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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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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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飞发现自己伏在一块岩架上,身体向前屈,可是完全露在外面。他爬到一个比较隐秘的位置,手碰到一件暖暖湿湿的东西,那扭动的躯体发出一阵呻吟。突然强光一闪,照见一个十六七岁小男孩的面孔,和他那对惊慌过度的白眼睛。“你哪里受伤?”李飞问他。男孩子哼了一声。李飞想翻动他,他大叫一声。他的膝盖已经砸烂了,血肉模糊。下面射来的子弹在空中呼啸而过,打散了上面堆下来的岩石和泥土。李飞背起少年,冲向上面幽暗的地点。走了还不到五步,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脚跟。他膝盖一弯,不自觉摔倒在地,背上的人体随他摔下,砰然落在地上。他想站起来,右脚却抬不动。到处都是弹药和泥土的气息。他面孔朝下,静静躺着,感受地面附近的冷风。他伸手摸摸少年的身体,那少年已经不再呻吟了。他慢慢爬向幽暗的凸岩架,以免被落石击倒,也免得直接被子弹射中。他看见头顶树枝交错蜿蜒,在灰色的天空中依稀可见。他神志非常清楚。燃烧的屋舍和补给品火光渐歇,留下一片灰烟,在夜里就像白雾似的。最后他只看到骑兵在对面巉岩上走动,然后猛撞了什么东西一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过来,只觉得有湿草的味道,还有一串凉水滴在他脸上。他睁开眼,心中马上忆起战争的模糊景象,知道他还活着。他摸摸头,摸摸脸,才发现一棵树干压在他腿上。他想坐起来,两腿却发麻了。他拼命推开树干。水滴由树顶落下来,地面温湿的。天空昏昏暗暗,浓云密布,近得分不出是晚上还是白天,山谷一片死寂。他把眼睛的焦点定在远处,扭曲的形状才化为固定的形状和图案,雨水味和弹药、焦炭的气息融合在一起,他知道天亮了。

    他眼睛慢慢适应了四周的光线,看出下面的旗帜不是回教旗,而是汉军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他以为自己晚上跑了很远的路上山,现在才看见谷底房屋的残骸就在他下面,距离仅有两百尺。他不时听到远处孤零零的枪声,入侵的军队不是搜救自己的伤兵,就是处决残余的敌军。他在吐鲁番买的羊皮短袄外面都湿透了,衬衫也湿了好几块。他的腰部被碎片擦了一下,幸亏没有受重伤。也许落石把树干击倒,砸到他头部,然后才倒在他脚上。他舒展全身,仿佛死中复活。双手沾满黄泥,不过说也奇怪,他昏倒的时候雨水却把他的脸孔洗得干干净净。

    他再把交缠的树枝推开,奋力站起来。脚踝痛入心脾,但是他挣扎到岩架边,倚石而立,研究下面的大屠场。下面尸体成堆,死状千奇百怪。回军显然逃走了。他正不知所措,突然听见后面有沙哑的喊叫声。

    “你是谁?”

    二十步外有一杆枪对着他。他知道对方如看到回人,早就开枪了。他立刻举起双手说:“别开枪。我是汉人,上海来的记者。”

    那个穿军服的汉子走上来,后面跟着三四个兵丁。李飞立刻扯下衬衫上的白布,偷偷丢掉。那个军人打量他,看见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摸摸他全身,然后要他证明身份。李飞由黑皮夹掏出名片,上面有报社的名字。

    “算你好运。”士官说,“我正要开枪,才发现你没留胡子。你跟我来。”现在别的士兵也上来了,大家扶李飞走下山谷,他用一只脚跳跃前进。

    一个军官坐在小火堆附近的岩石上,研究报馆的名片说:“你为什么和回教叛军在一起?”

    “我是记者,报道战争的消息。这是我的任务。我是完全中立的。”

    军官蹙蹙眉,摇了摇头。

    一小时后,天亮了,伤者都慢慢找到了。他和别人一样,也分到一杯茶。直到中午,军方才组成担架来抬伤者,并找了骡子和草驴来送能骑马的人。

    一行人来到迪化,李飞被带到主席的弟弟跟前,他似乎是本地的指挥。李飞的身份太特殊了。金司令也和他哥哥一样,生就一张浓眉、细目的长脸。眉毛和嘴巴间特别长,就是一般人所谓的马脸。他下令拘留李飞,没有商量的余地。记者的身份似乎决定了一切。金主席对一切新闻采取检查措施,不准记者离开这个区域。何况,他又是和回军一起被抓的。

    “你知不知道你没有当场被枪毙,已经够幸运了?你应该庆幸自己还活着。”

    他被送到省立监狱。在迪化所见的只是陆军总部到大狱场之间的一两条路而已。

    监狱挤满各阶层的人民,他们都为了某一项原因而得罪了当局。两天后,军方发现他就是身上带信,和马仲英办事处有关,又逃出哈密牢房的人,就把他转送到西大桥附近一个关回人的监狱去。他要求发信给报馆,军方严词拒绝。以前他曾听过不少主席专断的传闻,如今总算亲身体验了。

    他想,唯一的办法就是听天由命,在监牢里等战争结束。他为柔安和母亲担心,但是一接受了现状,他就决心好好保重身体,他毫无办法。当局准他看书用纸笔,已是很大的享受了。狱卒看出他是学者,尽量供他纸张。光线很差,不过他最快活的时刻就是提笔的那几个钟头。

    报馆打电报到主席公署追查他的下落,李飞根本不知道。金主席客客气气却置之不理。

    柔安见过哈金,又蒙他答应两头设法,心里又恢复了希望。她多次到贝格少校的办公厅,探问上海的报社有无消息。然而音讯全无。她愈来愈觉得,她可以向哈密迪化班机的旅客打听消息,星期三傍晚她一再到飞机场去。

    飞机通常要停一两个钟头,才继续飞到上海。往往有几个乘客会来招待室,大多是军官和政府官员。这些人太重要、太匆忙了,毫无时间答话。有一次她鼓足了勇气,拦住一个平民老头子。

    “迪化的天气如何?”

    “冻死人。情况很糟。吃的东西贵极了,补给品不来,价钱渐渐高涨。军队掌握了一切。”

    “容不容易进去?”

    老人苦笑了一下:“大家都想出来。”

    黄包车走了半个多钟头才到飞机场。路很黑,又冷得要命。她裹紧身体,及时去喝一杯咖啡,吃了一个三明治,然后到栏内的走廊上,看飞机盘桓、降落、滑行,最后终于停下来。机场的例行公事深深迷住了她,白帽白衣的飞行员常常随旅客下机,进来喝杯咖啡。这些飞行员对哈密和迪化一定很清楚。

    柔安进屋,找了个餐桌台坐下,再点一个三明治和咖啡。两个年轻的飞行员坐在她邻桌。他们曾多次看见这个红衣少妇孤单单坐着,满脸沉思的表情,眼睛也如梦如幻。

    “等人?”其中一个问道。

    “是的。我来接一个朋友,他还没来。”

    柔安假装看窗外灯火通明的跑道,却不时回头望望那两个机员。一个飞行员站了起来,戴上帽子,走到她身边。

    “我能不能送你回市区?”

    “你不是要继续飞上海吗?”

    “不。你以为我们是铜墙铁壁?到上海要飞一整夜哩。”

    “那你是留在这儿喽?”

    “是的,等星期五再飞出去。我可以用我们的车子载你回城,天气太冷了。”

    这个年轻的飞行员很乐观,很讨人喜欢。他说他名叫包天骥,家住上海。一路上柔安听到不少新疆战况的消息。

    “你是停在迪化,还是继续飞更远?”她问道。

    “不,迪化有德国飞行员接班。我留在那儿,下周三飞回来。”

    车子进入市区,她要他在广场停车,然后尽量露出和煦的笑容,向这位机员表示谢意。

    发现有人每周来往于迪化和兰州之间,也许能带回千里之外异乡的消息,简直像天赐的洪恩。他曾表示要帮忙,她知道认识这个朋友意义太重大了。

    星期六她接到贝格少校的通知,要她去一趟。已经开始下雪了,太阳一出来,除了街道上雪块泥泞,四周的山上都呈现一片耀眼的白光。但柔安无心观赏银白的美景,她走了一段路,到少校办公厅。雪花在空中飞舞,悄然落在她头发、面孔和颈子上。她走进办公室,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贝格少校看看她发红的面孔,他嘴唇绷得紧紧的,眉毛也皱起来。她被他的表情吓呆了。他手上拿着一份电报。

    “快告诉我,有什么消息?”

    “我们已查到李飞的下落。他在迪化,”又慢慢说,“正在牢中。”

    他把电报递给她。她看看那张纸片,尽量了解其中的含意。是新公报拍来的。报社一再发电报,终于收到主席公署的回音。李飞在战役中被俘,正和回军在一块儿,为了公共安全,他已被拘留了。内容正式而简洁,和所有官方的通讯一模一样,一句话也不多说。

    她跌入一张有坐垫的藤椅中,不断喘息:“他还活着。”

    “可以算好消息。这种事稀松平常,很多人为更小的事情就坐了牢。我们也没办法,对不对?”

    她嘴唇颤抖:“说不定我们能和他联络,至少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恐怕不能由这个办事处发消息,我们这一边送去的东西只会对他有害,我们得特别小心。他必须维持中立记者的身份,他只能慢慢熬。等战争过去,相信他们会放他回来的。”

    她走出少校办公室,只觉得头昏眼花。她曾担心最坏的结果,还好他还活着!这个消息令人沮丧,但是却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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