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勃,我觉得我们已经大难临头了。”我说。
“是的,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把遮雨布铺上呢?”
“噢,你发现什么啦?你找到一些遮雨布吗……上帝啊,给我点一支烟吧。”
他把身子探过来,给我点了一支烟。他察看一下汽车控制面板。
“嘿,这些按钮都是干什么用的?”
“唉,我连一半儿都说不上来。”
我踩足了油门。一股冷汗从背上流下来了。又过了十五分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脱险了。焦急的等待让我倍受煎熬。当第一个雨点落在挡风玻璃上时,我的嘴唇咬得紧紧的。我的心里难受极了,真想大声喊出来,但是我始终没吭一声。
“嗨,我发现前窗喷水器的按钮了。”鲍勃说。
终于到地方了,我开着车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儿,然后从花坛之间滑行了几步,贴着窗户把车停下了。女主人乐呵呵地,她手里攥着一块手绢儿,围着卡车转来转去。
“到最后一刻,所有的伙计都变卦了,”我解释说,“所以我只好亲自开车送过来。”
“噢,我想象得出,”她妩媚地说,“现在想找到可靠的帮手实在太难了……”
第六部分第20章37°2(10)
“你说得没错,”我接着说,“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出其不意地把我们干掉。”
“呵呵。”她笑了。
我从卡车上跳下来。
“我们开始干吧!”我说。
“我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把窗户打开。”她解释说。
有时候,外面会刮起一阵凉爽而潮湿的风。我明白现在必须分秒必争。钢琴的表面闪着微光,犹如一片湖泊。我的心里惶惑不安。当你的耳朵里充斥着定时炸弹的嘀嗒声时,这种气氛有点像灾难片中的某个场景。
我把钢琴从卡车上卸下来,它沉甸甸地左右摇晃着;天空眼看就要崩溃了,我全神贯注地用意念抑制着它。这时,窗户被打开了,我小心地对准了目标,把钢琴从窗口推进去。伴随着一块玻璃的破碎声,雨点噼噼啪啪地掉在我的手上。我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我发现这些雨点变得越来越可爱了,现在钢琴安然无恙,一点儿没有被淋湿。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我从卡车上跳下来,去看看究竟碰碎了什么东西。
我要求女主人把窗玻璃的损失记在我的帐上,然后向鲍勃打了个招呼,告诉他现在我们可以把绳索解下来了。鲍勃要去把绳索打成结。于是我伸手抓起一根儿,仔细地给他作了个示范。
“鲍勃,你瞧,”我低声说,“去解开一个像这样的绳结时根本不需要太费劲儿,它系得太紧了。我估计其他的绳子,你都是这么系的……”
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得出是这么回事。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西部牛仔刀,叹了一口气,一根接一根地把绳子割断了。
“真该叫魔鬼把你吃下去。”我说。
这架钢琴终于被放在它应有的位置上,而且它搬进来时没有丝毫损伤。我没有理由去抱怨什么了。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望着狂怒的暴风雨吞噬着乡间的田野,我体验到一种近乎于野兽般的快乐,我成功地逃离了险境。当女主人爽快地把钱交给我的时候,这桩生意就算是彻底了结了。
在返回途中,我先把鲍勃送回家,然后就到租赁公司把卡车还了。我乘坐公交车回家。雨已经停了,地上到处都有一些淤积的水坑儿。上午的紧张忙碌让我的身体消耗殆尽,但是回家的时候,我的口袋里却装满了钞票,总算是得到一些补偿。不仅如此,在公交车上,我还在司机身后抢到一个靠窗户的座位,这样我就可以望着沿途经过的街道,无需被车上拥挤的人群搞得心烦意乱了。
回到家后,我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我不记得贝蒂是否说过她要去什么地方,对我来说,昨天发生的事似乎已经时隔多年了。我径直向电冰箱走去,从里面取出一堆东西,放在桌子上。啤酒和一些煮鸡蛋全都冻成冰了。我去冲了一个淋浴,等待着眼前的这个世界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温度。
返回厨房的时候,我偶然在地板上踢到一个揉皱了的纸团。对我来说,这种情况经常会发生,像现在这样,总是会有一些东西掉在地板上。我把它捡起来,一点点地展开,我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一份医院的化验报告。结果是否定的,根本没有怀孕!
第六部分第20章37°2(11)
我在开啤酒盖的时候把手指划破了,但是我却没有立刻察觉。我一口气把啤酒全都喝下去了。可以肯定地说,所有令我绝望的东西都是从邮局寄来的。这简直太粗暴了,是一种残酷的平庸,这是来自地狱的不经意的一瞥。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然后贝蒂的消失给我肩膀上带来的压力,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我觉得,如果我还坐在那儿不动弹,最后一定会被压成一堆碎片。我按住椅子背儿站起来,手指已经流血了。我想去用水冲一下,也许这就是我感到全身难受的原因。我走到水池旁边,这时我发现垃圾桶里有一些红色的斑点。我能想象到里面会是什么,不过我还是用手去捞一下。其中夹杂着一块黑色的东西,那是孕妇服的碎片。也许已经被漂洗过了,我们永远都说不清这究竟是些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眼前的这些东西,都是被剪刀剪碎的。这些琐碎的东西让我坠入无底的深渊。这让我想到了贝蒂是在何种状态下采取这种行动的。从表面上看,血只是从我的手指尖儿往外流,但是事实上我的全身到处都在流血。地球已经偏离了它运转的轨道。
我尽量克制着自己,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我去用水把手指冲干净,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糟糕的是,我同时忍受着双重的痛苦,我对贝蒂感受到的东西,有一种特别敏锐的直觉。我的思维处于一种半瘫痪状态,身体里发出汩汩的响声。我明白我应该去找她,但是现在,我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几乎要瘫倒在床上了,期盼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雨使我变得麻木起来,把我所有的思想全都清除干净。我呆呆地伫立在屋子中央,口袋里塞满了钱,手指被割破了。之后,我锁好了门,来到了大街上。
整个下午,我一直在盲目地四处寻找。我几乎把镇上所有的街道都跑遍了,而且每个地方至少找了两三回。我的眼睛死死地盯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我追随着所有长得像她的姑娘们,每次遇见一个露天的咖啡座,我就放慢了速度,仔细地搜索着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不知不觉地夜晚就降临了。我来到加油站把汽车的油箱加满,到该付钱的时候,我不得不拆开一捆钞票。那个工人头上戴一顶大盖帽,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我刚去抢劫了一座教堂的捐款箱。”我对他说。
此刻,她也许已经跑到五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了,我这次出来搜寻的结果,全都转化为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头疼。或许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看看,就是郊外的那座小屋,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我觉得假如到那儿还不见她的踪影,那么可能就永远找不到她了。就在我即将射出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我犹豫了。也许我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不过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好办法了。在霓虹灯照耀下,我又开着车在周围转了一下,然后返回家里,去找一把手电筒,顺便再换一件衣服。
我发现楼上的灯亮着。不过这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因为我经常会把炉子上煮的东西忘了,或者打开水龙头之后就扬长而去。我目前的这种状态,如果发现房子着火了,很可能会去找一支天使之箭将它射灭。我飞快地跑上了楼。
她正坐在厨房的桌边。她脸上的妆抹得像鬼一样,头发乱蓬蓬的,随意披散着。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下。从某种程度上说,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是另一方面,也让我感到了窒息。我一时都想不起该说什么了。她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去给我端来一盘菜。这是一份西红柿肉肠。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她的脸色很憔悴,我甚至都不忍心去多看一眼。如果那时我能够开口说话,我肯定会发出一声叹息。她的头上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绺头发,脸上的面霜和口红流得到处都是。她注视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绝望的神情。我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我的心撕碎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然后俯下身去给她盛菜。盘子里的菜很烫,我舀了几根肉肠,西红柿汤溅到我的手指上,我把它全都弄到脸上了,接着又蔓延到眼睛上,鼻子上,还有头发上。我被烫伤了,但是我把它抹得到处都是,它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淌,一直流到我的腿上。
我用手背擦去脸上夹杂着西红柿汤的泪水。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我们像这样呆着,过了好一会儿。
第六部分第21章37°2(1)
“上帝啊!”我说,“如果你不让我随意行事的话,我永远不会这样做的!”
我们站在敞开的厨房窗户旁边,灼人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她的头发如此耀眼,让我很难看清楚。
“把头往前低一下……”
经过一番修剪,我把她两边残留的头发都剪齐了。我花了三天时间去说服她,她才同意让我给她把头发修剪一下。其实,我们正等着埃迪和丽莎那天下午过来,这才是她让我替她剪头发的原因。熬过三天之后,她才重新恢复过来。
不过在我深褐色的眼中,她的短发感觉好极了。这也是上帝的一个小小恩赐。我的手指间夹着她的一绺头发,就像修剪黑色的麦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