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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被西方小说中的爱情蒙住脸,不管哪部作品,我先看到的总是爱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司汤达的《红与黑》,列夫&;#8226;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罗曼&;#8226;罗兰的《约翰&;#8226;克里斯托弗》,甚至在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但丁的《神曲》、卜伽丘的《十日谈》里,我也看到了爱情,更别提托马斯&;#8226;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一个纯洁的姑娘》了。也有许多看不懂的,加西亚&;#8226;马尔克斯《百年孤独》就是一部。我最喜欢的外国作家主要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海明威,喜欢他们的原因是觉得他们啰嗦,几乎所有啰嗦的作品我都偏爱。什么左拉的一本《家常事》啦,1994年《中国作家》杂志艾丹的一篇《列车西行》啦,等等。老陀的啰嗦是神经质的,海明威的啰嗦是小男人式的。
母亲最担心我的另外一件事情是写作。写起东西来,我茶喝得多,烟抽得凶,搞得床上到处是烟灰,被子也好,衣服裤子也好,总有被烟头烧掉的。母亲担心有一天我把家烧了都不知道。
写得多,发表的很少,母亲就问,这到底是做什么?写得这么辛苦,除开你自己看一遍,就锁进抽屉了,有什么意思呢?开头我没把老娘的话放进耳朵里,有一天忽然再次想到她的话,不禁惊出一身汗来。我看看写过的本子,一个抽屉都装不下了。我翻翻这些所谓的“作品”,几乎不能入眼。我看的书不算少了吧?“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两万卷不敢夸口,可是一万卷,只怕有多了,为什么就是不能发表呢?
出了这次的冷汗后,再写东西,只是一种习惯,或者只是一种要求,一般写不出来。我终于明白了,文学是要有天分的,“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对不对我不知道,但放在文学这块贫瘠或者富饶的土地上,它是骗人的。天才出作品,庸才造垃圾。 。。
九、意外的相逢
吃晚饭的时候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厂里张灯结彩的原因。上半年厂子圆满完成“时间过半任务过半”,上级嘉奖了,厂里就搞个庆祝活动,今天晚上在家属区玩游戏,什么钓鱼啦、丢圈圈啦,瞎子打铜锣,谜语大家猜等等。所有的游戏项目都有奖励,大奖是洗头水呀、洗衣粉呀,小奖是圆珠笔、作业本、橡皮筋之类。母亲叫我去玩玩,也弄点奖品回来。我不想去,母亲说:“你看了那么多书,猜中几个谜语,就会得到分数。奖品是按分数给的。不要拿笔呀什么的。你把分数积攒着,等够了,换袋洗衣粉回来吧。”
这样的活动我还是爱参加的,但只怕母亲的愿望会落空。母亲不知道,猜谜语是我的弱项,我一点儿都不会猜。从前在厂里时,我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活动,对着谜语看着看着,谜语就被人猜完了。被猜出来的谜面上,工作人员用笔把谜底写上去。每次一看,都有恍然大悟的感觉。但是在谜底没写上去之前,我只感觉到云山雾海。
怕母亲等待我的成果,我只好先垫个底,告诉她洗衣粉没了,我明天去买回来,千万不要等猜谜语的洗衣粉。母亲说:“那可不一样!买回来的是买回来的,猜回来的就是本事儿!”
这都能叫本事儿?
父亲拿着支啤酒瓶,脖儿一仰,灌了一口——在大多数长辈还在喝散酒的时候,我父亲就已经开始喝啤酒了,因为白酒伤身。他的工资一个人花,大多数都花在喝啤酒上。一个显著的变化,就是父亲单瘦的身体上,慢慢凸起了一个不协调的大肚子。父亲一眼就看出了我底气涣散、中气不足、学问不到家,他把酒瓶重重地往桌上一竖,夹口菜,母亲就不说话了。我飞快地吃完饭,洗手洗脸后,叫了一声:“爸,妈,我出去了。”父亲脸冲着墙壁,母亲说去吧去吧。
下了楼往文化楼走,一路上碰见周伯伯李伯伯胖子伯伯,张阿姨王阿姨宝珠阿姨,我都一一地叫,和他们简单地聊几句,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也碰到一直关系一般的同龄人,和他们点点头、笑一笑。活动还没开始,文化楼前已经聚集了人,人那是相当的多。我玩得好的几个朋友,李果李勇李飞跃,周辉伍平苏雅丽,他们也在。李果李勇李飞跃立刻叫我请客,他妈的这么久不回,怎么样也得喝几瓶,拖着我就要往厂部店子那边去。周辉伍平苏雅丽则叫我一起玩儿,这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玩完活动去化校,先卡拉再宵夜。
苏雅丽笑嘻嘻地说:“你知道我最喜欢猜谜了,你一定要陪我猜谜。先说好,你得的分数全部归我,大家得的分数也归我。我要换几袋洗衣粉回去给我妈,自己还要换至少一瓶洗发水。就这样说好了啊。”
李勇拖着我:“废话少说先来三瓶。喝完了三瓶你再来猜谜语。”
伍平说:“肖宝你在外面干什么?一个月能拿多少?”
李果说:“我早就在找你了,我也停薪留职了,每个月140的生活费,对付不了。你出去有两年了吧?不管你做哪行,反正把我带出去。我做别的不行,但给你拎拎包、打打伞什么的,我还是做得来。”
他们七嘴八舌说够了,我才说:“其实在外面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到处游览游览。”
苏雅丽侧着眼问:“是游荡吧?”
周辉说:“不管游览还是游荡,卖艺还是卖身,几年不回来,没饿死,就是肖斌的本事。”
“跟饿死也差不多,哈哈。”
活动终于开始了,人群四散,朝几个活动地点分散。苏雅丽硬拽着我,把我拖进让人头疼的猜谜现场。这是一个大厅,厅的四角,用绳子扯了纵横交错的许多条线。每条线上,贴着长条形的彩纸,一排排。每张彩纸上写着一个谜语,人们挤在谜语前,抬起头观看,嘴里念念有词。苏雅丽这边跑一下,那边跑一下,一会儿就不见人了。我想出去,可人实在太多了,挤不动,只好也看谜语。
我看的第一条谜语是:“到黄昏,点点滴滴。(猜国外名著二)”,想都没想,又看旁边一条:“故友两离别。(猜阴历一名词)”,还是不用想,再看。这条是:“三市尺不是米。(打一字)”,完全不知所云。这时候身边有个人高兴了,紧张地抄下她面前谜语的编号,兴冲冲地跑开了,一会儿有工作人员就在这条谜语上写上了答案,表示已经有人猜出来了。我一看,这条的谜面是:“女人的文胸(打一传统菜名)”,写出的答案是:扣肉。情不自禁,佩服佩服。
其实只有半个小时,多数谜语就被猜出来了,我看最先我看的那几条,那个“到黄昏,点点滴滴”的,谜底是“《天才》、《黑雨》”。想了半天,原来意思是“天才黑,雨”,可不是嘛。“故友两离别”,答案是“腊月”;三市尺不是米,原来是“来”。虽然答案都出来了,可我仍旧是两眼一抹黑。
苏雅丽还在那边猜,她手上的分数票,已经不少了。百忙之中她跑过来叫我过去,看这条“非洲女人的胸脯(打一国家)”,我摇摇头。“那这条呢?‘从良女子,打一常用口语’?”我让苏雅丽慢慢猜,赶紧逃离了她。
要不是我是没学问,要不是我是个谜盲,这都什么乱七八糟人出的谜啊,正在疑惑,忽然眼前一晃故人来。没搞错吧?那不是沙也夫和喜子?有点难以置信,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这个单位的,找到这里来了?直捣虎穴的人没良心啊。
想躲,来不及了,沙也夫一眼就看见了我:“肖老弟啊,哈哈,肖老弟,这里来这里来。”老头的身边,是几个厂领导,我可以躲沙也夫,不敢躲领导,只好硬着头皮上。。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文学的力量
原来这次的谜语是由沙也夫负责的。文学班里有个叫李明君的,是我们厂的工会干事。活动由工会负责,就是由李明君负责。他想搞得有山有水有声有色,经请示领导后,就从文学班带了两个人过来,这两个人就是沙也夫和喜子。谜语轻松愉快的部分,由喜子操作,她跟沙也夫学对联谜语学出滋味了,厂领导也觉得虽然猜谜还是猜谜,但有文学界的人加入,质量比以往各界都要好。沙也夫则挖空心思,弄了个名堂,把所有厂级领导的名字嵌入谜语里,用大号彩纸标示。领导乐呵呵地,笑得那是相当的情真意切。
他们刚刚喝完了酒出来,领导深入群众,自然笑容满面,周围的马屁精都在夸沙也夫,夸谜语,实际上也就是夸领导。沙也夫的秃头都喝亮了,面对喝彩,慈眉善目地一一接受。我站在两个同行旁边,陪着笑脸,无话可说,千万孤独。
这些关于领导名字的谜语,是领导来了才贴出来的,很快就被人识破,因为可以选择的对象只有这几个人嘛。只听见猜中的人欢天喜地:“这是田厂长,田厂长!”田副厂长高高兴兴。那边又大呼小叫:“这是高厂长,高厂长!”高副厂长抿着嘴乐。
厂领导的谜语猜得差不多了,只有两个人的,还没被人猜出来,就是厂长和政委。大家都知道这肯定是他们俩的,可哪一条是厂长、哪一条是政委的,没办法确认。人们挤在一起,议论纷纷,不能总是猜不出啊,这不破坏气氛?田副厂长就希望沙也夫提示,沙也夫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摆在下腹,光头一摇一摇的。财务科长聪明,偷偷把喜子带到外面,让喜子把答案说出来,哪知道喜子并不知道答案。财务科长以为她是故意的,就说:“事情不能拖太久,领导都很忙,把这两个谜语弄出来,他们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