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是皇家人,姓萧,做过太子;大姐是我母亲的女儿,却不是我父亲所出,算得上是南越皇帝的罪证;老先生是祖父离世前托付的人,是祖父、父亲和各位叔父的朋友,南阳黎氏人;潇湘妹妹是老先生的女儿。为什么大家都坐在这个议事厅里?”
“有祖父和曾祖父血脉的还有不少华家旁支的子弟。更不要说我们都是女儿,出嫁了都算不得华家人。华家难道算不上已经亡了吗?”
“血脉,重要吗?”
“或者也可以说,为什么是我们十五个人?”
“华家人,应该有不同于其他世家的风骨。”
“祖父,十二岁出使西蜀,独自一人靠三寸之舌定西疆,我们至今在他的荫蔽之下;
“我的父亲,曾在朝中官至翰林大学士,培养了若干有胆识风骨的清流之士,才让我们终日被五皇子落井下石意欲斩草除根时都能够躲过那么多的追杀;
“二叔,为华家打理产业,是举世闻名的一代儒商,做生意从不忘本,受他恩惠的百姓们一路冒着朝廷降罪的危险偷偷保护我们直到这里;
“三叔经常被祖父骂,就是因为三叔整日流连青楼楚馆,从而有了忆霜、思冰妹妹,违背了华家人不纳妾的祖训。
“但也正是三叔在青楼当中建立的庞大信息网,才能在华家遭难的最后时刻保住了华家所有女眷改为刺字流放,在祖母和各夫人追随祖辈父辈而去之后还能够保住我们,救出表哥。”
“这就是我们华家人!”
“这种风骨,这种精神,绝对不能丢!而我们十五个人,就是华家精神风骨的传承者。”
“我们以我们的祖辈父辈为荣,更应当明白他们打拼下家业的艰辛。这是他们给我们的遗产,我们不能让它落在外人手里,不能因为我们的无能毁了我华家的名声!”
华盈琅顿了一下,拿起一盏清茶,轻啜一口。众人的目光都直直射向她,只有白苍澜笑而不语。
“如今的华家,风雨如磐,千钧一发。是进是退,都在我们十五人手上。如果选择守成,我信得过白七公子的品格,却信不过日久善变的那个人心。
“这一代,我们经历了如此大难;如果华家今后又出像祖父那般惊才绝艳的人才,谁能保证华家不会再遭一次劫?”
“或者选择做了隐世家族,子孙空有一腹经世治国之才却不得不雪藏,那种失意落魄郁郁不得志,表哥,你觉得如何能忍受一辈子?”
“为今之计,只能迎难而上,以退为进,把我华家真正的保下来,传下去。”
第98章 以民为本立君威()
华盈琅的声音渐渐起了波澜,所有人的心神随着她的话语跌宕起伏。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声音清越。
这一刻,她像一盏灯,一盏灯塔,是茫茫大海当中无尽黑暗之间,那倏而出现的光明,指引着所有人真正的前方。
章元先生的眼前忽然浮现了多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与身前的身影渐渐重合,尽管他从未见过那人十二岁时的模样。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奇异般令人信服的力量。这一刻,他似乎见到了那个自己一直以来最为敬佩的老师。
和华家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日子里,他时常想起那个身影,有时感到怀念,有时叹惋。直到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也终于明白老华相把这些孩子托付给他照顾的真正含义。
“我的同胞们。都知道天家威严不可冒犯,皇权很难平衡甚至超越,你们可知道这一路来是谁救了我们?”
“是谁敢于冒着被朝廷定罪的危险保护我们,是谁能够把我们藏起来不被五皇子的追杀者发现?是谁在我们甚至绝望了的时候刮干净锅里仅有的一点米粮给我们吃一口饭,仅仅是因为当年我们的祖辈父辈给了他们在曾经的我们看来不值一提的小小恩惠?”
“他们,是这世上最底层的人。贩夫走卒,浣女绣娘。
“你隐瞒一回,他糊涂两点,我们就这么平安无虞到达了西疆。
“甚至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世道下,我们得以在西疆立足,也有他们的功劳。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并不知道我们是谁,也没有受过祖辈父辈们的恩惠,只是出于善良救了我们,只是因为我们是一群看起来那么可怜的女孩子。但我们在这当中,却能看到这世上真正能与皇权抗衡的力量。”
“他们,是老百姓。”
“你知道一个国家最基础的是什么吗?难道是我们这些世家贵族吗?难道是朝堂上的文臣武将吗?不是的。
“国之根本,在于其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藏富于民,那么这份力量就能聚流成河,源远流长。
“假如有一天,三国的老百姓都遍布华家的支持者,都愿意在危难时助我华家一臂之力,那么我华家的根本,就远远超过了十五个人,远远超过了琅琊和西疆,而是成为了三国各地;没有任何皇权可以真正的撼动我华家的根本!
“那时候我们做什么事,只要行的端方做的光明,还会有后顾之忧吗?”
白苍澜也大为震撼。他正视面前的女子,明明年纪不大,看起来才刚刚及笄,却有一种骨子里的杀伐决断之气。她的这番话,让他这个皇子也深为感触。而她毫不避讳自己说出的这些话,大概算是她最大的诚意了。
“华姑娘说得十分透彻在理,本公子受教了。若日后能与华家合作,本公子将非常乐见其成。”
好吧,华盈琅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但很快接上:“如君所见,华家还没有和贵王府上合作的资本;倘若日后有机会合作,盈琅荣幸之至。”
大家都不再说话。
须臾,章元先生起身,向华盈琅恭敬地长揖:“老夫拜见华家主,老夫倚老卖老,之前多有不敬,望家主恕罪。”
华盈琅终于微笑。她双手接过寄放在章元先生处的金钗,请顾倾云为她戴上。白苍澜恍然觉得,她戴上的不是金钗,而是独属于皇者的王冠。
顾倾云起立,萧让起立,华家所有的人全体起立,长揖及地,久而乃复众身。
这一刻,华家第一百三十二世家主终于在磨难中诞生。
第99章 因循不觉韶光换()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在秋日微凉的夜晚里,华家小院里住着的十七个人,各自未眠。
怀仁居里的小书房亮着马灯。
“怀仁居”,这是盈琅为这个与竹相伴、牡丹亭亭的小院起的名字。周围人的,大多是借了自己名字的一两个字,连大姐的院落也是“凌云阁”,太子表哥的院落则是称“山月楼”。
当初定名的时候,她想起了论语的句子:“求仁而得仁,有何怨?”莫名的,她就在院门口的木匾上写下了怀仁二字。
这马灯也是华盈琅到恭州之后怀念前世读到过的抗战里的马灯,用了琉璃小罐做的。灯里烧的不是油,而是掏来蜂窝的蜡。
华盈琅的竹案上摆着幅绣品。红方巾上绣了五颗五星。虽然绣到现在才只有外轮,但上面的金色丝线仍然在并不明亮的烛光当中晃了她的眼睛。
前世的种种慢慢浮上脑海。
“载舟覆舟,所宜深慎。”“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解放军是人民的子弟兵。”
细腻地抚摸着这方红色,它曾经是信仰的代表,后来成为自己拼死维护和珍爱的那份光辉荣耀。
恍惚如梦了,六月二十日启程流放,七月二日追杀萧干又来到这世上反被另一个萧干追杀,自从自己来已经两个月了。
军中绿花的生活,已经很久不见。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想来这些日子,虽然是被追杀,但生活依然是自在的。在渡汉江的时候恍然想到孟浩然的诗,“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又想起“山际见来烟,竹中窥落日”,“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
有悠扬的丝竹弦声,隐隐自远方传来,
想起皇后姑姑的名字华翠微,她不禁笑起来。翠微呀,那么美丽的如同幻境:“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黄昏半在下山路,却听钟声连翠微”
竹屋,竹几,竹筒杯,竹叶茶,削竹治笔,斫竹为棋。这不就是她向往过无数次的隐士生活吗?山水田园,行步成诗。
然而现在呢?再也没有回头的办法了吧。
当初一心向往的,无非是那份自在安然。而这世上,多得是无可奈何,少的是似曾相识。
如今,尽管有无穷无尽所谓无可奈何,她还是找到了她的似曾相识。
看看窗外,月亮快要圆了呢。
这个中秋,也许不会再觉得空虚清冷了。
上一世,她曾经奇怪于她的代号,竟然不是什么孤狼啊苍鹰啊白狐啊什么的,而是吴刚。如今回头,这些神话名字不仅仅是她们那个一众女子构成的特战队的特产。
回想一下,上一世的经历,难道不像吴刚一般吗?倪嫦以她的名字占了优势做嫦娥,但是真正享受月宫清冷的大概是她吧。除了报国,便是复仇,说是报国,其实更多的是那份刻骨的仇恨,只是那仇恨从一开始就定位对准了所有罪大恶极的罪犯而已。
正如吴刚,矢志不渝地砍月宫的桂树,以至于心中的仇恨伐倒的那一刻,她竟然是迷茫而解脱的。
不然,且不说她回想起来意识到,那一处该是离古长城十分近、也就意味着不远处便有水源的,而她却选择了举枪与萧干一同灭亡;
单单是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一瞬间,满脑子只有完成任务的想法而没有丝毫的动容,就已经说明她那时是完全不在意生死了。
华盈琅笑了。她终于意识到她生命的意义,大概不仅仅是享受山水田园诗的意境。
第100章 噫吁戏呜呼哀哉()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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