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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在一旁的刀手死士立刻凶猛如潮地扑了上来。刀光再度亮起,却闪着绝望的光芒。卫忧必将死在刀下,局中。
温碧城笑着摇头,负手一步步后退。就算要看一出你死我活的戏,他也绝不愿让别人的鲜血溅到自己衣襟上一点点。
但冷厉森寒的刀光网影之中,陡地有几丝黑芒“咻咻”闪过,破空而来,所到之处,便听得“当当”之声,如金铁交击,黑影被刀光弹回,却倏地一转,振翼作响,停留在空中,却是几只细小如黑豆的飞蛊,浑身漆黑如蚕虫般大小的身体上看不见眼耳口鼻,但当它们停滞在空中,在你的头顶上的时候,你偏偏就会觉得,这种生物,正用一种你只能感觉到的森冷目光看你——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眼睛。被那么样的东西盯着,就连死士掌中的刀,也不由一滞,他们不怕死,但这种细小如豆、漆黑如墨的东西所带来的恐惧,却远比死亡更大。温碧城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些停在空中的蛊虫,忽地一阵笛声响起,如同沙漠中响尾蛇前行的声音,温碧城微微吃了一惊,方一回头,迎面又是十几点黑线破空而来,幸亏他反应极快,凌空一个退步翻身,那十几丝黑线便“咻”地一声,通通擦着他的衣袂飞过。
跟着一阵咯咯的笑声自窗边传来,温碧城回头一望,窗子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坐了个紫衣长辫的苗家少女,发上插了支红梳,手里拿着支小小的竹笛,大大的眼睛眨了眨,脸上的笑容甜美无邪:“温碧城,要想害死卫忧,先得问问我乐不乐意。”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温碧城一甩袖,刚才那一闪躲虽快,却还是被一只飞蛊的翼尖擦破了脸颊,皮肤上一阵火辣,宛如被钢齿锯过一般疼。“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了,”紫衣少女咯咯笑道,坐在窗上晃动着两只小脚,可爱至极,“你潜入苗疆,偷了我爷爷养的一对连心蛊,爷爷正要找你拿来喂蛊呢!”
“你爷爷是茂竹公?”温碧城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打量了一眼面前不足十八的苗家少女,忽地冷笑起来,“茂竹公被我打得双腿残废,恐怕没那么容易好起来吧?小妮子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狐假虎威。”
紫衣少女吃吃笑道:“那你看你头顶上这些是什么?”温碧城抬头看了头顶嗡嗡作响的飞蛊一眼,道:“根据它的大小和形状,应该是《异怪?滇南志》上所记载的罕见蛊虫——嗜血蛊。”他顿了一顿,又道:“嗜血蛊,身细,无目,四翅,但能听从主人号令,以之袭人,七窍流血,百无一生。”他每念一句,心头就寒上一分,只觉脸颊上被嗜血蛊割破的地方愈来愈痛,仿佛有虫子在其中蠕蠕而动,忽地挥手作势:“死士们,上,给我宰了这丫头!”
那紫衣少女正是紫烟。此刻见那些刀手死士挥刀一拥而上,当即打了个呼哨,那些嗜血蛊如同听到最猛烈的进攻号令,在半空中汇成一团黑球,迅速爆开,向那些扑过来的人冲了过去。
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啊呀”“哎哟”之声,刀纷纷落地,有人手捂被嗜血蛊穿过的血洞,口中嘶呼连连,那些嗜血蛊一遇人体,便如饿极了般张口便啮,牙舌如同钢钻般,啮开皮肤,迅速钻了进去,一路在人体内横冲直撞。那便是一只凶猛的虫蛊咬啮割绞你的血肉,甚至五脏六腑,中蛊之人无不惨叫连声,跌倒在地,身躯怪异地扭曲着,发出的叫声如同来自地狱最底层。温碧城看着面前惨象,下意识地捂住脸上破皮处,碧影一闪,闪电般夺门而出。
紫烟将竹笛一吹,还逗留在空中的几只嗜血蛊立时梭影般跟着飞出门去。她自己却并不追赶,只是一把抱起地面上昏晕过去的卫忧,看着他布满血痕的脸,喃喃道:“不要死,卫忧,我不要你死。”
记忆忽然一转,昏迷中的卫忧裸着上半身闭目坐在木床上,前胸后背的伤痕,都已被人擦净,上药,仔细用绷带包扎过了,就连他血污的脸也被洗得干干净净,尽管还苍白,但重又恢复了几分英挺的容颜。
他漆黑的长发披散着,发梢落在坐在他身后的紫烟手中,她小小的手里正握着那只平常插在她发顶的红木梳,一下下地梳理着他的长发。一边梳理,一边喃喃念道:“卫忧,水姐姐死了,你一定很痛苦,醒来后只有更痛苦,如果如温碧城所说,水姐姐一死,你也不会独活,那么,”她停下了梳理他头发的手,从他背后绕过身来,再瞧了他清俊的容颜一眼,孩子般叹了口气,“那么我宁愿你永远的忘记她吧。”
于是她用红木梳继续一下下地梳理他的头发:“本来我用爷爷给我的‘食火蛊’,是可以令你完全忘记你的过去的,但食火蛊植入人脑,太过霸道,你不仅会忘了你所有的过去,连你自己是谁,你也会全然忘记。我不要这样的卫忧。”她的梳子已将他头上的长发仔仔细细梳了个遍,放下梳子,将身子轻轻贴上他的背心:“卫忧,我只要你忘记水姐姐的死,那样,你就不会再为她痛苦了,我要你做个永远开心的卫忧。所以,我只是用沾过食火蛊的汁的梳子给你梳头,等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后,你就会忘了所有的痛苦。”
然后她轻轻挪下床来,走到窗前,看木屋外荒远的天地,零落的梧桐柳树,天还黑着,北方的夜里,总是有丝丝的凉意,远离了江南旧雨楼,回到了生他长他的北方,卫忧总该会活得快乐一些吧!紫烟回头看了床上熟睡的卫忧一眼,再看了看窗外,窗外虽然还是一团漆黑,可是她对着自己说:“太阳,明天的太阳会升起来的,所有的一切,也会重新开始。”
其实那个时候说那句话的少女,小小的心灵里是有莫名的期待的,只是她自己不太清楚,而昏迷中的卫忧更不明白而已。
卫忧醒了。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醒了。他终于在这埋葬了一切的江南旧雨楼,一点一滴地寻回了被抹去记忆,终于不再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在深更半夜独自醒来,脑海中被一团厚重得破也破不开的白雾团团包住,除了身上前胸后背的伤,还会感到冷,感到疼。那冷,那疼,仿佛是骨头里埋着的刀子,隐隐地,一点点地,从里往外将人切开剖开撕裂开。可是醒了又如何?他以为忘记是痛苦,却原来回忆起来是加倍的痛苦!他要疯了癫了狂了,他能救谁,谁能救他?
温碧城呢?温碧城!那个为了得到焚石秘卷不惜一切手段,不惜暗中下伏迫使他杀了水宛月,不惜从歌罗驿骗走水宛月的画像,抓走紫烟,再引领他来旧雨楼,助他一点一滴回忆起痛苦过往的人,这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又在哪里?
“温碧城!”卫忧猛然大喝了一声,双手执剑劈开了楼中画屏,四面门扇,劈开了高几长瓶,及地帏幔,可是那个碧衣长衫几近于妖的人,却没有一点踪迹。
卫忧持着剑,目光一一掠过四壁,却听得背后一个清冽悠长的语声:“我这不就来了么,卫忧,你当真这么急切地想见到我?”随着语声,有人缓步登楼,步履优雅舒缓,那个长衫飘拂的温碧城就这样又一次令人讶异地出现在了卫忧面前,半含微笑。
“温碧城!……”卫忧看着他,当这个毁灭他一切的人,终于站到他面前来时,他竟已无语。那人无奈地点了点头,却仍然微笑着:“是我。卫忧。是我。”卫忧看着他发丝扶疏的脸,修眉长睫,目如朗星,仿佛他就只这样随意地一站,轻狂的傲气就扑面而至,恍若当初。
当他面对着他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仿佛面对着一面镜子,看到了镜中自己的影子。他们都同样骄傲,同样自信,同样聪明绝顶。不同的是,镜中的影像却是相反的,一个侠义重情,一个淡漠冷酷。一个超然物外,一个利欲薰心。
卫忧提剑便刺,刺向镜中的自己,又狠又快,剑下无活。寒光一闪,带起一道冷虹。长长的剑光眼看及至温碧城的颈前一寸,却忽地变成一个小点,直指他喉间。
“为什么还不出手?”“因为还有事未了。”温碧城眼睛一抬,笑了。
“还有什么事?”“还想与你喝上一杯。”温碧城仍是负手站着,任凭乌金剑的剑气直透心肺,无动于衷。
“我若不肯呢?”“那便让我死在你的剑下。”他的声音忽然冰凉,冷透了骨髓。无—言—以—对。心乱如麻。卫忧想,宁可他出手与自己对决,他便可痛痛快快杀了他,或者是让自己死在他剑下。而今,温碧城却爽爽快快地站在他面前,毫不阻挡、手无寸铁。仿佛在说,看,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待你自己去完成,没有人捷足先登。你这一剑若不刺下去,那些人便是白死了,尸骨虽寒,碧血犹热。
卫忧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提剑一推。“等等。”“什么?”温碧城往后挪了一小步,乌金剑便刚刚擦着他的发梢掠了过去,有惊无险。
卫忧却觉得自己等他这句话很久了,便由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他拧眉心想道,难道你不是来寻死的么,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你?送到口边的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温碧城面不改色笑道:“你真不肯与我喝上一杯么?”言罢忽一拍手,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卫忧一看到那个人的身影,便讶然脱口而出:“紫烟?”不等她回答,又连忙道:“你怎么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