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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依依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乞丐,坐在奢华糜废的大殿上哭泣,哭过,痛过,重新审视,她是个谨慎惯了的人,供出了尉迟云嵘的确可以泄愤,甚至可以让尉迟云嵘速死,那的确大快人心。可她呢,一个人尽可夫的女子,父子同科乱了伦常,她必将被世道所不容,皇帝不会宽恕她,她最体面的下场,要么鸩毒入酒,抑或三尺白绫,反正没有活路,只有死途。
她不甘心,她芳华正茂,还没有尝过巅峰的权利,就这么死了,这辈子的牺牲都白过了。
永远都不要低估一个男人的复仇心,尉迟云璟一旦立定心思布局,那么局中人必然没有破解局面的机会了。
顾依依是个谨慎惯了的人,要算计她并不容易,可她毕竟是个女人就会有软肋。她很惜命,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入宫之后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她唯一的错处就是无法摆脱尉迟云嵘,她扪心自问过,到底要不要摆脱那个坑害她一生的男人。答案说不清楚,也许从肉欲转化而来的感情,也能称之为感情。
她饮食用度上都很小心,凡是入口的都要婢子先尝过,活在万恶的世道上,除了自己保重,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翌日顾依依醒来就觉得胸闷,粗粗用了口清粥更是反胃得厉害,趴在床边呕了半天的黄水。婢子怕极了,张罗要去御医局请御医,但顾依依却拦住了她。
第979章 荣宠不复(二)()
顾依依稍稍好受了些,躺在床上回忆这些日子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葵水的确是押后了,她只当郁结难舒,以为是气滞所致。今晨胃里翻江倒海,胸口又气闷得厉害,前思后想这么一联系,似乎是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
这几个月来就跟尉迟云嵘发生过亲密之事,估算日子,要是出了事,必定是那一夜了。她小心翼翼地捂着尚未显山露水的肚腹,把婢子喊道跟前来。如今长生殿无人可用,她唯有相信财可通神。
长生殿最不缺的就是金银财帛,顾昭仪圣宠眷浓时没少敛财,收受了皇帝一堆值钱的珠宝首饰,如今虽然难以复宠了,但是打发度日还是能做到衣食无缺的。
顾依依把螺柜中一整箱子的珠宝都赠予了婢子,婢子感恩戴德连连磕头。如今怀里捧着的财富穷其十世也不一定能赚到。“奴婢受了娘娘的恩典,必定为您肝脑涂地。”
“不必这么悲怆,替我办点小事就成。”顾依依毕竟谨小慎微,葵水失信,胸闷气短,恶心犯呕,看似是孕期的症状,但凡事没有绝对,她不是郎中,便一定要找个郎中来把把关。“上回你说御医局有个相熟的吏目,那人可靠么?”
婢子眸中一荡,赶紧摆出赤诚的模样,应道:“可靠,原本是同乡,有些交情。”
顾依依说好,“入夜之后差他来一趟。”
但凡能入宫城御医局的,即便只是小小的吏目,但看病诊脉的手段也是超群的。是不是喜脉,一掐便知。
诚如顾依依所怀疑的,滑如走珠,喜脉无疑。吏目掐了很多遍,喉结滚动,脸色尴尬异常。任谁都知道不妥当,一个早就寥落冷宫的昭仪,何来怀孕的症状?
动动脚指头也知道,昭仪必定有相好的,这胎是孽障,要是不尽快铲除,连死都会死得很凄惨。
寝殿里的气氛跌破了冰点,站在一旁的婢子、吏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顾依依惊惧到了极点,但她此时在下人面前露了怯,无异于速死。她要挣扎,这一局毁到了终点,她要活下去,就必须斩断了腹中的冤孽。
“这件事,还要劳烦吏目大人帮忙,事成之后,我给你这辈子花不完的银两。”顾依依强作冷静,分析入理道,“御医局在职上的御医都是高门大户出来的簪缨子弟,做官到底要靠上线的。吏目大人的出身草根,也许这阵子都难以攀上御医的职衔。倒不如多攒些银两,届时请辞还乡开个药庄光耀门楣。”
吏目拱手说是,“小的明白昭仪的意思,这便回去给您开方子,这事儿偷摸着处置了,神不知鬼不觉。昭仪将养一月就能恢复如昔。”
顾依依怕吏目转头出卖他,故意危言耸听道:“吏目大人,恕我实话实说,这事不光彩,但皇室之中最重清誉,要是这事儿掩盖不住通了天,我的小命固然是没了。但是今夜在场的人,怕是都逃不过被灭口的下场。”
第980章 荣宠不复(三)()
说话是一门艺术,更是一桩本事,掌握了精髓,随时随地能唬住一群战友。就这么小小吏目和婢子与顾依依成了一损俱损,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当机立断做了这个决定,那腹中的孽缘当断则断,虽然万分不舍,但她知道即便她愿意生下来,这个孩子被世人所不容的孩子逃不过夭折的命运。
目下达成了一致共识,吏目回御医局开方子抓药,婢子下去烧水置备一会儿落胎需要用到的物备。
顾依依一人靠在南窗便唉声叹气,她并不是头一回落胎,即将面临第二回。她是个心狠手辣的母亲,将来下了阴曹地府见到两个被她狠心扼杀的生命,他们一定不会认她当娘亲的吧。
她焦躁不安地撕扯着丝绢,起初只是拉扯,之后慢慢用五指的峰尖刮擦起来,一根根纤柔的细丝从细米排布的织布中冒起头来,丝绢霎时变得毛毛躁躁的。由是不解恨,等待的时间越发的漫长,约定两个时辰的,似乎是过了,又似乎尚且没过。
她听到隔扇门推开的声响,以为是婢子断了落胎汤来了。落胎势在必行,可真到了这个档口上心中百般不舍。也许她辈子都不能成为娘亲了吧,哪个娘亲能一次次毒杀自己的孩儿,可她走投无路了。她无力地动了动嘴唇,道:“放着吧,一会儿喝。”
来人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到她对面,居高临下睥睨她。顾依依感受到了迫人的气势,蓦然抬起眼,竟然是许久不曾露面的尉迟云嵘。
顾依依没有好声气,见到他也不如过去笑颜,连敷衍的兴致都没有了。“真是稀客,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尉迟云嵘哼了声,如果不是在他出宫的必经之路看到长生殿的婢子慌慌张张地往御医局跑,他才不会费心思想到顾依依。
可既然来了,佳人消瘦,肌骨宛然,不堪一握,到底是跟他耳鬓厮磨过的女人,断说两人之间除了利用再无其他,却也不尽然如此。
他拧眉看她,问道:“你不想见到本王?”
顾依依抚触着肚腹,过去对着尉迟云嵘唯唯诺诺惯了,今日偏要反其道而行。“你想看到我么?你心怀天下,满脑子都想着怎么邀功求赏,我不过你呈上给皇上的物件罢了。如今皇上对我倦了,我对你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你还来做什么?”
尉迟云嵘何等自负的人,哪里受得住顾依依对他的冷嘲热讽,厉声道:“连你都瞧不起本王了么?”
眸子里聚拢起千千万万的水汽,即便是故作坚强,但心跳惴惴不安。他们之间羁绊太深了,连孩子都用过两个,真的不是一句有没有价值就能一笔带过的。
顾依依平下心气,问道:“五王爷,我们相识的年岁不算短了,打从你见到我那一日起,就开始不断的算计我,为了铺排了入宫之路,为我赢得圣眷垂青。只可惜,你的筹算不够深远,你算到了开始,却没有算到如今落魄的局面。”
第981章 乱账糊涂(一)()
他察觉到今日顾依依与别不同,大抵是长生殿寂寥的日子过久了,热闹惯了的人,一旦冷落下来,情绪上难免出现偏颇,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一向重权在握,与尉迟云璟分庭抗礼,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被最看不起的老七分薄了兵权。这段日子过得人兽不如,太憋屈了。
他的态度一向桀骜,死不认错道:“若是没有本王,你不可能成为父皇的女人,享尽人间富贵,受尽泼天权势,你该感激本王,而不是用这种质问的口吻和不屑的眼神来怀疑本王!”
若是他能有半分爱怜的神色,她愿意把肚腹中孩儿之事一力扛下了,可他还是死不悔改,自以为全世界都欠了他一个皇位。
一旦成为母亲,仿佛就凭空生出了无限的力量,她为自己感到不齿,更为孩儿有这样的父亲感到不齿。顾依依扶着桌沿起身而立,愠怒道:“你口中的富贵权势,我一点都不稀罕,若不是被你逼到了死角,我芳华正好,怎么会心甘情愿入宫伺奉一个半截入土的老人!”
他阴兮兮地笑了,迈步上去扣住顾依依的手腕,力道太深,白皙的腕子上扣出了青紫的淤痕。“你后悔了?”
顾依依说是,“早就后悔了。后悔被你蒙骗,后悔跟你苟且,更后悔为了落胎!”
“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你还扯出来做什么!”尉迟云嵘急于跟顾依依撇清关系,他一早就该杀了这女人,那些天打雷劈的话才不至于再次污染他的耳朵。
顾依依是个聪明的女人,察言观色更是一流,从尉迟云嵘急赤白脸的形容举止中,不难看出他动了杀心。她即将亲手毁掉他们的孩子,此刻难道还怕死么?
她怕死怕了一辈子,没想到如今倒是生了不怕死的勇气。横竖孩儿都快没了,徒留娘亲一人孤灯寂寥,不如一起上路吧。
“你害怕了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是你在我身上干的破事!”顾依依指着他破口大骂,要把一肚子苦水都倒出来,“尉迟云嵘,你强占我的身子,逼我成为你的女人。还强迫我伺候你们父子二人,为了你的宏图大业,不成为你的绊脚石,你亲自打掉了我们的孩儿,那是我们第一个孩儿啊。”
他厉声呵斥,掐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