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家安一跛一颠地走了,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李玉兰转过来盯着李玉芝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嘛,在胜利饭店做你的老板娘,会想起来帮我,就是玩嘴儿!”李玉芝说:“谁是老板娘,别胡吣!这是两回事,来帮你忙可是真的。”李玉兰说:“好了,真的假的,不说也罢,说说你吧。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吊姓冯的胃口?玉芝,差不多就行了,可别得寸进尺,老板都来给你赔不是,你再拿架子,那就是黄瓜架子了。”李玉芝说:“周瑜打黄盖,他愿意,我也没办法。”李玉兰说:“那你咋不去上班?”李玉芝说:“不急,大厨还没来呢。”李玉兰撇一撇嘴,说:“你呀,就作吧。”李玉芝望着斜对面胜利饭店和浴池的方向,说:“姐,咱要是能有恁大的生意多好!”李玉兰又撇一下嘴,说:“瞧,没喝酒,咋说起醉话来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13。谁怕井绳谁知道(5)
李玉芝没有说话,嘴角牵出一丝笑,不注意看不出来。
大厨是第二天一大早来的,拎来一大堆东西,四个糖水罐头,两包油炸酥糕,两瓶酒。当时,李玉芝还没起床。李玉兰接待了他。李玉兰问他做啥。大厨自报家门,说他听说李玉芝病了身上不得劲,来看看。李玉兰说,没有听说她生病。大厨说那就算看看吧。说罢,丢下东西就走了。李玉芝起床后,问是谁来了。李玉兰说:“大厨。这回你满意了吧?”
李玉芝笑了,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个哈欠,说:“今儿个天气咋恁好,上班去!”
李玉兰说:“玉芝,咋变成这样呢,真是个小妖精!”
李玉芝又来上班了,胜利饭店一如往常,大厨不再发难,其他人就更不敢了。李玉芝的心又抻开了,迎来送往、陪说陪喝,一如往常。这一天中午,呼啦啦来了十多个人,李玉芝赶紧出门迎着,领头的是镇上的张副书记,也是熟客。一个一个迎进门,最后在人窝里发现罗永刚,头低着一声不响。李玉芝当时一愣,扭过脸去,马上就有说有笑了,一边吩咐服务员端茶上水,一边跟张书记搭话。张书记说:“小李,今儿个全县畜牧繁殖工作现场会在咱镇里开,你安排两桌,记住,酒菜要多快好省!”李玉芝说:“只要张书记来,哪回不是多快好省?!”张书记继续指示,说:“到时候,你也要来陪几盅,唱两段!展示一下咱双井镇妇女的风采!”李玉芝说:“那当然,张书记在,不让我来我也要来!”张书记说:“这个玉芝,这张嘴,厉害!”
开饭店就像阿庆嫂唱的那样,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只要给钱,谁来都是客。所以,罗永刚来胜利饭店,李玉芝一点儿也不觉着奇怪。自从对罗永刚死心之后,李玉芝慢慢不再想过去的事了,对罗永刚这个人也不觉有多恨,有时也见面,能躲就躲,不能躲,脸一扛也能过去。这回来到饭店,就把他当做客人待,也没觉得有啥不得劲儿的。
酒菜上齐了,两桌人开始喝酒,李玉芝开始没过去,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张书记喊她才过去。送的臭,要的香,李玉芝明白这个道理。张书记说:“小李,来来,陪这些客人喝几盅。”李玉芝端着酒盅走过来,说:“张书记,你是领导,你指哪我陪哪,一人敬一盅酒!”张书记说:“好,小李爽快!”
接着,张书记一个一个介绍,李玉芝一盅一盅地喝,轮到介绍罗永刚时,李玉芝心里还是忍不住咚咚跳了几下,不看罗永刚,却看张书记。张书记说:“这位,罗永刚,咱镇上畜牧业的人才,繁殖能手,当然是牲畜繁殖。”
大家都笑,李玉芝也装着跟大家一起笑。张书记还要继续介绍,李玉芝把话接过来,说:“张书记,罗站长我认得,俺俩还是镇中学同学呢,大秀才。”张书记说:“噢,那好,我就不啰唆了,喝吧。”李玉芝一仰脖子,把酒喝了,罗永刚也喝了。
两桌十几个人,一人一盅敬完,李玉芝脸就红了,红得很好看。张书记让李玉芝给大家唱一段,李玉芝就唱了,大大方方的,唱的是《朝阳沟》里银环唱的“走一步退两步不如我不走,好难忘好难舍的朝阳沟”,唱得声声带情,大家都鼓掌。罗永刚也鼓掌,但头一直低着,显得个子更矮,差点低到桌子底下了。
打烊之后回李玉兰家,李玉芝心里很敞亮,一路上哼着银环那段唱,到了李玉兰家还想唱,但是一个人唱没有听众,又觉得不过瘾,就跑到李玉兰的房里去。范三友坐在床沿上正在洗脚,李玉兰刚刚躺下,李玉芝不管不顾的,把李玉兰从床上拖起来。李玉兰说:“深更半夜的,酒喝多了寻啥事?”李玉芝又把“走一步退两步不如我不走”唱了一遍,唱得声情并茂,眼泪汪汪的,唱完了,转身就走,把李玉兰两口搞得半天没缓过神来。
李玉兰说:“这个死玉芝,耍酒疯!”
范三友说:“还别说,唱得不错,‘走一步退两步不如……’”
李玉兰伸手把灯拉灭,说:“唱啥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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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九钻的上海牌手表(1)
镇北头承包鱼塘的刘大头家买了电视机,全镇头一份儿,镇上的大喇叭里都表扬了。刘大头天天晚上把电视机摆在当院里让大家免费看,大家都说刘大头有钱,是大老板。冯家安有点不服气,刘大头有几个钱他清楚,打牌打五分一嘴儿的,能有几个钱!他刘大头能买,我就能买!
电视机冯家安是买得起的,但是电视机可不是小东西,冯家安非要拖着李玉芝跟他一起去。李玉芝听说买电视机,也很高兴,把饭店的事安排好了,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一起到镇上车站等头班车去县城。好多年没有单独跟一个男人一起进城了,李玉芝还有点激动,脚步也显得轻快。天没大亮,还有雾,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罩在蚊帐里一样,朦朦胧胧的,心里有说不出的躁动。李玉芝说,有点冷。冯家安说,有点冷。
一路无话。进了县城,两个人直奔百货大楼。卖电视机的在二楼,一共有两种,一种是十二英寸的,四百二十元;一种是十四英寸的,五百六十元。冯家安说,要十四的。要买就买大的,要比刘大头的大。李玉芝说:“大的费电,就买十二的吧。”冯家安说:“买得起马还置不起鞍吗?电视机就要看大的!”售货员说:“这话说得内行,老板娘,你听老板的没错!”售货员当着冯家安的面叫她老板娘,李玉芝脸一热,又不好跟售货员解释,偷眼看一看冯家安,他好像无所谓,于是心稍稍定了下来。
两个人抬着电视机的大纸箱子走到街上,因为冯家安脚跛,每走一步,身子就歪一下,纸箱子就朝李玉芝大腿上撞一下,大腿被撞得生疼,也不好说。走了不远,到了电影院门口,李玉芝突然提出来,想去看电影,冯家安同意。于是两个人都抬着电视机来到电影院,李玉芝到售票口问:“今儿个放不放《小花》?”人家说:“不放《小花》,放《追捕》,日本的。”李玉芝问冯家安:“日本电影看不看?”冯家安说:“不管是哪国的,是电影就看。”于是买了票,两个人抬着电视机的大纸箱子进电影院,这么大一个箱子没地方放,查票的不让进,商量了半天才进去,进去的时候,里面站满了人,座位也不好找,两个人就挤在一起,护着电视机。
灯灭了,电影开始,李玉芝下意识去摸电视机,一下子摸到冯家安的手,马上又放开了。正片之前先放副片,副片放完了,正片《追捕》正式开始,李玉芝看得很投入,放到真优美骑马来救杜丘的时候,冯家安的手突然抓住了李玉芝的手,李玉芝只动了一下,就再没动,一直到最后,出来的时候,手心儿里全是汗。
看完电影,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两个去了上次李玉芝去过的那一家饭店,一进门,那个女的就认出她来了,说:“哟,老板娘,这是你家老板吧,一看就是大老板。”李玉芝笑笑没说话,看看冯家安,冯家安也笑笑。
吃过饭,李玉芝要赶紧回去,说是不放心饭店。冯家安说:“天还早呢,不急,再去买样东西。”李玉芝问:“还买啥?”冯家安说:“买手表。”李玉芝说:“你手上不是戴着吗?”冯家安说:“再买一块。”李玉芝说:“手表这东西,一个和两个没区别,都是一样的钟点,浪费!”冯家安笑笑说:“该浪费的就要浪费。”
两人来百货大楼的钟表柜台,冯家安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块手表说:“就要这种。”售货员把手表递给冯家安,说:“十九钻的,上海牌。”冯家安把表放在手里掂一掂,好像要约约手表多重,问多少钱。售货员说:“九十七元。”冯家安付了钱,拿着手表,对李玉芝说:“把手伸出来。”李玉芝这会儿突然明白是给自己买手表,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地随便伸出一只手来。冯家安说:“错了,左手。”李玉芝就换了一只手。戴上手表,李玉芝觉得头有点晕,心想,戴手表碍着头啥事呢?真是没出息! 。。
14。十九钻的上海牌手表(2)
回到镇上的时候,李玉芝把袖子捋下来,好像人家会抢她的手表似的,几次想撸下来,冯家安不让,说:“又不是偷的抢的,怕啥!”李玉芝说:“这手表恁贵,花那么多钱,回头慢慢从工钱里扣吧。”冯家安说:“瞧你说的,你戴手表掌握时间,也是为了咱饭店的生意,应该的。”李玉芝还是不好意思,冯家安说:“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冯家安回去安装电视机,李玉芝要去饭店。分手的时候,冯家安小声对李玉芝说:“晚上来看电视。”李玉芝点点头说:“好!”冯家安指了指手腕,说:“九点半,太早了人多。”李玉芝又点点头说:“好!”
李玉芝到了饭店。刚到饭店,服务员递给她一封信,贴着邮票,写信人地址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