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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中诸人多是习武之士,听了这一番话,不禁悠然神往。杨继武道:“那人身手到底如何?”
池彦之道:“不过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八个字罢了。”杨继武喃喃道:“嗯,‘出神入化,深不可测’。”
忽一人哼了一声,道:“‘出神入化,深不可测’。我只道是少林寺的方丈,金乌堡的堡主,才担得起这等考语。绝世高手这称谓,如今江湖上竟也用得滥了。”众人向声音来处看去,见是魏国公赵晞身侧的一名武官,目中精光四射,说话时嘴角微撇,颇见傲慢。
池彦之冷冷地道:“在下见识短浅,没福得见鉴永大师和金堡主出手,不好妄加比较。但那人只教了我三日武功,便打败了岐山派南宗的一干要紧人物,坐上了这掌门位置。以在下想来,这等武功便当得上绝顶高手一词。阁下想是武艺卓绝,眼高于顶,自不能与我一般见识。”话里讥嘲之意,人人听得分明。那武官脸现怒色,欲待再说,赵晞将左手微微一抬,那人便退了下去。
赵晞道:“看来这怪人行止虽奇,于池掌门却颇有恩义。”池彦之不语。那富商模样的人问道:“池掌门,唐某人再多嘴问上一句,却不知那怪人要你办的,是哪一件事?”原来这富商姓唐,单名一个维字,乃是开封府首屈一指的大商贾,兼领宫中采办。
池彦之道:“那人自那日后,便再未来过。”唐维道:“池掌门可是答允了他,无论他要求甚么事情,都替他办去?”池彦之斜眼看向他,道:“是。”唐维笑道:“当真么?倘若他竟要你去行那欺君谋逆之事,却又如何?”
池彦之冷笑道:“以他这等武功,当真要行刺皇帝,不会自己动手么?我武功与他天差地远,大约也帮不上手。”赵晞脸色微变,心道:“这等草莽江湖人物,原是无法无天,这等话也是说得的?”尚未开口,杨继武已道:“我看那人虽形迹古怪,忠君为国之心,不见得便少于我等。单是他助我夺回定州城一事,为国为民,都是极大的功劳。”
唐维忙起身行礼,道:“是,小人随口胡言,将军恕罪,掌门人恕罪。”
卜一帆道:“杨将军,那怪人用心何如,眼下尚难定论。国公爷今日请了诸位来此间,便是为了大家商议此事。”将眼光转向了唐维,又道:“唐先生同那怪人的一段公案,先时已禀明了国公爷,不知可否在这里也说上一说?”
唐维笑道:“我这故事不长,三言两语便说完了。那也是在五年前,便是杨将军重夺定州城之前不到半个月的光景。那时我还只是京中一个小小商人,刚领了内府采办,奉旨到江南运购花石锦缎。二十五万两银子的货物装了船,要自运河北上。
“谁想我那个副手暗中勾引了一干
2、第一章 。。。
盗贼,途中便将贵重货物尽数劫去,余下的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只道这一下渎职大罪难逃,便想投水自尽,好留一个全尸。刚刚跳入河里,便遇上了那怪人,将我捞了出来。”
他左手拈须,笑了一笑,说道:“这后来的变故,列位想必也猜到了。”池彦之道:“他替你去夺了货物回来?”
唐维道:“那倒不是。他说,他有要事在身,没时间替我去寻那些强人,便随手给了我二十五万两银子,让我重新去采办货物。”
池彦之“啊”了一声,道:“一下子给了你……二十五万两银子?”
唐维道:“是啊,列位今日听着吃惊。我当日身历其事,更是难以置信,看着大堆的银子,恍恍惚惚,好像做梦一般。” 杨继武沉吟道:“二十五万两?这怪人竟有偌大财力?”
唐维道:“这银子的来历,我自然有些猜测。可这些年过去,也没听见哪里失盗了大笔银子,如今也只好存疑罢了。”端起面前茶杯来,喝了一口茶,又道:“那人自然也令我发下誓来,要替他办一件事情。等了四五年,却也不见他来吩咐。唉,不怕列位见笑,我这些年来,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踏实,只怕那人上门来讨债。要往头里说,我这一家一业是承他的恩来的,要都还了他,也是应该。可他当真要来拿走,我交底说一句话,可是挖心挖肝地舍不得啊!”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刻,杨继武道:“唐先生未免多虑。据我看来,那人纵使有甚吩咐,也未必便是要夺走你的产业。这里人人受过那人的大恩,迄今也未见他提过甚么逾越之求。江湖上的仁人大侠施恩不望报,那也是有的。”
唐维冷笑道:“江湖上的道理,我一个生意人自然是不懂的。我做了一辈子的买卖,只知道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况且是二三十万两银子,多少人一辈子挣不到的家当?嘿嘿,当真是施恩不望报,那人又何必令我发誓、奉他号令?他既这般大手笔,下了本钱,那是必有一日要拿回来的。只怕到时候连本带利,连我一把老骨头也都赔进去,还不晓得够不够呢!”
杨继武缓缓道:“唐先生,此间众位,都是当初身陷绝地的时候,得遇那人援手,才有今日。大丈夫恩怨分明,他若有求,便将这一切都还了他,那又如何?”
唐维放下茶杯,抬眼向杨继武面上看去,道:“杨将军,小人斗胆问一句话,你当年兵败如山倒,追究起来,那是个甚么罪?你如今深受圣眷,上年加了节度使的尊号,追封三代,家中老夫人和夫人们都有诰命封赏。听说你家长子尚在襁褓之中,便封了云骑尉。当真要将这一切都还了那怪人,你却舍得么?”
不待杨继武作答,眼光又转向了池彦之,道:“池掌门,你如今执掌湘南第一大派,江湖上任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作揖执礼,叫一声池大侠、池掌门。不知你心中可否想过,那武功全失、任人作践的几个月,倘再要过上一遍,却是过得,过不得?”
池彦之面色发白,忽地冷笑一声,道:“我便是不情愿,哪里又得自主?且不说这里人人都发下重誓,只凭那人的武功手段,又有谁违拗得过?”
杨继武怫然道:“唐先生,池掌门,我等既受人深恩,当思图报。那人至今并未提出甚么要求,逞论要置我等于不利,怎地便以小人之心、私相猜度?”
那魏国公赵熙一直未曾开口,这时笑道:“杨将军宅心仁厚,对这等猜疑,自然是不以为然。然以本公之见,那怪人实存不轨之心,不可不防。”
杨继武起身道:“请国公爷赐教。”赵晞颔首道:“今日请诸位来到此间,原是为此。”抬手向旁作了个手势。
众人循他手指方向看去,见大厅西首隔断的三间锦纱屏障内,影影绰绰,似有几名环翠霞帔的女子。这时便听外面廊上脚步声响,数名壮健仆妇抬进来一扇三联垂珠屏风,又有人在屏后摆放桌椅、脚踏、茶具等物。又过一时,屏后众人退去,才有左右侍女扶了一人缓缓自西首走来,身形袅娜,依稀是个年轻女子。她一语不发,只向众人方向裣衽行礼。众人忙不迭起身还礼,心道:“这般排场,出来的想必是魏国公家中内眷了。”
赵晞笑道:“列位不必多礼,这一位便是拙荆。”众人都知魏国公夫人早丧,两年前新娶了扬州知事梅仲景的千金为继室,都不敢怠慢,还了半礼,方重新落座。唐维道:“国公爷忒也过谦。有甚言语,随便找个人转说便罢,又何必请出梅夫人来。”赵晞道:“不妨。她是亲历之人,说起来更明白些。”
众人屏声息气,过得半晌,才听屏后那女子莺莺呖呖地道:“梅娘不擅言辞,若有不当之处,公爷恕罪,众位海涵。”又停了片刻,方道:“适才列位所言,我在屏后已有听闻。实不相瞒,梅娘未嫁之时,与那鬼面怪人从前亦有一段往来。”此言一出,众人无不诧异,不知道这位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如何与那怪人牵扯上了干系。
梅娘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原非是梅知州亲生,乃是他夫人杜氏所收的义女。我本家原是扬州贫寒小户,三年前元宵节上一场大火,烧去了周近几条街的人家。我虽幸免不死,却也被大火灼伤了面目,得蒙那鬼面怪人搭救,送至京师请名医疗治,前后将有一月。” 这一节过往,便是卜一帆也是头次听闻。但听她声音清脆娇柔,故事本不精彩,也说得娓娓动听。
众人心道:“魏国公此番召了人,莫不是便为了他夫人与那怪人的这一段渊源?京中人俱道魏国公续弦夫人美貌异常,想来是疗治得法,并未留下甚么火烧伤痕。”
唐维道:“梅夫人既蒙那怪人搭救,莫非为扬州知事大人认作膝下,也是出于那人的安排么?”
梅娘缓缓点头,道:“唐先生猜得不错。想来以我从前身份,如何能够到得国公爷身边侍奉?我养好了脸上创伤,那人便问我将来作何打算。我答道:‘父母早亡,如今全凭恩公做主。’那人道:‘你既然没了爹娘,我教你认扬州梅知事作义父如何?’我只当他说笑,心想堂堂知州大人,怎会认我这等微贱之人为女?不想过了几日,竟然便有扬州知事府的车马来接。我懵懵懂懂,跟了他们前去,见过了梅知州和杜夫人。杜夫人自言乃是我母亲旧日好友,音讯隔绝多年,日前才听说我母过世,遣人来寻我下落。三言两语,当真便认我作了干女儿。”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当日虽糊涂无知,也知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