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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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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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即使给我一千镑一天,我也不愿干你这份差使,”比阿特丽斯压低嗓门对
护士嘟哝了一句。
    “哦,我已经习惯了,莱西夫人,”护士笑着说。“您知道,这儿很舒服。当然,
干我们这一行的,日子确实不大好过,不过有些病人要难侍候多了。比起他们来,她还
算相当随和的呢。佣人也都乐于配合,说真的,这才是最要紧的。瞧,诺拉来了。”
    客厅侍女拿来一张折迭式桌子和一块雪白的台布。
    “诺拉,你怎么磨蹭了这么老半天?”老太太埋怨道。
    “刚刚才四点半,太太。”诺拉用一种很特别的声调对她说,神态跟那护士一样,
也是乐滋滋地满脸堆笑。我不知道迈克西姆的祖母是否觉察大家都用这种调门跟她说话。
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打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她是否曾注意到。也许那时候她曾对自己
说:“多可笑,他们以为我老了呢。”到了后来,她也就逐渐习以为常,而时至今日,
她会觉得这些人似乎向来就这么说话,此乃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陪衬。可是那位
用糖喂马的栗发窈窕少女,如今却在何方?
    我们把椅子拖到折迭式桌子旁边,开始吃起水芹三明治来。护士专为老太太准备了
几片。“瞧,可不是一饱口福吗?”她说。
    我瞧见那张平静、安祥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丝笑影。“逢到吃水芹点心的日子,我是
很高兴的,”她说。
    茶烫得没法喝。护士端着茶,让她一点一点细抿慢呷。
    “今天的茶水又是烧得滚开,”说着,护士对比阿特丽斯一点头。“这事儿真让人
烦心。他们老是把茶炖在火上。我不知给他们讲过多少遍了,可他们就是不听。”
    “哦,还不都是一个样!”比阿特丽斯说。“我已经不把这当作一回事了。”老太
太用小匙搅拌她的那杯茶,目光茫然而恍惚。我真想知道她这会儿在想什么。
    “你们在意大利的时候天气好吗?”护士问。
    “好的,很暖和,”我说。
    比阿特丽斯侧过脸来对着祖母说:“她说,他们在意大利度蜜月的时候天气可好哪,
迈克西姆晒得黑黝黝的。”
    “迈克西姆今天干吗不来?”老太太问。
    “好奶奶,我们对你说过啦,迈克西姆有事上伦敦去了,”比阿特丽斯不耐烦地说。
“你知道,是去赴个什么宴会。贾尔斯也去了。”
    “哦,是这样,那你们刚才干吗说迈克西姆在意大利呢!”
    “他在意大利呆过一阵子,奶奶。那是四月份。现在他们回到曼陀丽来了。”她朝
护士瞥了一眼,耸耸肩膀。
    “德温特先生和德温特夫人现在在曼陀丽住下了,”护士又说了一遍。
    “这个月,庄园里真美,”我一边说一边将身子挨近迈克西姆的祖母。“现在玫瑰
花全开了,我真该给带点儿来呢。”
    “是啊,我喜欢玫瑰花,”她含含糊糊地说,然后凑过来,用那双黯淡无神的蓝眼
睛盯着我瞧。“你也呆在曼陀丽?”
    我噎了一下。大家一时语塞,后来还是比阿特丽斯打破冷场。扯着嗓门不耐烦地说;
“我的好奶奶,你明明知道,她现在就住在那儿嘛!她和迈克西姆结婚啦。”
    我注意到护士放下手里的那杯茶,朝老太太飞快地扫了一眼。老太太无力地价靠着
枕垫,手指抓着披巾,嘴唇微微抖动起来。“你们,你们大家好罗唆呵,我听不懂你们
讲什么。”然后她又朝我这边看着,眉头一轻,不住摇头。“你是哪家的姑娘,亲爱的?
我从来没见过你吧?我不知道你长的啥模样。我不记得在曼陀丽有你这么个人。比,告
诉我,这孩子是谁?为什么迈克西姆不把吕蓓卡带来?我多喜欢吕蓓卡。我的宝贝吕蓓
卡哪儿去了?”
    好一阵子大家没吭声,真是个叫人受罪的时刻。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护士赶紧站
起身子朝安乐椅走去。
    “给我把吕蓓卡找来,”老太太又重复了一句。“你们把吕蓓卡怎么啦?”比阿特
丽斯笨手笨脚地从桌旁站起,差点把桌上的杯碟撞翻。她也窘得满脸通红,嘴巴抽搐着。
    “我看你们最好还是走吧,莱西夫人,”护士红着脸,神色慌张地说。“看来她有
点累了,她这么一发作,有时一连要糊涂好几个钟头。她不时会像现在这样兴奋一阵,
想不到今天也出现这种情况,真遗憾。德温特夫人,我相信您会谅解的吧?”她向我赔
不是。
    “当然,”我赶紧说。“我们最好还是告辞吧。”
    比阿特丽斯和我到处乱摸,寻找提包和手套。护士又转身去应付她的病人。“我说,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想吃美味可口的水芹三明治?那是我专给你切的呢。”
    “吕蓓卡在哪儿?为什么迈克西姆不来,不把吕蓓卡一起带来?”那厌倦而又带怨
忿的微弱声音作了这样的回答。
    我们穿过客厅,来到门廊,然后又从正门走了出去。比阿特丽斯一言不发,只顾发
动汽车引擎。汽车顺着平坦的沙砾车道驶出白漆大门。
    我目不斜视地凝望着前方的路面。我自己并不怎么在乎。如果在场的只有我一个,
那我根本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我倒担心比阿特丽斯会觉得不痛快。
    整个儿事情把比阿特丽斯搞得狼狈不堪。
    车子驶出村子时,她才对我说:“亲爱的,实在抱歉得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瞧你胡说些什么,比阿特丽斯,”我赶忙说。“没什么要紧,一点也没关系。”
    “我没想到她会来那么一下子,”比阿特丽斯说。“要不然我无论如何也不会领你
去见她的。我真感到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请别再说了。”
    “真不明白是怎么搞的。你的情况她明明全知道。我写信告诉过她,迈克西姆也给
她写过信。当时她对国外结婚的事儿还颇感兴趣呢。”
    “你忘了她年纪有多大啦,”我说。“她怎么会记住这些个事呢?她没法把我跟迈
克西姆联系起来,脑子里只有他跟吕蓓卡连结在一起的印象。”我们默不作声地驱车向
前。能这么重新坐在汽车里,真是如释重负。汽车一路颠簸,急转弯时车身还猛地一歪,
对这些,我现在全不在乎。
    “我忘了她是很疼爱吕蓓卡的,”比阿特丽斯慢腾腾地说。“我好傻,竟没料到会
出现这种场面。我想,去年那场灾祸,她并不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哦,老天爷,今天
下午真是活见鬼。天晓得你会对我有什么看法。”
    “行行好,别说了,比阿特丽斯,跟你说我不介意的。”
    “吕蓓卡对老太太总是百般殷勤。她常常把老太太接到曼陀丽去住。我那可怜的好
奶奶那时手脚还很灵便,吕蓓卡随便说什么总能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不用说,吕蓓卡
向来很风趣,老太太就喜欢那样。她那个人,我是指吕蓓卡,自有一套讨人喜欢的本事;
男人、女人、小孩,还有狗,都会被她迷住。我看老太太一直没把她忘掉。亲爱的,过
了这么一个下午,你总不会感激我吧。”
    “我不在乎,不在乎,”我只是机械在念叨着,巴不得比阿特丽斯能撇开这个话题。
我不感兴趣。这事究竟有什么大不了?什么事值得如此耿耿于怀?
    “贾尔斯一定会感到很难过,”比阿特丽斯说。“他会怪我带你上那儿去。‘你干
了件多蠢的事,比。’我能想象到他训人的样子。接着,我就跟他好好吵上一架。”
    “别提这件事,”我说。“最好把它忘了。否则会一传十,十传百,还要加油添酱
呢。”
    “贾尔斯只要一瞧见我的脸色,就知道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我从来没有什么事能瞒
过他的。”
    我沉吟不语。不讲我也知道,这件事将在他们那个好朋友圈子里捅出来。可以想象
那是某个星期天的中午,餐桌旁围坐着那一群人,眼睛瞪得溜回,耳朵竖起,先是大气
也不敢出,随后是一阵感叹——
    “我的老天爷,多尴尬,当时你是怎么打圆场的?”然后又问:“她是怎么挺过来
的?真窘死人啦!”
    对我来说,唯一要紧的是千万别让迈克西姆知道这事。日后我也许会告诉弗兰克?
克劳利,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得过一阵子。
    不大一会儿工夫,我们已驶上山巅的公路。极目远眺,已能见到克里斯城的第一排
灰白屋顶;从那边往右,则是隐藏在山坳低地中的曼陀丽的葱郁密林,树林再过就是大
海。
    “你是不是一心急着要回家?”比阿特丽斯说。
    “不,”我说。“不急。怎么?”
    “要是我把车开到庄园门口,让你在那儿下车,你不会见怪,骂我是头大懒猪吧?
我这会儿带紧点;正好可以赶上伦敦来的那班火车,省得贾尔斯雇车站的出租汽车。”
    “当然不会见怪,”我说。“我可以沿着车道步行回去。”
    “那就偏劳了,”她口气里带几分感激。
    我看今天下午也真够她受的。她也想独自清静一下,不愿再在曼陀丽应付一顿晚了
钟点的茶点。
    我在庄园门口走下汽车。我们互相吻别。
    “下回咱们见面时你得长胖点喔,”她说。“这么瘦骨伶仃,可不大好看。向迈克
西姆问好。今天的事儿还得请你多多包涵。”她的车子一溜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之中,
我转身沿着车道往庄园走回去。
    当年迈克西姆的祖母正是在这条车道上策马驱车的。从那以来,不知车道是不是已
经大改其样。那时她还是个少妇,策马打这儿经过时,也像我现在这样曾朝看门人的妻
子微笑打招呼。那时候,看门人的妻子还得向她行屈膝礼,那条像伞一样撑开的裙子拖
拂着路面。而现在这个女人,只是朝我微微一点头,然后忙着转身去叫唤屋后正跟几只
小猫咪一起扒弄泥土的小男孩。迈克西姆的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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