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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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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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吧,孩子,这样对你有好处。等他回来,你会流另外一种幸福的眼泪。”

    幸亏她们单独在小房间里。唐妈要了一块热毛巾,替柔安擦脸。“我真傻。”柔安说。

    她回家后心情好多了。唐妈安顿她上床,柔安很快就睡着了。

    几天后,邮差第一次进入她家,带了一封信给“李耐安太太”。她拆开来,是蓝如水寄来的。

    她看着看着,眼睛愈睁愈大。

    “怎么啦?”

    “祖仁死了!”

    信是如水由三岔驿寄来的。

    亲爱的柔安:

    老崔和我已经到这十几天了,天天为遏云担心。目前还没有消息,不过她现在应该还没到西安。老范到这儿来和我商量,她大概再过一星期就会到西安,我要跟老范回去。我们有地方可住,但不是老范家,所以还不要写信来。遏云的父亲仍在喇嘛庙里。我下山到三岔驿去会老范,我们一起到回人村看水闸,和海杰兹欢聚一天。我也看到哈金的太太了,他们都很诚恳。

    大多数青年都当兵去了。文博和我在谷里逛了一天,因为文博对你所说的一切非常感兴趣。现在我得告诉你一件大消息,祖仁来这儿督建水闸,他掉到闸下,被落石打死了。是海杰兹告诉我们的。他是意外死亡,没有人杀他。目击者一致这么说。他头部破碎,尸体在水闸下方的池塘里找到了。

    请记住我们无时无刻莫不挂念你和李飞。文博和我经常谈到你,我们都佩服你坚毅的精神。你堂哥的死讯会使你大吃一惊,但是请保持镇定。丁喀尔工巴寺正如你说的,非常美丽,我很高兴留在那儿,但是我现在看到邪恶人心所造成的悲剧,心情根本静不下来观赏自然的美景。文博有空会写信给你。

    多保重,柔安。冬天来了,定时吃饭,等娃娃降生,可别弄坏了心情。献上最温暖的关心。

    如水

    她一直把信拿在手上。这封信热情、诚恳,一如笔者本人,只是信里包含了令人震惊的大消息。她第一个念头就是,父亲的预言终于成真了,她想起香华,不知道她、叔叔、婶婶和春梅对这个消息有什么反应。她虽然和祖仁不投机,祖仁早亡,她仍然很难过。

    她再读一遍,眼睛注意到画线的句子。由这种不自然的强调,她怀疑祖仁并非死于意外。“没有人杀他”这句,她怀疑是范文博的神来之笔。她父亲说过,如果水闸不拆,三岔驿住起来就不安全了。她父亲好有先见之明。

    后来范文博来看她,她由文博口中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闲站在水闸下,范文博问海杰兹说:“士兵一年到头都在?”

    “不,水闸完工后,漳县县长发出一道命令,叫人民不要乱动它,否则要受严肃的制裁。然后士兵就走了。”

    “我看到布告啦。”范文博说。

    “哦,那个因猎渔禁令死了丈夫的女子密兹拉才不管什么公告不公告呢。有一天,她带锄头到水闸边,劈坏了几根竹条。她自己一个人弄的。她弄出一个小缺口,几个石堆被流水冲下来,但是裂口不大。这件事报上去。几天后的黄昏,听到一声枪响,知道祖仁来了。他总是用这种方法宣告他的来临。现在他留在三岔驿杜宅里。”

    “士兵陪他来,还是一个人来?”

    “他昨天来检查水闸,我们没有看见士兵。”

    “他应该早点把水闸修好。你看见那些石堆松松的,很危险,你知道。”范文博看看海杰兹说,“有那道裂口,人一走近,很容易摔下去。如果附近有士兵,那又不同了。不过他若碰巧踩到一个松石堆,掉下去,连目击的证人都没有。真的,这不是玩的。下面不深,不过人若掉下水,石堆一定会滚下去压到他。我知道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

    范文博继续把故事说完。

    “我只说了那些话。第二天如水和我就上丁喀尔工巴寺去了。我们再下山的时候,海杰兹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祖仁到村庄找阿扎尔,追问是谁在水闸上弄出一道缺口。‘什么缺口?’阿扎尔问道。‘来看哪。我要报告当局。’阿扎尔高高兴兴随他去了。村民看祖仁和阿扎尔一起走,不禁满面怒容。几个男女跟他们到闸边,密兹拉也是其中之一。祖仁坚持说有几根竹条被砍断了,他们两个人就上去看。你相信吗?他们站在附近,一条黑色猛犬突然跳出来,对祖仁大叫乱扑,仿佛他也是忠心的回教徒似的。祖仁吓慌了,往后退,一失足掉入水里。很不幸,一个大石堆也跟着垮了,打到他头上。祖仁的尸体躺在水闸底,没有人敢去碰他。第二天有警吏来问话,全体证人一致发誓,他们亲眼看见祖仁掉下去,是他自己不小心。”

    范文博停了半晌又说:“他们没有提到那条狗。海杰兹私下告诉我,那条狗是密兹拉的。”

    范文博眼睛一眨一眨,让人觉得他也没有说出全部的经过。范文博最喜欢故作神秘,让听者自己去瞎猜。

    27

    回军撤出鄯善,李飞也跟着走了。他已把赌注投在回族人这一方,又受过马世明热烈的招待,就决定前往吐鲁番,再由那儿设法走南径,避开哈密的沙漠。金主席最得力的部将盛世才一步步进军,寻找回族人据点。整个乡野都是回村,主要是维吾尔族人和部分龟兹的流民,还有不少回教徒。盛世才打的不是两军之战,而是灭种之战,因此马氏能够得到整个乡间的支持。战况惨烈无情,盛军把回民全部杀光,所过之处,城市村庄尽成瓦砾。冲突的残酷和惨烈并没有使回人屈服,只把他们赶开了,马世明的兵力反而一天天加强。据说马世明的军队也大杀汉人,和不愿意参加叛变的自己人。李飞到处看见胸上别有白布章的回民,他们加入补充兵的行列,但是在乱局中还没有编成正式的队伍。

第36章 朱门(36)() 
盛世才的军队横扫鄯善北方,马世明并不抵抗,决定向西撤退,诱他到吐鲁番,那边的地形易守难攻。交通工具缺乏,一切驼兽都被军方征用了,除了少数军官,大家都步行前进,一连走好几天,经过未遭劫难的玉米和大麦田。高高的白杨树丛和寸草不生的小丘交互出现,山边岩架突出,到处是直立的柱状物,像古陵庙似的。衣着鲜亮的美丽少妇,手抱孩子,也随队流亡。

    吐鲁番是一座大古城,有一个塔高约百尺的清真寺,屋瓦用镶画构成精美的图案,形状像大火箭似的,造型浑圆,顶端呈尖形。数百年来中亚部落多次入侵,城内建筑还保留着他们的影响。巷道未铺砖石,但是扁顶的方形白屋高达二三十尺,在李飞的汉人眼光看来,简直像碉堡。巷子里到处有茅草覆盖的市集场所。本城控制了新疆往天山南北大村落的古道,是一座富庶的都城,以葡萄和美酒著称。乡村靠地下沟渠自山边引水来灌溉,马世明的大本营就设在这里。他可以北攻省会迪化,也可以向南向西,沿古丝路到塔里木盆地;如果兵力够强,还可以反攻哈密,与马仲英的部队会合。

    吐鲁番的一段日子倒也值得。李飞要来研究新疆的生活方式,如今总算看到了。他学会几句吐鲁番话,看回人和回教徒次数多了,也大都分得出来。回教徒也说中国话,穿中国服装,但是和东部的汉人不一样,他们眉毛浓,额头方,眼睛较圆,鼻子较挺,尤其都留了密密的胡须。

    李飞也学别人,剪一块白布别在胸口,这样和当地人比较容易沟通。他不想再了解这一场战争了。由七角井到鄯善,一路看到的都是恐怖的情景,是兽性的表现。不管战争的起因或借口是什么,现在对他都没有意义了。现在战争只是一道咒语,一群群难民,烧毁的家园,焦黑的尸体,搅乱了文明生活的一切,迫使男男女女为呼吸、生活、找一块地板睡觉而做野蛮的挣扎。吐鲁番倒还平静,但是一份不安、濒于毁灭的平静却使他更悲哀。他只了解一件事,那就是被逐出家园、亲友被杀的人心中的怒火和怨气。除非来一场生死的大战,某一方赢了,强制带来紧张的和平,否则谁也消不了那份怨气。就连回教徒这个名词对他也失去了意义,回教徒也是男人、女人、男孩子和女孩子,也和他一样想活下去。他简直觉得自己是他们的一分子。

    兰州(5)

    达坂城战役发生,他就抱着这种心情。达坂城离吐鲁番只有五十里,不能算城市,只能说是小社区,控制着五六十里外迪化的道路。它在敌人手中,但是迪化最高统帅部一片混乱,只派一两百个士兵保卫这个战略据点。若不是有东北将军和俄国移民兵团,迪化早就攻下来了。金主席的士兵衣衫褴褛,纪律很差。马世明兵渐增,决定试攻达坂城,然后逼进迪化。五百人沿山路进发,轻轻松松就打下了那个军事据点,汉军晚上正喝酒作乐,被杀得落花流水,只有一小部分逃出去,简直算不上打仗。回教胜军屯驻在达坂城,迪化情势危急。

    第二天马军的增援来了。道路挤满骡车、马匹和补给品,准备进攻省城,但是傍晚却响起了军号。晚饭刚吃饱,士兵都在营房里,忙了一天,正打算休息。枪声起时,李飞正在司令部附近的一栋民宅后边散步。子弹打在附近的岩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砰砰声。然后他听到军号,大家衣冠不整,冲进冲出。一弯眉月在峭壁顶的上空惨笑着,隔着薄暮的微光,他看见山边有一大群移动的黑影。屋里的灯光熄了,四周净是军人在上方就位的脚步声。远处有马蹄嗒嗒响,起先低沉沉,继而像雷雨交加,敌人的骑兵已出现在山区的峡谷四周。

    骑兵冲下谷地,李飞就往山上跑。一排排子弹开始攻击他栖身的房舍,本能告诉他,他应该逃出谷地的中心。他跑着跑着,看到一间民房着火了,红光照亮了山坡。四周都是炮火声,集中攻打下面的骑兵。凭着间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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