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太阳很大很明亮,但已经有一缕一缕的凉风从纱窗的缝隙中漏了进来,是有几分秋意了,感觉上非常的舒适宜人。以后,她想,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回到这个简陋却熟悉的小房间。一到夏天就吹过来的一阵阵栀子花香的凉风,散落在花枕巾上面的初秋的阳光,贴满自己拙劣画作的白灰墙,书架顶上那盆垂坠着长长碧绿枝叶的吊兰……………都要永别了吗?
楼梯上突然传来一个人连跑带跳的脚步声,魏小河坐着一动不动地侧耳听着,那个人跑到自己家门口停了下来,没立刻敲门,竟然伸手去铁门栏杆的缝隙里拽开了防盗铁门的插销,“哗啦”一声打开铁门,这才开始“咚咚咚”使劲敲起门来,边敲门边嘴里大呼小叫道:“魏小河,开门!魏小河!开门!”
是张果果?!魏小河心说:这家伙怎么回来了,不是去省会的某大型建筑工地出黑板报去了吗?前几天还兴兴头地给自己写了封长信,描述了一下自己风流才子式样的工地生活:小河,不要以为我们工地上生活枯燥乏味,工地上也有很多女的!女的!
都是财务文秘助理啥的,最近张果果好像还爱上了其中的一个成熟妩媚女子,用了大半张纸的篇幅,夸赞了此姝为人行事之温柔大方懂事乖巧……………
魏小河看着信就笑得不行不行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还是喜欢搞姐弟恋的嘛,就老是爱上大姐姐,还有没有点新鲜的了?不过这事比上学时爱上秦芳芳更出格些。
那天就和老妈聊了起来,一提及此女,自己老古板的妈妈就大惊失色道:“张果果他喜欢谁?谁?!啊!那个女的是有家庭的,丈夫也在我们单位,他要干什么?第三者插足?他要死呀!”
进了屋的张果果嬉皮笑脸熟门熟路地一屁股在旧竹椅上坐了下来,旧竹椅发出响亮的“咯吱”一声呻吟,张果果又把膝盖抵住写字台,用椅子后腿支撑着自己全身重量,状态很悠闲地晃呀晃的。魏小河瞪眼看着他:“咦,你小子好不见外?有一阵没见到你了,听说你最近本事见长?”说完这句,魏小河就想捂着嘴笑。
“什么意思?还本事渐长?你说的是什么本事?”
“嘁,装蒜!听说你不好好工作,乱搞男女关系,迷上一个有夫之妇?”
“哎!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哪有什么乱搞?还没有乱搞好不好?”张果果黑脸泛了一点点红:“我天!你们这帮人真庸俗!真庸俗!俗不可耐!”
张果果痛心疾首地大声嚷嚷起来,身子也不乱晃了,腿“啪叽”放了下来,旧竹椅又发出一声哀叫似的大响。
魏小河上去使劲拍了他脖子一下:“干什么?跟我家椅子有仇?这是古董哎,懂不懂,没我的时候就有它了……………”
张果果嘲讽地撇着嘴:“噢,它比你大哈?你叫它什么?叫它叔?还是叫它哥?”
“你找揍呢吧?你有事没事,没事快滚!”
张果果砸吧砸吧嘴,赖不唧唧地笑道:“啧,别别别,一来就叫我滚,你看,你不是要走了吗?我特地回来看看你,火车票买好了,哪天的?到时候我去送你。”
魏小河心一下竟然柔软了起来,是呀,以后,想见个张果果也见不上了,这个满嘴胡扯没正形的死家伙!
“下周的票,你回不来就不用送了。”
“那哪行,必须送,等你混好了别忘了提携我啊!嘻嘻!”
“我?够呛!混好了?别饿死就行…………”
“哟,饿死你回来找我,你弟弟我咋也省出一口饭来给你吃!”
“滚一边去,死张果果!哦,对了!你的信写得很不错的,文风清奇,回头别忘了经常给我写信!”魏小河捂着嘴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第42章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7)()
离开家的日子一天天地逼近了,一个礼拜前魏小河就开始倒数,还有七天、还有六天、五天………………这时候的心情,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惧怕。但,她想,倒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去办的,自己应该去和林老师好好告个别。她抱起自己唯一的一个灰色小熊的毛绒玩具,给林海航打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个小灰熊送给林老师的小女儿,毛毛。
接通电话,听说她要走,林海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道:“小河,你别来我家里找我了,我想和你一起去河堤上走走,好吗?”
魏小河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蓝底子上印小碎花的连衣裙,头发随意用发圈扎了个马尾巴,河堤上的风已经开始有了那种凉而辽阔的秋天感觉,风把这条旧布裙子吹得完全紧贴在她的身上,却越发显得魏小河的身段是那么年轻圆润,线条流畅得没有一点点瑕疵,迎着阳光的一张小脸也显得那么忧伤和美丽,风把额前的发全吹到后面,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自然天成形状优美的眉。
堤坝上的荒草,草尖有点泛黄了,一路行来,头顶的大槐树时常有小片的叶子飘落下来。太阳渐渐往西坠落,圆圆的红红的,把两个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林海航今天特地戴了一只大墨镜,看起来好像是自己爱美扮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挡住的是什么,是自己对她不可控的深深的眷慕的眼神。
以后还能见到她吗?还能见她几次?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百感交集。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魏小河竟然真抱了个毛绒小熊出来,这傻女孩!抱着一只小熊的魏小河看起来又平添了几分稚气,林海航又爱又怜地想。她这么小这么弱这么可爱,去北京?会怎么样?如果,自己是自由身,就陪她一起…………………唉,算了,不能想了,越想越伤心。
“小河,行李都准备好了?”
“哎。”
“你到北京自己要当心,别让自己太受委屈,要是实在太难了就回来。”
魏小河停顿了一下,继续“哎”了一声当做是回答。想了想,又故作轻快地说:“我后天走,你去送我吗?”
“不去!“林海航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魏小河站住了脚,细细地去端详着他的脸,看不见他墨镜后面的眼神,只看见镜片上倒印的自己的脸,美丽无邪,一脸的疑惑。
“呃?为什么?”
林海航嘴角歪了歪,苦笑了一下:“不去找那个不痛快,我……………听说不是张果果要去送你吗?”
魏小河转了转眼珠,“嘿嘿”假笑了一下:“对,张果果,那个死家伙!非要回来送我。”
两个人并肩站在了一棵枝叶披拂的老柳树下,一起往远处望去,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有几条船停在河的中央。对面岸上的村庄,在这边看起来好小好精致,像小玩具房子一样。坡上有小小的人来来回回上上下下,挑担子的,骑自行车的,赶着猪的,推着菜的……………农舍上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林海航慢慢转过身,有点哆嗦地扶住了魏小河的肩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又凉凉地吻了一下。魏小河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仍然只能看见黑色镜片上反映的自己,眼睛睁得很大,眼神呆呆的有点茫然。
“小河,你以后……………还会记得我吗?”
魏小河看着镜片上的自己,抱着小熊毫不犹豫地使劲地点了点头。
天还没黑,张果果早早地就来敲门,还带了一塑料袋零食和几瓶鲜榨梨汁,走路上不小心碰碎了一瓶梨汁,弄得一手一身汁水淋漓,黏黏糊糊,甜甜腻腻。那也很开心,兴致颇高地大声和魏小河斗着嘴聊着天。对他来说,送魏小河去北京这件事情,好比《九九艳阳天》里唱的,小英莲送情哥哥上战场,十拿九稳会打胜仗,十拿九稳会戴上大红花骑马回家乡。所以就不应该有一点不开心,说笑得分外大声畅快,斗志昂扬!
魏小河本来有一点悲伤,却也被他一通瞎胡闹哄得笑眯眯的,心里愉快好多了,蛮好的,有这么个大活宝在,弄得自己完全没有了离愁别绪。
终于,张果果拖着几件行李,费劲巴拉地把魏小河送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硬座车厢,在车厢座位前运了运气,把装得其重无比的大行李箱子举起来,塞进了行李架上,然后才下了火车,气喘吁吁又心满意足地向她挥手道别。
魏小河用一只手托着腮,望向窗外,送站的人都走完了,站台上看起来那么冰冷荒凉,阴暗暗黑凄凄的,只间或闪烁着几点昏黄的灯光。车门“匡”地一声被列车员关上了,车窗玻璃也关得紧紧的,车厢内青白色的顶灯照在旅客的脸上,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显得那么疲惫而苍白。
火车晃了晃,缓缓开动了,“咔嚓咔嚓”,一路向北,深夜里的火车站迅速地被甩得很远很远,那个小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们也越来越远,再也看不清。
第43章 北京的冬天(1)()
严冬天气,寒风萧瑟,一大清早,简陋的长方形的小院子里,一扇红漆已经掉得斑驳了的旧木头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了。
魏小河一头有点打绺的长发油腻腻地披散在肩膀上,脸色苍白,嘴唇皮干燥地翘起,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眼眶也红红的,明显是被手揉的有些发炎了。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人造棉棉袄,里面就穿了件粉紫碎花的秋衣。
她用两只手费力地从小黑屋里拎出一个已经完全熄了火的煤球炉子,“跨差”一声放在门前窄窄硬硬的水泥通道上。
想了想,又赶忙急匆匆地跑进屋里,拿出了几张已经团成团的旧报纸,和一叠看展览会时收到的各色纸质宣传资料,哗啦一下,就花花绿绿地扔满了一地。魏小河东张西望挑选了一下,就抖抖索索地从地上摸起一团旧报纸,拿起打火机“嚓”的一声,点燃了,小小的桔红色火苗在纸里慢慢升了起来,带着一小股灰黑色的烟,纸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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