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板凳是文星的主要玩具。他坐在上面,学着祖父赶车的样子用一根树枝抽打着它,想让它跑起来,但它总是违反他的命令。于是他自己奔跑着,拿小板凳放在胯下,那样子也很神气呢!有时,他气恼地把小板凳扔在院子里,但又不得不在祖母严厉的质问下把它捡回来。他当然不会把它安静地放在原地,那东倒西歪的样子一定是他随便一丢的结果。
不知为什么,文星总是把一只手塞在嘴里吮着,另一只手捏着下身的生殖器,生怕它丢了或者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咬下来。这两只手会不由自主地互换,如果让祖母瞧见,他就得挨一顿臭骂。他很害怕,不知道祖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便乖乖地把手挪开。但是,他好像记性特别差,无法改正这个习惯,总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后来,祖母习以为常了,便不再骂他;再后来,他自己也把这种习惯给忘记了。
院子的东边有一些碎砖块,有一天,文星被它吸引了。
“那是啥呢?”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拿起一块看了看。砖块丝毫没有吸引人的地方,他失望地把它扔掉。底层的砖被压在泥土里,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掀起一块。里面爬出几只虫子,它们好像非常惧怕阳光,飞快地逃走了,看着它们仓惶逃跑的样子,文星裂开嘴笑了笑。他又掀起一块,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只褐色的大昆虫。它比刚才那几只大多了,身体也很灵活,腹部的腿特别多。它好像很不喜欢文星打乱它安宁的生活,朝他急速爬过来,文星吓坏了,大嚷着向后退去。祖母闻声走了过来。
“你看见啥了?”
“那里有一个虫子!”文星边说边用手指了指。
祖母走过去看了看,决定吓一吓文星。
“离那只虫子远一点,它叫蚰蜒,专门往耳朵里钻。它钻啊,钻啊,就钻到你脑袋里去了。”
“啊!……”文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从此,这种动物就成了文星害怕的对象。但是,过了一段日子,蚰蜒带来的恐惧消失了,他甚至忘记了这种动物。
文星经常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他不知道内心深处为什么有时会涌起这么一种情绪,而且在瞬间把他控制得牢牢的,就像猛兽逮住了一个小动物。他知道想象力容易把这种情绪恶化,但总是摆脱不了它的诱惑。就在他想象着摆脱恐惧的时候,它却总是发挥着最大的功效。他害怕黑暗,特别是当他独自呆在黑暗里。可怕的东西总是从黑暗中现出它奇异的形状来:变形的器官,夸大了的躯体,长长的毛发……这些成分的组合与变幻足以把他吓倒。这其实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些骇人的东西被他制造出来就把他吞噬,或者把他一步一步逼退到悬崖上。恐惧是人类最大的本能,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完全克服的。
文星恐惧的根源是那间摆满了杂物的黑屋子。它的窗子被遮住了,只有很少的光线射进来,里面总是飘浮着幽暗怪异的反光。杂乱无章的东西加剧了他的恐惧,因为在他看来那些黑暗中的器物俨然是一个个怪兽或妖魔。他不敢推开那扇破烂不堪吱呀作响的门,他害怕有什么怪物会突然窜出来。有一次,他大着胆子走进去,还未完全走到屋子的中央就被它阴冷严肃的气氛给吓坏了。突然,他听到有东西在里面走动,禁不住毛骨悚然起来(那其实是老鼠)。如果这些小动物为了争抢食物而嘶叫,他简直要吓昏过去,他以为那就是想象中的魔鬼。
祖母是驱逐恐惧的力量。只要看到她或者听到她的声音,文星心中的恐惧便消散了。恐惧跑得那么快,以致于文星连影子都无法看清。祖母的怀抱是多么温暖啊,温暖中又让人感到多么安全!没有什么再使他害怕,意识里恐惧的东西也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有形物体。
有一件事让两个孩子大惑不解,那就是:祖母总是叮嘱他们走出家门后要倍加小心,特别是不能吃生人给的东西,无论那东西多么好吃。
“为啥?”
文光到了什么都想知道的年龄,这是他十分好奇的。
“外头坏人很多,我害怕他们下毒!”
文光一脸狐疑地看着祖母。
“听见了吗?文光?文星?”他们的祖母语气十分凝重。
“别人在外头玩咋没事呢?”文光又问。
“这都怨你娘!”祖母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她与你爸爸离婚时惹了人,有些人怀恨在心,我能不担心吗?”
“妈妈惹着谁了?她为啥与爸爸离婚?”
“别问了,以后按我说得做就行了!”
祖母终于发作起来,文光吓得赶紧离开。他们的祖母总是这么利索,从不多说。当然,她决定了的事也就没有人能够改变。
文星现在仍然能够记起——有一次,因为生气,祖母说了一大堆话。
“俺没见过这么狠心的人!她成天价跟你姑吵,没完没了!我不搭理她,她却踩着鼻子上脸。有一回,她用棍子打我的头,撕烂你三姑的袄──那可是她刚买的一件衣服!你三姑要喝药,我好歹才劝住。为了这件新衣服,她等了三年啊!你俩听着:她不配当娘,也别想她!”
祖母平和的语气中透出严厉,她目光炯炯,直盯着两个孩子,使他们仅剩的一丝怀疑也跑得无影无踪。他们都相信她的话,这同时又增添了对母亲的恨。文光一直与祖母生活在一起,他习惯的是她的爱而非母亲;文星太小,母爱是很快被遗忘的。他们现在没有能力加以区别,只能服从。
关于母亲的事很少有人提及,只是当好事者开玩笑似地问文星是否想念母亲时,他才想起这个令他困惑的问题。母亲留给他的印象太模糊了,他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但有一幕他刻骨铭心:
一把竹椅斜斜地放在一堆家具的上方,仿佛插上去一样,下面是一个铝锅和一对红漆木凳。它们像演戏时的道具一样,摇摇摆摆的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走出家门时,文光并没有遇到坏人。文星太小,还只能在院子里徘徊。如果不是这道阴影覆盖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上,童年将更加美好。关于要加害他们的那些坏蛋,他们只能想象那是父母离婚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已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事情似乎结束了。但他们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制造了他们及整个家庭的苦难,他所受的那点痛苦还远远不够,他将来一定还要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而实现这一伟大目标的一定是他们。
后来,他们从周围的议论中知道:那个家伙果然破坏了父母的婚姻。虽然只是了解到这么一点点,但他们认为这就足够了,整个事情真相大白了。他们隐隐约约地感到:母亲犯下了错误,所以才被驱逐出门。虽然只是一种极模糊的意识,甚至还不能浮出潜意识的混沌领域,他们却相信自己那点可怜的判断力,原因是孩子太需要一个明确的理由来安慰困惑的心了。
文星的父母为什么离婚?谁是谁非?此系后话,不表。
儿时的时光像色彩缤纷的花园,迷失了天真的心灵。两颗纯洁的心迎着初升的太阳,迸发出无数灿烂的光芒。热情被点燃了,照亮了未来的天空。欢乐啊,那才是生命绽放出来的绮丽花朵!欢笑、泪水、惆怅……任情感随意流淌,生命之河在快乐地歌唱。当心徜佯在一望无际的田野,烦恼与忧愁就消散了。梦是美丽的,还沾着晶莹的泪珠。一切都充满了爱,那是他们心灵的回声。贫穷被忘掉了,自由的风轻拂着受伤的心灵。
第一部(4)
四
岁月流逝,人生的长河变得欢快流畅起来。意识领域在急速地扩展,文星的天地也越来越广阔。祖母逐渐放松了对他的管制,这使他看到了更多的新东西。这个小小的村子在他心中是多么大啊!那么多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数也数不清。他们对他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但是他每次都是认真地辨别每一张脸孔,他看得再清楚也是白费,因为他很快就会遗忘。这些人碰上的机会很少,如果再次遇上也会被他当作陌生人重新认识。
周围的邻居文星很快熟识了,因为走出家门后他经常碰上。与家门正对的那个高高的干瘦的老头他要称之为“虎伯伯”,他有两个单身的弟弟(其中有一个是跛子);家后面隔着一条街道的是几乎没有眉毛的王奶奶,他无论从长像还是走路姿势上都与祖母相似;前面的邻居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女的有着漂亮的脸孔和甜甜的笑容。
从认识这些邻居的那一天起,祖母就不厌其烦地教文星做人的礼仪:遇到周围的人要有礼貌,该叫什么就叫什么。文星并不情愿执行她的命令,他认为那些人与他毫不相干,而且他受不了人与人之间的这些虚伪与俗套。村民们极重视人与人之间的辈份,这是世袭下来的传统。辈份维护着整个村子的秩序,也是他们道德与伦理的基础。
文光比文星深谙这一套伦理。他博得了众人的好感,大家皆夸赞他乖巧。他现在已能帮助祖母做一些家务了,虽然这不乏年幼对事物的好奇。他一贯的行为反映出他某些良好的品质。让文星不明白的是:他总是以做这些无聊的事为乐,而且他的样子也好像真的快乐。祖母的欢颜是掩饰不住的。努力没有白费,盼望逐渐变成现实,那是每个女人在抚养幼儿的过程中都尝到的欢乐。
文星喜欢与哥哥在一起,文光的一切行为都成为他的模仿对象。当然,他更需要祖母,就像植物需要阳光。但祖母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口吻是他难以忍受的,家里没有谁敢公开违抗她的命令。文光却不愿与弟弟在一起,他觉得文星很难对付。他什么都不知道,脾气又是那么暴躁,稍有点怠慢就会惹来麻烦,相比之下,周围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好得多。所以,如果有机会,他是绝不会呆在家里的。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