可以看到他脸上属于未知的阴影。 
  十一岁剧烈的咳嗽之后,学会了吸烟。 
  十六岁在网吧被杀。 
  他到死的时候,都是那样孤独的站着,无法靠近。 
  天空就像湖蓝的深邃的容器,装满了深不可测的寂静。没有温度和气味的雨滴落进我的眼睛里。关上窗户,重新躺回床上,闭上双眼,一片漆黑,只能在回忆里凝望那皎洁的面容。 
   
  优等生 
   
  天空是蒙着一层白的郁蓝的颜色,像褪去的潮水,逐渐清晰透亮起来,窗外是干燥明亮的阳光。清凉的早上,空气广阔而平缓。 
  她推开门冲进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振动,似乎能听到灰尘掉落的仓皇。她到达一个地方,总是肆无忌惮,好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呼啸的风。坐在空荡荡的床上,她的面容像水一样安静,逐渐热烈起来的阳光透过树深绿的缝隙,零散地落在高高的窗台上,和她清香柔软、绷直的头发上。 
  阳光下的脸上的那层茸毛很美。 
  她被大帮大帮的男生簇拥着行走,像海底向上慢腾腾窜起的鱼群。男生殷勤地互相揭发对方的缺陷和难堪,用粗俗的语言讲一些街道上兴起的闲言碎语。她总是那样昂着头,礼貌地微笑着,她操控着那些男生的情绪,像一大堆玩偶的主人,爱不释手地摆弄着他们。 
  昨天本校的几帮男生和外校的一些人在校外那条灯光昏暗、人声鼎沸的街道上用管制刀具厮打起来。全是因为她,像骑士为保卫国家的公主而战。她站在混乱肮脏的街口,看着他们红得让人惊慌的鲜血含糊而厚重地流下来,穿透地面的尘土,却不曾阻止。 
  一场含义不明的斗殴,学校开除了几个情节严重者。他们扬着伤疤的脸,无比荣耀地告诉她,他们捍卫了本校的尊严,是至高无上的英雄。过一段时间之后,一定会再回来的。她愣愣地望着他们身后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细碎的绿叶,微微点了点下颔。 
  他们意犹未尽地钻进红色的出租车,车尾明明灭灭的灯光,穿越潮湿的夜色,开进了庞大而无出路的水泥、钢筋森林。 
  她依旧每天和我一同去上学,塞着耳机听音乐,用一只手吃早点。她挽着我的手臂,像一根清净、恣情的长藤。她腰间长长的流苏,鲜艳的衣服,漂亮的淡妆,极其简单而清雅的装束,统治着女生审美的目光,她的举手投足和一颦一笑,也使她们竞相展露模仿的天分。她在校园里从容不迫地行走,身体漫溢着阳光温润的湿气,在喧嚣的人潮中,像山谷中盛开的野花,诡异洁白,那么的脱俗。 
  月考成绩张榜了,无可厚非,她又考进了年级前五名。她站在微微反射着红光的墙角,向我柔软地微笑。她一定是逃亡到民间的公主。 
  那天晚上,她没和我一起吃煲仔饭,而是和一帮人去了校外那条街上的一家酒吧,气氛和情调都很滥俗,只是屋顶上的吊灯,像天空异常明亮的星群,会一明一暗地起伏变换。他们坐在花架下喝酒,不吃东西。墙壁粉刷时,部分沉淀的油漆,在灯光昏暗的地方不均匀的刺眼。 
  坐在墙角暗影里的那些人,在喝得得意忘形之后,开始拍桌子,说一些污言秽语,摔酒杯,她冷冷地瞥过去。混浊的空气里有飘浮的颗粒和灰尘,想挥手湮灭,却熏得人忍不住要窒息。她从钱夹里扯出五百元甩在桌上。 
  谁帮我教训那一帮人,就归谁了。她头顶的灯忽然变暗,窄长的玻璃桌像一摊倾倒的河水。 
  我来。很迅速的,有人站了出来。他喊上同行的几个人狠狠地把那些醉鬼扳倒在地。那些神志不清的人在地上左右滚动,缓慢地呻吟。他们又开始连接不断地用脚踩在他们身上,桌椅碰撞磨擦发出的声音,尖锐得让人难受,比那些痛苦的叫声更让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 
  算了,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男的停止了,走了过来,露出丰盛而黏稠的笑容。“我可不是为了什么钱啊,这样的人,我他妈的最看不来了。”边说边拿起五百元,骂骂咧咧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面容如水一样平静地坐在那里,她嘲讽地望着那个离开的男生的背影:“真是愚蠢的家伙!” 
  头顶上的灯变亮了,时间的切换,使她看上去依旧清晰明亮。 
  她的这等神情,抢拍一下镜头多好,可惜没带相机,不过她的相片够多的了,塞了满满一柜子,随便挑几张看看! 
  岁,躲在妈妈肚子里听邓丽君的甜蜜蜜。 
  三岁,幼儿园荡秋千。 
  七岁,在电视台表演节目。 
  十三岁,钢琴过六级,进省重点中学。 
  十五岁,爸爸由处长升副厅长。保送进省名校高中。同年获宋庆龄基金会奖学金。 
  十六岁,高二保送出国留学。 
   
  退档 生 
   
  在阳光下行走,每一步象征性地迈出短短的距离。6月的阳光更像高山顶上的一场暴雨,激烈、直接、无处可逃。低头的时候,就可以看见阳光明晃晃地四处流动。沉溺在深不可测的底端,人感觉很困顿。恍惚中使我默念着那个曾同处一个教学楼的理科实验班男孩。 
  他是一个眼睛明亮、笑容坚韧的人。宽宽的前额,嘴角带着天真。 
  他总是把自己放逐到离沸腾的人群很远的地方。他的生活是制作航模、写作,还有不被人理解的孤独。并且用没有倾诉、固执、隔膜的方式维持着和身边的人的关系。他衣着老土得逼近另类。饭碗里见不到几滴油。他没功夫也没本钱和同学疯。 
  他的家在野兔都懒得去的山脚下一个旮旯里,那儿有苍翠的山野和深绿的池塘。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曙光中,他接到省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书。村落刚刚从沉睡里清醒过来。太阳还没有充沛的力量冲破云层,只是在缝间渗漏出橙色的亮光。他考上省重点的消息像山顶呼啸奔驰的大风,猛烈地刮进了每一户人家的院子。也许他们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的土地。这个来自山外的喜讯给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生活带来了新鲜。 
  母亲站在天井里长久地凝望着栏内那只母猪。为了答谢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三元五块的支持,也为了庆贺儿子的出息,母亲只能杀鸡取卵地打起母猪的主意。 
  出发的时候,准备了很久,他背着沉重的背囊。车窗外是树木茂盛的山岭和田野。他坐在清凉的夜风里,神情坚强。 
  清早起床,空气澄静如水,树枝上有冰冷的露珠滴下来。他无声无息地坐在教室里,给自己新制作的航模做最后的性能测试。因为是参加国家级比赛,所以学校很重视。为了保证比赛万无一失,其他同学制作的飞机模型,早在几个星期前就送到模具厂或老师家里,做收尾工作了。然而,他拒绝。有一种自己似乎与结局无关的激情。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的原则很鲜明。 
  一个人血液里的东西,真的很难抑制。 
  老师说,只有自信的人才可以肆无忌惮。一贯如此。 
  名次公布了,很有创意、灵气的设计,仅因为外观笨拙而被掺足了水分的选手击败,无果而归。他无助地用力揉脸,松开,泛出憔悴的黄色,结果变成他不可体会的回忆。深浓的暮色中,他心中所遇见的悲喜早已灰飞烟灭。他轻易地脱离了身边喧嚣的处境,太阳被浓重的云层遮住,留下的只是他逐渐被暮色吞没的背影。 
  蓝天白云舒展寂静,地上始终都是厚厚的落叶。在干燥的阳光下闪烁昏暗的光亮。 
  他的生活以无限丰富的可能性继续向前推进。 
  同村的乡亲隔三差五跑来探望,提五斤野果,三斤鸡蛋。他是他们的希望与骄傲。三百年了,村子里还没出过这么一个状元坯子,他感到了肩上担子的重量。 
  省里作文比赛如火如荼地大面积展开。学校再一次把他推到了事关他和校方荣辱的穴位上,他代表学校参赛。面对考题——选择,他写的是“面对这样的考题只有无奈的选择”!!!那潮水汹涌般的感情,竟如此真切、淋漓。 
  评卷先生被他的妄为激怒了,连批朱笔:狂!狂!狂! 
  已不再需要倾心去探知未来的结局。 
  他真的过了很久很久,也不明白,老师真正喜欢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怎样的作文。只是像天空的星群一味自我地亮着。 
  校长、年级组长及班主任老师一致认为他神经有了毛病,已不可救药,通知家长领人。为了“有病”的儿子他老爹硬是给校长下了跪。 
  山民的眼泪、尊严,在校长原则面前,是那样的苍白! 
  夏末,他还是被学校退了档。 
  他在村里土石路上寂寞艰难地走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