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凉不凉。
雪地里留下了不少宣纸,还有墨锭,毛笔。
姬缘把它们捡了起来,打算找个武枝找不到的地方藏着。
回院子却看见有一行脚印,直直通向墙角。
姬缘嘴角抽了抽,不由得有些心虚,又有些生气,说了武枝不能见风,让她好好蹲在床上,还跑下来偷听。
但今天这个情况姬缘也没有底气去教育武枝。
生活真的好艰难。
“那鸽子走了吗?”
武枝突然问。
“走了。”
姬缘瞬间头皮发麻。
“鸽子还来吗?”武枝又问。
“说不准。”
姬缘如坐针毡,就看见武枝狠狠把手里的针扎进了鞋底子,咬住线,大力一扯,又补好了一针。
“松妹坏鞋,不知道近日纳的鞋底够她穿几日。”
武枝说完后又十分忧愁,变成了那个小泪包模样。
“辛苦你了。”
“只要金莲哥哥好好的,松妹和迎儿好好的,我怎么样都愿意。”
武枝悄悄看了一眼姬缘,见他面色平淡,心中隐隐有些落寞。
能捡到金莲哥哥已经是她这辈子运气最好的事了……其他的,就不求了。
晚上喝粥,就着咸菜萝卜,两大一小干了半锅。
唯独武枝吃得格外多些。
表情有些狰狞,似乎粥是她的仇人,一口一口,丝毫不拖泥带水,看得迎儿一愣一愣的。
姬缘心里估摸着是西门庆激起了她的斗志,因此武枝多喝了一碗粥。
又怕她积了食,让她在卧房里走动走动。
武枝就在地上画了框框,带迎儿跳房子。
姬缘则收拾碗筷,烧些热水,准备洗漱。
刚开始做饭不久,姬缘还摸不准份量,每次都剩了一些,好在天气冷,第二天早上吃也可以。
明天上午武松该回来了。
这里离山林还有些远,早上出门,临近中午才到,要是不进山直接回来,天黑了找不到路,第二天早上都不一定能走到清河县,更可能冻死在雪中。
武松一般会在山中木屋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来。
如今只有她一人上山,木屋一应用具都有,若是燃个火堆,将就一晚也不是问题。
此时武松在木屋里坐着,盯着火上架的烤鸡发呆。
她学着姐夫的法子,在空地里洒了谷壳,又支了渔网,一扯,第一回就抓到了十几只鸟儿。
最大的野鸡被捆在墙上,这是第二大的野鸡。
一些个头小的山雀都被她放掉了。
猫头鹰也放掉了。
这么一来,只剩几只野鸡了。
武松又换了个地方重新撒谷壳,第二回又抓到了两三只。
忙活到晚上,附近的山林都被她洗劫了一遍,一共抓了二十六只野鸡。
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收获!
武松做了个奢侈的决定——在木屋里烤一只野鸡!
二十五只,加起来可以卖一两多银子了。
虽然野鸡捆好了,依然不时叽咕一两声。
屋子里还有一股鸟毛味儿,武松却很高兴。
要是每次上山都能抓到这么多,姐姐的药钱就有了。
西门庆回府之后趴在床上哭了一场,下人只以为她急得尿了裤子,羞哭了,也不好说什么,家里人更是宠得没边儿,提都不会提。
依然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梨花木的小圆桌,鸡鸭鱼肉都有,西门庆却一口饭都不想吃。
不知道潘郎在做什么……
她也没想到,潘郎竟如此良善。
连武枝那个小矮子都舍不得药傻。
或者说是武枝有什么地方特殊,迷倒了潘郎?
一想到这里,西门庆就咬牙切齿!
要是早知道张府里有一个潘郎,她就能早些要来!怎么会让张大户把潘郎的卖身契给武枝!
可恶!
如今潘郎已经过户到武枝名下了。
西门庆气得摔了筷子,外面的下人慌忙来问,又被她赶出去。
不吃饭不行!
不吃饭就没有力气,斗不过武枝那个小矮子!
狍子肉还剩一些,姬缘切了肥肉下来,放在小碗里,明天早上还要起来烙饼。
那些姑娘大姐都等着,明天烙个六十张,卖不出去可以留给武松吃。
等武枝病好,家里攒了家底,就去铁匠铺打一个做煎饼果子的炉子,争取把煎饼果子弄出来。
做不出来煎饼果子,鸡蛋煎饼也可以。
这种糠饼,做起来累,赚得也不多,猴年马月才能攒到建房子的钱。
姬缘默默在心里算账,顿时觉得前路漫漫,悄悄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武松不在,姬缘依然睡在最外面。
昨天晚上炕烧得猛,旧被子被烤干了一些,今天白天又整个儿铺在炕上烘,如今睡下去,也能觉出几分暖意。
姬缘没空多想,很快就睡着了。
脱离了各种电子设备,生活就空旷下来了,除了要养家,也没有其他什么事,睡意便很纯粹,连梦都没有。
武枝却在暗夜里看着姬缘的侧脸,一寸寸看过去,十分不舍。
金莲哥哥真的特别好啊。
不想耽搁金莲哥哥,如今又没有别的办法。
若是金莲哥哥不在,她怕是已经病死了。
迎儿这么小,松妹又糙得很,她们俩该怎么活。
武枝咬咬牙,顿时又觉得身体里生出了一股劲力,那种虚软的感觉褪去了不少。
一定要活下来,以后日子好过了,就让金莲哥哥读书,去考秀才,考状元……
那个时候,金莲哥哥能娶到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当大官……
武枝想着想着睡着了。
她竟然梦见自己傻了。
然后金莲哥哥和西门庆在一起,后来她落进了清河,被水冲走了,然后金莲哥哥把迎儿接了回家,松妹上山做土匪去了。
看着西门庆敲迎儿的头,数落迎儿就知道吃,像个饭桶…武枝硬生生气醒。
可恶的西门庆!狐狸精!
火冒三丈之时却闻到了一阵饼香。
武枝穿好衣服起来,看见姬缘正在厨房烙饼,额头上一层薄汗。
“金莲哥哥,你累不累?换着我来!”
武枝刚凑上来就被姬缘赶到一边。
“去看火。”
用这种土灶台烙饼,分外的疲惫。
不停地擀糠饼,翻锅里的饼,还要时不时给灶里添点柴禾。
姬缘一直重复这种机械动作,越发佩服武枝一个小姑娘卖了整整三年饼。
养家糊口真的是一个凝聚了无数人命运缩影的词,沉甸甸的。
8。红绸()
姬缘又戴上那顶灰色兔皮帽子,抱着大食盒出去卖饼。
昨天三十张饼,只装了半个食盒,今天就整个儿装满了。
姬缘还没走到巷子口,就看见胡大娘子撑着伞,等在那里。
“潘小哥哥,你来啦!”
姬缘被她挽住胳膊,想逃,逃不掉,想跑,跑不了。
“胡姑娘,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姬缘见她伞面上积了一层雪,看样子等了不短的时间。
“我才刚来不久。”
胡大娘子一路给姬缘撑伞,全偏向姬缘那边,自个儿肩头都落了雪。
“胡姑娘不必为我撑伞,回去吧。外面雪大,冻着姑娘就不好了。”
“我是壮壮嘛,不怕。”
胡姑娘爽朗一笑。
“我来帮你提。”
胡大娘子夺过姬缘的食盒,拎在手里。
“姑娘这样,潘某真的过意不去。”
姬缘想去够那食盒,扯都扯不动。
“潘小哥哥,我整天闷在屋子里都快发芽了,让我给你打一程伞,雪也不会日日下,日后我想给你打伞,也没有机会了。”
胡大娘子有些难过。
“姑娘为何忧心?”
“我爹已经把我许给了隔壁县朱屠户家里的儿子,元宵后就要成亲。”
“到时候我就要去隔壁县长住了。”
胡大娘子长叹一口气,十分怅惘。
姬缘见这个熊一样高壮的少女如此沉默,有些感慨,仍没忘记祝福一句。
“祝姑娘夫妻和睦,白头到老。”
“承你吉言,潘小哥哥,你可不要忘了我啊……”
“姑娘率性可爱,我怎么会忘记姑娘?”
胡大娘子脸通红通红的,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可爱。
“潘小哥哥,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和我说。虽然我不如武松劲大,但我一手杀猪刀使得很不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胡大娘子越说越兴奋,姬缘也觉得十分刺激。
要是武松生在胡家,一定是杀猪的一把好手。
“六郎,今日饼怎么卖的?”
开染坊的李大娘子又问。
“三文钱两个,五文钱四个。”
姬缘今日有胡大娘子撑伞,不如昨天狼狈,一张脸却更加出色,无论如何看都没有一丝瑕疵,病弱少年微微带笑的面容让人心中怦然。
“武大还病着啊,什么时候好?”
李大娘子掏出十个铜钱。
她家里有几个下人,专门染衣服的,原来也是吃得剩饭剩菜,总是饥一顿饱一顿,如今买了潘六郎的饼,给他们吃,干活也有劲。
“要来年春日才好。”
姬缘一边说着,一边从胡大娘子拎的食盒里数出八个糠饼,递给李大娘子。
“唉,能好就好,菩萨保佑。”
又走了一段路,零零碎碎卖出去了一些,还剩二十四个饼。
姬缘正准备去对面那条街,就看见西门庆提着裙子,跑得飞快,越来越近,像雪地里滚来的红绣球,十分扎眼。
“潘…卖烧饼的!”
西门庆叫住了姬缘。
“你还剩多少!我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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