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盈有很多话想说。
秋静淞当时跟杜游说找山长请假,一个月之期只是随口一提,哪知她在这栋宅子里跟季盈磨磨蹭蹭,竟然真的待了二十来天。
那会儿刚好她传书给展正心要来的人也到了。秋静淞等季盈好生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便让他回去。
此时已经是四月了。
“回去了,记得好好地给你母妃道歉。”秋静淞一边把收拾好的包袱给他,一边轻声叮嘱:“若是不想撒谎,说实话也行,记得替我向你母妃问好。”
季盈骑在马上,鼻头有些发酸,“皇兄……”
秋静淞不想去看他,免得自己也悲别离,“你身边的这三个护卫是我的人,他们会一路送你回京,你尽管放心。”
季盈见秋静淞说完就要走,连忙伸手拉住她,“皇兄,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秋静淞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她把季盈送走,先回了城西的那栋宅子。
说是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好的尚锦还在那里等她。
或许这就是一个小阴谋,因为秋静淞一进门就看到冯昭正望着她在笑。
秋静淞不是不惊讶的,可仔细想来,又觉得理所应当。
冯昭不就是喜欢在各种时候各种地方出现在她的面前吗?
冯昭手里牵着匹马,似乎是要出门的样子。他看着秋静淞,张嘴便是调侃:“说来还得感谢殿下,我那个弟弟从小到大都未曾被人夸奖过外貌,今日居然能以美貌传遍江南……”
秋静淞在书院里被同学取笑惯了,如今在此事上脸皮倒是厚了些,“那,依你所说,是不是该好好谢谢孤?”
“当然。”冯昭说完,就地单膝跪下,低着头说:“殿下今日便踩着昭的背上马吧。”
“我可不要。”秋静淞脸上显而易见的嫌弃。
她从另外一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四下看了看,秋静淞问:“尚锦呢?”
“他先带着东西回书院了。”冯昭一边说一边起身,拉着缰绳就往屋外牵。
城西人少,他便也悠哉悠哉地牵着秋静淞在街上晃。
从这里走小路去书院,可有一大段距离。
秋静淞看着他的双腿问:“这样不累吗?”
“能有机会服侍殿下,是昭的荣幸才是。”冯昭笑眯眯地说:“几年未见,殿下如今的模样真是让昭百看不厌。”
秋静淞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几年未见,你说话倒是越来越酸了。”
冯昭“哈哈”一笑,一点儿也不觉得羞,“殿下可以学学嘛。昭听说,您常跟着杜家三郎去伎楼里玩。想必殿下在那里,已经找到了心仪的姑娘。”
“不过论些风雅罢了。”因为芦洲和玉人的关系,秋静淞不愿对这个地方多提。她反而问道:“你们家的鲲儿如何了?”
“长得壮实着呢。”冯昭说:“就是礼仪学得不太好,得等他学会如何行跪拜之礼了,再带过来给殿下请安。”
“那孤便等着这一天。”
冯昭看着秋静淞意气风发,便又蹭着现在的好气氛问了书院里的事。
秋静淞捡着些有趣的,一一都与冯昭说了。
冯昭听完,这才笑着开口:“那这些事,殿下是否也与公子盈说了?”
秋静淞就等着他问呢。
她笑着答:“孤与盈儿倒没说这个。”
冯昭便顺着她递过来的杆儿跟着问:“那昭倒是很好奇,这二十来天你们说了什么。”
秋静淞看着远处的青山,答说:“我们首先是论了八天八夜的道。”
冯昭当然想听再详细些的,“敢问是何道?”
“为臣之道,为官之道,”说着秋静淞眼中有一抹厉色,“为君之道。”
冯昭心中了然,说:“能说那么久,想必殿下与公子盈是志同道合之人。”
秋静淞抿了抿嘴,又继续说:“然后我们便下了五天五夜的棋。”
冯昭点了点头,“我知殿下好此道。难道公子盈亦是吗?”
秋静淞摇头:“他下得不好,就是一个臭棋篓子。”
冯昭道:“那您还愿意跟他下?”
秋静淞说:“那是因为盈儿每招都光明磊落,且怀有仁心。”
冯昭恍然大悟:“以棋观人。之所以下那么久的棋,是因为殿下想试探他的为人?”
“孤仍是不能理解为何他要来找我。”就算季盈有那么一段解释,她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若是亲兄弟便罢了,然而事实是他从未与十二哥见过面,有这种前提让秋静淞如何能信?
“他……确实有一颗孤没有的赤子之心。”秋静淞小声的说。
“殿下有的。冯昭却发表了不同的意见:“之前昭第一次见您时,您有;现在您亦有——只是被您藏起来了。”
秋静淞看着他说的煞有其事,忍不住发笑。
“行吧,你说有就有。”
“臣说的是实话,哪里有殿下说的这么敷衍?”冯昭也跟着笑,又问:“那后来殿下和公子盈做了什么?”
“我们啊?又喝了三天三夜的酒。”
“哟,殿下如今酒量这么好了?”
“有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走到崇明书院山脚下,秋静淞又忍不住问:“清河还好?”
她给易希写过信,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至今未收到回信。后来是听展正心,听林说和辛同舒的家书中看到一些,清河似乎是遭过灾。只是书信之中得到的内容实在有限,让她看了只会更急。
如今冯昭来得刚好,正巧解了她这桩心头事。
她知道冯昭不会不管清河的。
冯昭也知道她肯定会问这个,便不慌不忙地回答起来:“去年冬天,清河又下了大雪。”
秋静淞一听便忍不住皱紧了眉:“我这里得到的消息是说,好像又有十来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垮了?”
“嗯。”冯昭得知的消息内容可比这个详细多了,“不止清河,整个郴州西北角,一共十三个县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
秋静淞一个翻身,直接下马走在冯昭身边问:“那灾后的处理情况如何?”
“这种每年都会出现的情况,郴州的官员都已经熟能生巧了,殿下不用太过挂怀。”
“罗哉和宋国可有趁乱生事?”
“我的傻殿下,雪是不分国界的,不可能只下在我们赵国啊?”冯昭落后几步,笑着与她说:“而且他们可没有一位脾气不好的皇子殿下坐镇,我们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该感谢三清了。”
秋静淞也是关心则乱。她定下心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又亲自去送粮了?”
“这次可没有。”冯昭凑近秋静淞,笑着说:“往日昭去,其实也只是为了见殿下一面而已。”
“可托了你的福。”秋静淞撇了撇嘴,又再次回到马上。
冯昭笑了一声,又坏心眼的说:“去年的事解决了,今年清河可还有别的麻烦。”
秋静淞身体立马超前倾,“有什么麻烦?”
冯昭笑着说:“去年雪那么大,若是等天气暖和了,雪山化了,清河可不就得发大水吗?”
秋静淞一听,立马牵着缰绳反拉了他一下,“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清河周围哪里有雪山?”
冯昭见她神色严肃,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连忙道歉:“是臣说错了。殿下,臣收回刚才的话,臣不该乱开玩笑。”
秋静淞瞪了他一眼,拽着缰绳就要抢回来,“不用你牵了,你回去。”
“别啊。”冯昭两手抓着,笑着哀求,“昭也想殿下了,就让昭多陪陪殿下嘛。”
“呸,你就是想看我笑话。”秋静淞又拽了两下,实在抢不过来,她只好松手。
冯昭竖起三根手指头发誓:“臣这次保证,只捡好听的说。”
“可别了。”他一说好话,秋静淞又忍不住像刚见他时露出一脸嫌弃。
冯昭便低头一笑,又牵着马往山上领。
这回,他一言不发。
等到门口,冯昭告别走时,秋静淞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冯昭。”
冯昭回头,见到她的面色是完全不同于方才的忧郁。
“殿下有何吩咐?”
“你与况悠要好,近日可曾去看过他?”
“看过。”
秋静淞顿了顿,问:“他和他的夫人还好吗?”
冯昭听到这里,不知为何,把实话说了出来:“世兄的夫人已经两年多不见人影了,族里现在有人在逼他休妻呢。”
秋静淞偏过头,嘲讽地一笑,“人家夫妻俩的事情,外人插什么手?”
她最近梦到赵涵了。
她日日在秋静淞的梦里哭着,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时候——就好比现在,真的想跟谁说说。
可是不行,她答应了不告诉别人的。
秋静淞咽了咽口水,又回头问:“这次你在苏州呆多久?”
冯昭笑了笑,回答说:“可不巧,明日就要走。”
是吗?
秋静淞勾起嘴角,心里像是挪开了一块大石头。她朝他笑了笑:“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冯昭被这一句话弄得倒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没事,你走吧。”秋静淞又笑了笑,说完转身往书院里跑。
她有大半个月没回来,得先回校舍拿东西去给山长道歉。
还有杜游。
还有林说和辛同舒。
重要的人都在身边,这种感觉真好。
114。清河来信()
秋静淞的脚下是坤河奔涌的河水。
她站在河堤边; 冷风夹杂着雨水拍打在她身上,没一会儿; 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被淋湿了。
钟一杳站在前头; 举着把伞,回头看着秋静淞招呼了一声:“笑青; 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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