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原本家丑不可外扬,但是既然苏兄问起,我便直言了。我身上的伤乃是自家兄弟所赐。我在家中排行最小,父亲年迈,又最是宠我,惹了三位兄长妒忌,联起手来诬陷于我,瞒着父亲将我赶出家门,又勾结山匪,欲将我置于死地。我这是死里逃生,才逃到江南,想投奔一位世伯,谋些生活,所以才如此狼狈。”
大哥颇有点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便有杯盏跌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立即有丫鬟急忙近前用手帕将碎瓷片捡了裹起来,将地上清理干净。
大哥仍然余怒未消:“简直太过分了,怎么会有这般狠毒的兄长,简直不配为人!你告诉我你祖籍何处,他们的名讳,我帮你讨回公道!”
林公子温和一笑:“富贵如烟云,我本就无意于那万贯家财,丢了也便丢了,我相信自己凭借一己之力,可以东山再起。”
大哥想来是嫉恶如仇直爽之人,脸色气愤地有些涨红:“贤弟是不是信不过我,说句托大的话,我苏家虽为商贾,但是京中各处却是说的上话的。”
林公子明显略有尴尬,起身对着大哥深深一揖:“此事终究不光彩,我父亲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也不想让他失了颜面。待我有所作为,衣锦还乡,再一并讨回吧。多谢苏兄仗义。”
父亲见大哥情绪激动,酒已微醺,便低声劝阻,唤丫鬟上几盏醒酒浓茶。我见温酒泥炉尚燃得正旺,便唤小厮飞奔去我院中取了一包小龙珠,就着泥炉烧水温壶烫杯,高冲淋顶,清甜香醇的茶香瞬间在花厅弥漫开来。
父亲闭目轻嗅:“龙珠的清香混合了梅花清冽的甜香,很是令人解烦躁,滤心尘。”
我吩咐丫鬟将茶水端给父亲和大哥,林公子,微微笑道:“父亲果然高雅,这茶虽是小龙珠,茶芯里却包裹了梅花花蕊,最是解燥渴,和肠胃,适合酒后饮用。”
林公子与大哥饮后亦赞不绝口。
酒兴正酣,高谈阔论时,花厅的门被人急急推开,有一丫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跑得气喘吁吁,一时竟说不上话来。
父亲怒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到有贵客在吗?”
丫鬟以手握拳,锤了几下心口,方开口道:“老爷,不好了,夫人吐血了!”
父亲与大哥大惊失色,酒劲立即便消了下去:“怎么会这样?夫人吃了青婳开的方子,不是病情好转了吗?”
丫鬟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满头大汗:“不知道,今天晚饭后便说胸口发闷,但是没敢惊动老爷,上床休息了盏茶功夫,便咳出了一口血。”
第十七章百口莫辩()
大哥顿时乱了方寸:“家里大夫呢,可有人去喊?”
“已经差了腿快的小厮去了!”
父亲拉起我:“快,婳儿,陪爹赶紧去看看。”
当下也顾不上招呼林公子,歉意地点点头,拉着我疾步出了花厅,向后院跑去。
前院离得远,当我们赶到时,几位姨娘与姐妹都已经闻讯赶来了,焦急地候在院子里。
九姨娘见我进来,担心地望着我,红唇翕动,欲言又止,将话咽了下去,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也顾不上安慰她,直接进了母亲屋子。
母亲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躺在床上,似乎已经昏迷。雕刻着麒麟送子图案的脚踏上有一滩深褐色瘀血还未来得及清理,地上扔了一方染血的锦帕。
玉凤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满脸焦急,看到我进来方如释重负:“十一小姐,您赶紧给夫人看看,好好的怎么就吐血了呢。”
我赶紧近前两步,平息了一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将母亲的手从锦被下拿出来,先是查看了一下她腕间的红线,仍是粉红的颜色,而且也不见缩短,应该不是毒性加重了。
指尖搭上她的脉搏,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起,她的脉搏时而细弱无力,扪之如细丝,时而跳动加速,强大有力。再翻看了她的瞳孔,已经有些充血。
母亲竟然又中毒了!
只是这次的毒寻常可见,反应虽大,却并不难解。
”婳儿,你母亲究竟如何了,要不要紧?“父亲看我脸色,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道。
我低头略有犹豫,不知到底是否应该实情相告,姨娘们都守在院子外面,如果我告诉她们母亲是中了毒,是否会引起她们的恐慌,而且打草惊蛇呢?
大哥见我犹豫,更是着急,扑过来捉住母亲的手连声催促:“你倒是说呀!”
“无碍的,是血热在胸腔里淤积了瘀血,吐出来便无甚大碍。我开一剂清热解毒的方子,服下后不出半个时辰便可以醒转。”
父亲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如此便好。”
玉凤急忙拿来纸笔,我也顾不得字迹潦草,将解毒的方子一一列好,交给玉凤:“三碗水煎服,一剂就可以,都是些寻常药材,府里应该就常备的。”
玉凤接过药单,却为难地站着不动。
“赶紧去吧,越快越好。”我低声催促道。
“这次不用我这乖女儿亲自跑一趟了?”
猛然听到母亲清冷的声音,骇了我一跳,转头一看,刚刚还在昏迷中的母亲已经醒转过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我:“苏青婳,我自认从你回府以后待你不薄,你为何这般处心积虑地要置我于死地?”望着我的眼光狠厉怨愤,令我心惊胆颤。
“母亲何出此言?青婳为何要害您?”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玉凤慌忙拿了锦垫塞到她的身后,将手里拿着的药方递给她看。
母亲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冷冷笑道:“果然是解毒的方子,我还真小看你了。”
父亲也有些莫名其妙:“婉晴,你怎么了,是不是糊涂了?”
“老爷!我们都被这丫头骗了!”母亲颤抖着指着我的鼻子:“你们来之前,府里林大夫已经来过了,我哪里是什么血热,而是中了毒!我是喝完她给我抓来的药才感觉不舒服的,将药渣拿给大夫看了,毒就下在那药里。”
“不可能,我没有!”我急急辩解道,“药是我亲自抓回来的,如果里面有毒,我不可能不知道!”
“是呀,我也不相信自己的女儿会对自己下毒手,所以从未提防,对你深信不疑。”母亲咳了两声,急促地喘息道:“林大夫已经看过了其他几服还未熬的药,里面也都有毒!”
”夫人,你先前已经服了几付,不是没事,而且还有效果吗?纵然药里有毒,也未必是青婳做的手脚。“父亲上前低声劝慰。
我垂首站在床边,一时还有些云里雾里,懵懵懂懂反应不过来。
“老爷,你竟然不信我的话吗?这药从拿回来就一直是在我屋子里放着,需要煎时再拿去小厨房,纵然这服药别人可以趁人不备下毒,那我屋子里的,别人怎样做手脚?”
我竟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辩解,母亲身边贴身的能够进里屋的丫鬟都是跟了她许多年,信得过的人,只有我,是个外人,很有可能还是被母亲嫌弃,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人。
人家在府里生活了几十年相安无事,我一回府,不过三四天而已便中毒了。如若换成我处于这个位置,我也会首先怀疑自己的。
“可是,真的不是我,我没有理由加害母亲。”
“呵呵,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先前府里下人给我抓的药,林大夫也已经看过了,根本就不是假的!你先是自告奋勇,要代我出府抓药,被拒绝以后,你又说那药成色不好,而且是假的,压根就没有效果,借口让我放你出府。而且那日车夫回府向我禀报过了,你除了去几家药店,还撒谎去了城南的柳树屯。不让车夫进村,只和新来的丫头兰儿进去了,出来时鬼鬼祟祟地拿了一个包袱。你又作何解释?”
“我”我一时语噎,不知怎样解释,说有人故意害我,将父亲的紫砂壶撑破了?说我是去焗壶去了?可能父亲会信,丫鬟也可以给我做证,但是刚刚我说母亲是血热引起的症状,自己却开了解毒的方子又如何解释。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自作聪明,百口莫辩!
父亲痛心地望着我,满脸失望:“青婳,你太让我失望了,难道你学艺十几年就学了这些害人的本事吗?”
“我说过我没有,给我时间我可以解释。”
“事实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玉凤,把我家法鞭子拿出来,青博,代母亲好好教训这个歹毒的丫头,绝对不许留情!”母亲声色俱厉,令我感到先惧了三分。
玉凤为难地看了我一眼,脚步却没动:“夫人,那鞭子好久没用了,我记不太清楚放哪里了,要不我拿戒尺过来。”
“你也反了是不是,想一起讨打?”母亲气得浑身发抖:“自小不在身边教养就是不行,缺乏家教,桀骜不训,大逆不道,再不管就无法无天了!”
我闻言心里就有些不痛快,你可以冤枉我,毕竟那是别人栽赃于我,怪不得你,但是你不可以如此辱骂我,尤其还在质疑我最尊敬的师傅。我当下冷冷地说道:“我若有心害你,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在食物里下毒对我来说,那是最拙劣的手法。尤其是明明一剂便可以取人性命,我要有多笨,才会每剂药里都下了毒,留下罪证等着别人揭发?”
我所言原本句句在理,但是正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口气又硬气得很。我自己也必须承认,我自小没有生活在这恩恩怨怨的宅院之中,性子简单纯粹,难免冲动,不计后果,宁折不弯,尤其是从未受过此等委屈,野性上来,谁都不服。
玉凤磨磨蹭蹭地将鞭子拿了出来,踟蹰着不敢向前。
大哥听到我的话,原本就还有几分酒意,气得额上青筋直冒:“还从未有谁敢如此忤逆母亲呢!”立即从玉凤手里抄起鞭子,使足了力气,向我劈头盖脸地挥过来。
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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