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且行没打算否认,“朕这样做有什么错么?”他问道。
当然是没错的,为公为私容祈这个人都是不能留太久的,我只是有点好奇顾且行是怎么做到的。便是顾且行想杀容祈,他头上有我的免死金鉴保着,明面上不能杀,而暗地里,容祈身边有影卫保护,顾且行直接派暗兵提刀去砍人,大约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反倒打草惊蛇。所以他选择下毒,可容祈是个懂医的,对毒物警觉性非比常人,而且他平日里吃喝都和士兵们一起,在食物里下毒,一毒就得毒倒一大片。
我心里这么琢磨着,顾且行笑吟吟地说:“想知道怎么回事?”
我抬眼看着他,顾且行解释道:“军营里总有些东西,是只有他常用,普通兵将不会动的。比方说——墨。”
原来是官墨中有毒。之前我没去的时候,容祈除了练兵,便是依着舞文弄墨打发时间,而且他还画了那么多画儿,墨里的毒被水稀释后,本就不易察觉,且他与那些毒墨呆得时间太长,久而久之才会毒气入体。
顾且行不是个下毒的好手,我想他能想出这种方法给容祈下毒,必是受了父皇之死的启发。这一局,算顾且行赢了。
我沉沉舒了口气,问道:“有解药么?”
“没有。”
我想,如果顾且行愿意给我解药,他让我干什么我都能答应。而顾且行要杀容祈,不是为了和我讲条件的,事实上我也已经没什么和他谈条件的筹码。我就自己这么一个干巴人,如今也已经交换给了贺拔胤之。既然是杀容祈,为绝了容祈的活路,他一定会用没有解药的毒。他已经容不下我们了。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找你报仇?”我有气无力地问。
他冷笑,眼神笃定:“呵……你至多是陪着他一起去死罢了。不过你最好是想清楚些,你死了至多是让朕吃回瘪,你那两个好姐妹还在朕手上,你若是嫌黄泉路上不热闹,朕倒是也乐意让她们陪你一陪。”
顾且行指的应该是描红和郁如意,这两个对他无用的人,顾且行要杀她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留着她们也不过是要拿住我点软肋罢了。枉我一直当自己孑然一身无甚牵挂,终究还是逃不出个情的束缚,总归郁如意和描红多少都有点对不起我,我却狠不下心来置她们的生死于不顾。
我淡淡地看着顾且行,跟着绽开勉强的笑容,有种走着瞧的心态。
陈画桥估计也因放我走人的事情受了点牵连,顾且行看在璨儿的面子上,没怎么发落她,只是陈画桥也不敢过来看我了。宫中一派相安无事,前朝随处可见顾且行的铁腕,以前容祈帮他揪出来的与谋反有关的官员,逐个受到惩治,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
我在那娇华殿中就像个摆设,宫人婢女都不敢同我说话,也无人敢前来探望,当然他们亦不会限制我的自由。原则上,这皇宫里,我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顾且行似乎很自信,这次我不敢再轻易逃跑。
我在房间里头闷得受不住了,便去外头花园子里随便溜达溜达散散心,再过两日便是父皇的三年祭辰,顾且行正在准备一次隆重的祭礼,父皇的儿女大约都要出席。
不禁就想起了玥娇,距离她的祭辰也不远了。不知不觉就走到荣太妃的住处,不知道这孤独的老妇人如今怎样了。当年诞下龙凤胎的欣喜和荣耀已然不再,一双儿女相继离世,如今太后也死了,害死她儿子的仇算是报了,不知关于玥娇的死,她心中的记恨消散了没有。
荣太妃正在殿中礼佛,见我时态度甚是冷淡,提及玥娇便不禁还是要流露出些怨怪之意,我知道丧女之痛无法补偿,虔心上了柱香便准备离去。临走时随口关心一句:“周将军现在如何?”
“拖公主的福,皇上处他驻守在外,无召永不得还都。”荣太妃冷冷回答。
周将军是荣太妃的兄长,当初我利用玥娇的关系,让秦子洛和这老将军攀上了交情,不知道秦子洛是怎么说服了他,在秦迪抗旨的时候,周炎多少也帮了点小忙。顾且行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倒也算大方,多亏周炎行事谨慎些,没有在造反大业上露出多少锋芒,顾且行只是贬了他的官职,留他个空头将军的名号,一直被流放在外。
第168章 歌尽桃花扇底风(二)()
父皇的祭祀大典,就举行在城郊白塔寺附近。行过皇城大街时,我坐在马车里接受万民朝拜,前面的顾且行和带着璨儿的陈画桥分乘一辆銮驾,我后面还跟着几位初初长成的皇弟皇妹。
就在銮驾快驶出城门的时候,我蓦地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秦子洛。他打扮成百姓的模样,穿得很低调,轻易不能察觉。而我在他周围看过来,并没有发现其它特殊的人。
我记得秦子洛应该是陪着容祈去找古泉汗王治病了,如今秦子洛已经回来,那容祈是不是也该有消息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现在就从马车里跳下去,找秦子洛问个仔细。
虽然只是不经意一撇,我绝对能确定不是长相相似而已,秦子洛的目光正是对着我的,他好像是有意让我看见他。心里腾起些不安,我总感觉秦子洛在这个时候出现,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将要发生。
也许陈画桥也已经知道秦子洛回来了吧,他们两个人虽然共同拥有一个儿子,我在秦子洛的言谈中却并不能察觉他和陈画桥之间,又任何情意的联系,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我怀着惴惴的心情到了白马寺,由宫人引着下了马车,百官分列两排,顾且行在前,陈画桥抱着璨儿在侧,我面无表情地更在后面,华服加身,犹如众星捧月。
祭典进行得很顺利,但过程中我一直在没来由地担心着,担心秦子洛突然出现。按理来说,他这次出现绝不可能是搞刺杀来的,这里里外外多少官员侍卫注视着,没有千军万马,踏不平这白塔寺,根本伤不到顾且行分毫。
祭祀的主持唠唠叨叨得念了一遍《君诫》,这排场也就算完事了,顾且行率先转身,大步走到百级高台之前,我和一众弟弟妹妹皇亲国戚低眉顺眼地躲在他后面,只等着他迈开庄严的脚步,我们跟下去,就可以回宫了。
正午刚过,春日的太阳不算特别毒辣,亦照得人心里焦躁。我偷偷瞄了一眼陈画桥怀里抱着的璨儿,想起他是秦子洛的儿子,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我这边刚咯噔完,下面就出事了。
原是现如今的丞相陈达,捧着一只盖了黄绸的盏托大步而来。我眯着眼睛看一眼,见他神色肃穆,顾且行的背影微微颤了颤,没听说这大典之后,还有这么个环节啊。
那陈达根本没有看顾且行,走到阶梯下时,兀自跪下,高举盏托,低头朗声道:“先皇遗诏清君策驾到。”
清君策,怎么会在陈达手里。我心里飞快地想了一下,甘霖皇叔的清君策被太后夺去,但是这老太后没来得及毁掉,或者是又被旁人诓了,这个诓她的很可能是陈画桥,陈画桥利用时疫阴谋害死太后,并且得到了她所持有的清君策。而我的那份清君策在容祈手中,此番容祈重病,我一心只惦记着他,竟然将这样大的事情给忘了,那清君策便很有可能落入秦子洛之手。
而秦子洛在今日出现,清君策也在今日出现,他们这是要——公然弹劾顾且行!
趁着文武百官在场,乃至后面还有诸多获准凑热闹的百姓,正是一个请出清君策的好时机。可我觉得这陈达离死不远了,不管怎么说,顾且行现在大权在握,他就是当真不认这清君策,当场命人把陈达抓了,这半老头子何来反抗之力。
显然这桩事情是在顾且行意料之外的,而他表现出一派淡定威严,并没打算开口说话,而是要看看这老头子准备干什么。
于是立在两侧的官员,有几个已经带头跪下来,“臣等恭守先皇遗命……”
而后陈画桥也跪下了,我身后有两个不怎么招顾且行喜欢,因而一直过得挺憋屈的草包皇弟也跪下来,再远处的百姓,也有几个人带头跪下了。
下跪这种事情真是有点意思,好多人其实是懵懵懂懂的,他们可能连跪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只是看着身旁人跪了,生以为自己不跪显得无知无礼没见识了,便都糊里糊涂地跟着跪下了。
跪到最后,从高阶上到高阶下,只有我和顾且行还站着。当然我站着,是因为我傻眼了。
其实既然清君策在眼前,跪一跪倒是没什么,便是在下面的连王爷,上一代清君策的持有者,为人刚正不阿,这会儿也跟着跪了。
顾且行皱着眉扫视众人,这个突如其来的压力太大了,我心里都替他揪得慌。而这么个紧张时刻,他却还是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和他一起还站着,表情却显得舒展了一些。大概是在心里确定了,今天的事情我并没有参与其中,大小算是个安慰。
也就是他看了我一眼,我才反应过来,他是皇帝,他要站便站了,我这么站着有点显得过于另类,这才急忙跟着一并跪下。
想是让人跪习惯了,顾且行自是无所畏惧的淡然模样,冷冷道:“清君策?朕记得先皇驾崩之前,陈丞相尚未得到倚重,而这清君策,素是交给最为亲信之人,不知道丞相是以何打动先皇,才令先皇得以委此重任?”
陈达回话说,这清君策并不是先皇亲自交给他的,但凡知道清君策存在的人都知道,清君策会被分为两份,以先皇玉玦为信物,能得到清君策的必然是先皇最为器重之人。先皇在世时,最倚重的大臣莫非前任丞相,陈达的亲爹陈岚,这其中一份就给了陈岚,陈岚辞官后因而到了陈达手上。至于另一份么,他道:“先皇将清君策所托一位与皇家甚有关联的江湖隐士,这隐士的身份地位,皇上再清楚不过。”
他口中的这个隐士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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