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说?”费利佩凝目,不解地端详他,“丹尼一定问过你。”
小安赫尔摇摇头。
费利佩弄不懂这小东西究竟在想什么,对他而言也没必要懂,收起东西:“明天去做全面检查。”
他神色间有一丝阴翳,小安赫尔的右耳很可能留下后遗症。
给小安赫尔盖好被子,正要起身去洗澡,小安赫尔忽然问:“你睡在哪?”
好问题。
这里看起来有很多房间,可费利佩淡淡答道:“你旁边。”
小安赫尔在被子里僵成了一块石雕,困意灰飞烟灭。
费利佩并不打算对他多解释,这么做是为了不误杀他。
他曾养过一只猫。
但第一天夜里,猫跳到床上,就被他条件反射抽出枕头下的枪一击射杀。
血淋淋的教训在前,他必须适应安赫尔的存在。
完全适应之前,安赫尔必须比枪离他更近。而出于他们两个人的安全起见,枪不能放在卧室之外。
于是这问题只剩下唯一解。
小安赫尔彻底迷茫了,他不明白费利佩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对自己很好。他知道,这世界上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如果一件好事看起来毫无代价,那么它多半有另一个名字,叫做“诱饵”。
辗转反侧,胡思乱想得天马行空,可他的世界太小,根本想不出答案。
洗过澡回到卧室,费利佩见他还瞪着大大的蓝眼睛,于是疑惑地问:“睡不着?”
费利佩的黑眸氤氲寒冽光泽,黑发微湿,令他总算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出去不知给谁打了一通电话,再回来时,蹙眉上了床,靠在他身边床头:“给你念睡前故事?”
母亲从不给安赫尔讲故事,塞布丽娜倒是讲过,小安赫尔被他弄得更迷茫了,由于不敢轻易拒绝大魔王的提议,只能默默点头。
费利佩从床头抽屉拿出一部新手机,找了一篇童话,《海的女儿》。
他的嗓音低沉好听,安赫尔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他看。
同时心里无限循环着:今天不会杀我,总有一天他会杀我,塞布丽娜究竟是不是他杀的,我该怎么逃跑……
很多问题,小安赫尔永远都不能问,隔在他们中间的往事如荆棘丛生,不可触碰。
费利佩的头发、眼睛都是深沉的黑色,唇很薄,床头灯光偏冷,他看起来完美得不真实。
一个冰冷的俊美的、念睡前故事的大魔王。
这到底是不是地狱?
小天使安赫尔如此畏惧他。
故事念到一半,安赫尔困倦到极限,终于短暂地忘却了恐惧,迷迷糊糊扯了扯费利佩的衣袖:“我们在哪里?”
“萨尔瓦多。”费利佩关掉睡前故事页面,取出手机卡,把卡折断。
“萨尔瓦多从不下雪。”安赫尔半梦半醒间说。
这是他在收音机里听过的一句话。
费利佩熄掉床头灯,在他身旁躺下:“嗯,萨尔瓦多从不下雪。”
身周是他的凛冽气息,小安赫尔第一次在他身边睡去。
梦里,男人依旧站在逆光的废墟中,那双黑眸望见躲在角落的他,于是抬起枪口。
梦外,费利佩在他第一次颤抖时就醒了,摸到枪的一瞬间想起身边是他。于是黑暗中,小安赫尔得到一个轻轻的拥抱,直到这场噩梦结束。
直至噩梦结束,没人分得清,究竟是谁救赎了谁。
第4章 血液()
“安赫尔昨天问到你,应该是想见你。”
早晨七点,费利佩开门,梅森随他进来。
梅森步伐利落,他比费利佩成熟,一举一动都是军官特有的气质。
“先生,恕我冒犯,今后他都住在这儿?”梅森问。
费利佩拧开一瓶冰沁的水:“目前如此。”
推开卧室门,床上居然空无一人。
“安赫尔?”费利佩低低地唤了一声。
床另一侧传来轻微动静,原来小安赫尔整个人卷在被子里,悄无声息掉到地上了,居然就着那姿势继续睡。
梅森无奈一笑:“先生,这就是养孩子的不易之处。”
小安赫尔醒来,换上梅森带来的新衣服,礼貌地说:“谢谢。”
费利佩把他的虹膜、指纹信息录入外门锁系统。
“我可以自己出门了吗?”小安赫尔听完他的解释,精神一振。
当然,他想的是“我可以逃跑了”。
旁边的梅森笑了笑:“这只是外门锁权限,你可以进来,但出不去。”
安赫尔:“……”
梅森摆出长辈的慈祥,打趣道:“别担心,等到十八岁,你就可以自己出门了。”
小安赫尔有些奇怪,什么意思,他们会让我活到十八岁吗?
“请问。”小安赫尔轻声说,“杀塞布丽娜的人被抓住了吗?”
费利佩递给他一杯牛奶,站在落地窗前,光芒中愈显眉目深邃:“塞布丽娜不是死于枪击,而是死于爆炸。”
安赫尔没想到他会认真给自己解释。
梅森看见他点头示意,于是更详细地说:“当天发生了两件事,爆炸是由于西区犯罪集团争斗,塞布丽娜只是不幸被波及到,涉案者已经……处理干净了。至于枪击,则是另一回事。”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小安赫尔垂着眼睛,这话他不能问。
他只好说:“所以……枪击凶手是谁?”
费利佩注视他一眼,良久才开口:“不要问。安赫尔,我希望你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什么?”
费利佩靠在沙发上,姿态极富侵略感:“忘掉过去的人和事,忘掉你的疑问。”
“……包括塞布丽娜?”小安赫尔方才几乎已经信任他了,可他这一句话摧毁了一切。
费利佩点点头,他黑沉的眼眸突然显得很无情。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从今天开始,忘掉他们,安赫尔,不要再提起——除非面对你的心理医生。”
这要求很伤人,仿佛他很不喜欢安赫尔的过去,同时令人生疑,他难道就是枪杀那些人的凶手。
炽烈日光下,他每一寸深邃轮廓都格外分明,他此时像个真正的魔王,不容抗拒。
恐惧重新占据上风,混杂着失望、受伤,小安赫尔知道他是认真的,这是警告。
费利佩轻轻蹙眉,他的每个神情、动作都说不出的优雅:“安赫尔,我很不理解,你为什么那么关心这案子。”
“他们都死了。”小安赫尔恍惚答道。
费利佩微微眯起眼,神色极冷:“他们?除了塞布丽娜,他们都欺侮过你。”
梅森见状连忙咳了一声,费利佩才没继续说下去。
但他冷冽的眼神已经表达得很清楚——那些杂碎,每一个都该死。
安赫尔不知道他为什么动怒,也不能再追问下去。
人生有很多不经意的选择,这天起,安赫尔藏起了那段梦魇。
他总是说服自己要相信这个人,但他不能忘掉费利佩握着枪的身影。
他们之间往往如此,即便许久之后日渐亲密,安赫尔心底也总埋着一丛荆棘,那些怀疑和不确定,是尖锐的刺。他成为一只夜莺,当心脏千疮百孔,才能离荆棘丛中的玫瑰更近。
小安赫尔忍着眼泪,委屈是一种很难压制的情绪,这时候的他还不能理解所有事情,也不能理解费利佩。
如同很久以后才迟迟明白,原来他不仅是夜莺,也是费利佩的玫瑰。
“先生,他还小。”梅森叹息道。
费利佩就坐在小安赫尔身边,他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垂下,黑眸愈显深沉,他的沉默亦强势。
整整一天,小安赫尔被带去私人医院做全面体检,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肯跟费利佩说。
医生检查过右耳,费利佩亲自跟医生在办公室里谈了很久。出来离开医院时,忽然一改冷漠的作风,弯身抱起了疲惫的小安赫尔,像是在对他示好。
安赫尔不领情,趴在他肩头,继续以沉默反抗。
他不明白,既然那么厌恶自己的过去,为什么还要作出关心自己的样子。
上了车,梅森回头说道:“带他熟悉一下新城市?”
费利佩点点头。
从小几乎未离开过野狗区的安赫尔,第一次走过萨尔瓦多热闹的港口,街旁阳台上绽放着绚烂热烈的花儿,尖顶建筑古老宁静。没有残暴的打骂,没有随处发生的斗殴劫掠,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费利佩只是在一处餐厅露台上远远看着,陪在安赫尔身边的是梅森。小安赫尔对一切都很好奇,港口边阳光充沛,他脸上终于出现灿烂的笑容,可爱极了。
而当他回头,越过欢笑喧闹的人群,就能看见露台上静静坐着的费利佩。
梅森是个细心和蔼的人,他似乎是费利佩的管家,难怪丹尼一开始就说,以后会经常见到梅森。
经过一条僻静半坡巷子,路边一扇爬满鲜花的铁门旁倚着一个女人,她身穿艳丽的裙子,眼角有一颗痣,笑起来颇具风情。
“哪儿来的小天使?”女人友好地打量安赫尔,对他单眼一眨。
梅森彬彬有礼地问候:“吉娜小姐。”
吉娜撩开肩头大波浪长发,笑道:“梅森,总是这么一丝不苟,你太正派了。”
他们随吉娜进了院子,四处大簇大簇的鲜花,斑斓的瓷瓶点缀在花木间,走廊下风铃摇曳。
庭院内郁绿的满墙藤蔓旁,费利佩正在喝茶。满庭热烈的花簇间,他的黑头发与苍白皮肤夺目之极,衬衣袖口挽至小臂,大片的艳色鲜花瞬间沦为陪衬。
吉娜端来点心,她对安赫尔很感兴趣,甚至打趣费利佩:“把他送给我吧,我会是个好母亲。”
费利佩想都没想,淡淡拒绝。
吉娜在旁大笑:“瞧,你是一座冰山,却有无数女人想融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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