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得多。所以,如果有机会,他是绝不会呆在家里的。
文光有了朋友。这些朋友就在周围,出了家门很快就可以到达,因此,他们的友谊带着强烈的“地缘政治”色彩。他们在一起多么开心啊!关于人生,关于将来,他们知道得太少,那引不起他们多少兴趣。他们的兴趣都集中在了玩耍的兴奋和村子里发生的能让他们感受到某种刺激的事上。卖弄在村子西边那个大水塘里钓鱼的经验,夸耀自己在某场“战争”中表现出来的不可替代的英勇,吹嘘自己的亲人……这些都是抢着用语言来表达的。羡慕某个人的一件新衣服,渴望众人把自己当作最亲密的朋友,嫉妒同龄人的高大及其力气……这些都是毫无声息的。
文申荣以文光为自豪,他在这个小生命身上找到了所有的安慰。他带上文光去田间,还偷偷地给他买一些好吃的东西,给他讲故事……凡是让孙子高兴的事,他几乎都做到了。但文光从来不滥用自己的权力,他很敬重祖父。
有一天,快乐的故事变成了悲伤的一幕。
文申荣带文光去田间,他见孙子走路总是落后(文光当然赶不上他),便把他抱上了牛背。这种感觉真带劲!光滑的牛背像软软的坐垫,有节奏地上下颤动,人坐在上面居高临下。文光陶醉了,两条腿荡来荡去,迷迷糊糊中幻想也展开了翅膀。白云衬着蓝天,带着美丽的形象从头顶上悠然飘过,他半闭着眼睛,瞧着这些想象力塑成的可爱的形状:有的像动物,有的像巨石,有的像树木……他忽然被一种可怕的东西给吓呆了,那好像是吃人的妖魔。但一会儿它们就不见了,他长出了一口气,又坠入了无穷无尽的遐想之中。突然,牛跌了一个趔趄(也许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剧烈的动作把小家伙摔下来,他疼得大喊大叫,回家后才知道胳膊给弄脱了臼。在一阵恼怒的抱怨之后,妻子赶紧让文申荣带着文光去远离村子的一个地方医治。那是一位有名的治疗骨伤的老医生,几下推拿便把文申荣认为是严重的损伤给解决了。
“这……这么着就行了吗?”文申荣呆呆地问。他还没有从慌乱与惊吓中走出来,他认为这是需要大动干戈的。
“不要紧了,不过这只手不能乱动,半个月后就好了。”
“可是……就这么几下子吗?”
老医生微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周后,小家伙又得意地干起了自己的一切。
文星喜欢大自然。门前是一片洼地,走过去就是田野。极目远望,田野里一片空旷。很远的地方(这是他这么认为)视线被树木遮住了,那儿有一道河坝。他感到自己很神圣,因为只有他在喘息,以生命的形式存在。可天空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它多么遥远啊,笼罩着一切,看似近在咫尺但永远也无法到达。望着这些东西出神的时候,文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他觉得自己与天地溶为一体了,生命只剩下一副躯壳立在地上。眼睛终于酸痛了,但他故意维持这种状态,他觉得有一股力在吸引他。时间仿佛停止了,也仿佛已经流淌了几个世纪。一片空蒙充塞着尚在形成的大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心中响起:
我有着非凡的使命………
村子东边有一片杨树林,它们矮小的样子好像一群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走出家门到这儿也不过几分钟,但这段距离却可以让文星走上半天。晃着一个硕大脑袋的他经常钻进这片树林。林子里潮湿的地方长满了青苔,仿佛给地面铺上了一层绿色的地毯;充满阳光的地方开着许多野花,这又好像给地面穿上了一件花衣裳。蜜蜂嗡嗡地穿梭在林间,热情地充当着自然的使者,它们总是为了酿制甘美的食物忙忙碌碌,就像人类为了美好的生活辛勤劳动。
秋天的树林最美。片片黄叶把它装扮的异常绚丽,远看就像一幅真实的风景画。秋风吹过,落叶随风飞舞,带着一生的爱投入了大地的怀抱。这是树林浓浓的颜色在流淌,又仿佛一个暮年的人在哭泣,在流泪。看着季节的更替把可爱的树林变得憔悴不堪,他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自然能给文星带来快乐和灵感,他喜欢这个真实的朋友。一切皆来自于大地,还有他所依赖的家,他愿意每时每刻地倾听她的声音。 。 想看书来
第一部(5)
五
所有的亲人中,只有祖父让文星感到压抑。
文星不愿与祖父在一起,老人的举动让他感到不舒服,为什么呢?他说不出。他感到祖父身上有一种呆板和僵硬的气息。相比之下,祖母显得亲近多了,尽管他们都很爱他。文星与祖父之间似乎有一道巨大的屏障,而这是永远无法穿越的。
因为祖母的中和,文星在表面上是尊敬祖父的,但他很少对祖父说什么秘密。在文星与文光的争执中,无论文星对错,老头儿总是偏向文光,这使文星有时竟非常痛恨他——为他的不公,为他滥用自己的那点可怜的权力。但他们的祖母一视同仁。她有时还袒护文星,这大概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成员。
在文星的意识里,祖父就像生活中的一个虚幻的影子。但他不时现出笨重的本体,文星于是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空闲时,如果心情不坏,祖父会给文星讲故事。可他总是重复,念来念去,毫无新意,有的还带着明显的破绽。这些故事几乎全没意义。为了驯服文星,祖父常常提到一种猛兽,说它就潜伏在村子西边那条直通大水塘的沟里,专门吃那些不听话的孩子。他反复强调那种猛兽的凶狠、恐怖,以及无可匹敌的威力,目的只有一个:让小家伙服从自己的命令。文星开始非常害怕,可后来姑妈告诉他那条水沟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怪兽。
知道了祖父的目的后,文星不再听他的陈词滥调了。文申荣可不甘心被冷落,就主动凑到孙子面前讲故事。
“啥时候我忘了,那一年下雨很多。我赶着车去拉草,遇到一条深沟,沟上有一个很窄的桥,我下来看了看,车正好能过去。可马不敢走呀,拉着车不停地后退。我不停地抽它,可马就是不走。我想拉着缰绳走过去,可是桥太窄了,站也没处站。最后我还是赶着车过去了,你猜我是咋过去的?”
“啊……啊,咋过去的,飞,飞过去的?”
“又没长翅膀,咋飞过去?”
“那……不知道!”
“我跟你说啊”文申荣得意洋洋地拉长了声音,“我双脚站在车辕上,用鞭子抽着马屁股,慢慢地走了过去。啊,太吓人了,我真怕马走到中间时惊了掉进河里!”
这个故事把老头儿的形象瞬间扩大了几倍,文星把祖父当成了英雄。但没过多久文星就把祖父给否定了,原因是他总是重复这个故事,让他厌倦了。每当祖父凑到他面前说要讲故事时,他就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知道,桥很窄,你站都没处站,但你还是过去了。你站在车辕上,拉紧缰绳,抽着马屁股……嗯,就这么着。”
文申荣吃了一惊,瞪起了眼睛,摸着棕黄色的胡子大骂:
“妈拉个巴子,反了你了?”
他边叫边挥舞着拳头,但他想了想又把手放下了,也许他觉得这样动手是毫无道理的。文星见祖父傻子般的模样,不禁暗暗得意。
祖父也有有趣的故事。有一次,兴起的祖父给文星讲了一则趣闻:
“化肥刚运到村里时,人们不知咋用,商量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好办法。最后,他们刨了一个大坑,把成袋的化肥全都埋到了这个大坑里。”
“哈哈……哈哈!”文星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不是浪费吗?”文光听见后惊讶地问。
“是啊!”
文光既遗憾又气愤,他感到那些东西的浪费与他息息相关,因为他就是这个社会的一员。他认为祖国是一种伟大而又有形的东西,同他的血液一同奔流。每当熟悉的旋律在心中响起,他便重新认识到生命的目的及意义。
世界在孩子眼中是新奇的,文星当然也不例外。他喜欢问为什么,一刻也不肯安静,没有他不好奇的东西,除了看不见的。
“别问这问那的,烦人!”祖母命令他。
文星看出祖母并没有真正发怒,依旧缠着她,好像她的尾巴。
“光跟着我,碍手碍脚的!”
“不跟着你,我上哪里?”文星问。
“就呆在屋子里,也别乱拿东西!”祖母严肃地说。
这样的命令文星从来也没有执行。
祖母似乎懒得理文星,她整天忙碌,几乎任何一件事都离不开她。可她的爱是取之不尽的源泉,文星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如果与哥哥争吵吃了亏,或者是身体的哪一个地方感到不适,祖母的作用便无可替代地显现出来。
文星躺在炕上睡觉。有一天早晨,当他睁开眼睛时,贴在墙壁上的那个巨大的头像吸引了他。那人看起来那么威严,仿佛来自天外。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关注起他来。
“他是谁?”文星问祖母。
“毛主席。”祖母用敬重的口气回答。
“他在哪里?”
“北京。”
“北京在哪里?”文星更加好奇了。
“北边。”
文星想了想又问:
“他在北京干啥?”
“以前的时候当主席,现在死了。”
“他很有力气吗?”
“他是个伟大的人物,领导着我们的国家。”
“啥是领导?”
见文星越问越多,祖母撇下他不管了,她还有很多家务要做呢!她厌恶文星的好奇,认为那完全是多余的。
后来,文星从村民的闲谈中知道毛泽东是一个大英雄。许多人都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传奇,他们通过精彩的描述把他刻画成了一位具有超凡能力的人――那简直是无所不能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