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小关建议:“不如请二少奶奶带带,兴许好些?”
尹月白便征求侄儿的意见,道:“小越要不要找娘亲和小若他们玩呢?”
小小娃娃打了个嗝,抹脸摇头:“不要。”顿时云舒雨散,没事了。
小关无语。莫非这个小的也没受惊,只是借题发挥,撒娇取宠?不,不,不足三岁的小朋友,不能用对待景三多的心态去看待,他想太多了。不过若是儿时的景三多……呃,八成也该做得出吧。
小孩子不哭不闹了,小关便找人送来零食玩具,又沏了好茶,配上精致的茶点,陪尹月白在房中闲坐。
随意聊几句,喂喂小孩子,气氛十分融洽。状似无意间,小关问尹月白道:“公子要不要留下来小住几天?”
尹月白“嗯?”了一声,略微好奇:“怎么讲?”
“我看那个人不简单,虽然受了伤,难保不会冲着我家老爷或者公子您来的,要是有个万一对公子不利,就不好了。”小关想了想,“反正您和老爷爷牵扯上了,在一起也有个照应。就算是退一步说,这个意外也是我们防备不周,作为主人实在是大不应该。公子留下来休养,也好叫我们心里好过些。”
老爷啊,我几时一口气说这么多场面话,若是尹大少应了,就是你欠我一回呢。小关暗暗念叨。看尹月白若有犹疑,又道:“不如午间用餐时再听我家老爷的意思吧,我是觉得公子留几天妥当些,至少也要等那个人清醒,好好盘问清楚再说。”
这一点尹月白还是赞同的,毕竟他也是当事人之一,好歹都要等着那人清醒才好。只是住在素不相识的人家,无论如何都十分不自在,束手束脚的,吃穿用度各方面都要顾虑。
到午间时,景三多已吩咐仆从在院子里排开了餐桌,男宾女宾分别在相邻的院落,由仆人引领至座位共同用餐。菜色自然是精挑细选,花了极大心思的,男宾这边添了陈酿老酒,女宾那里则是预备了花色繁复、品种齐全的点心,还有些菜色也与男宾不同,多是酸甜可口,口味清淡,滋补养颜的时蔬河鲜,获得了极大好评。
尹风清带着长子尹小煜,尹月白抱着尹小越被安置在景三多的席面上,尤其是尹月白更是紧挨着景三多的座位,引发了不少人的好奇。
尹风清也十分奇怪,不沾亲带故,全无交集的两人怎么会被安排坐在一起?难保不是有特别的目的。商人重利,凡事都要讲个金钱生意上的算计,一时脑子里打了几个转转,只当景三多要与自家绣庄拉关系,便向着尹月白递了个眼色。
尹月白会意,侧身附耳轻语几句,大致交代了一下刚才的意外,尹风清这才醒悟,表示可以理解。尹月白又以眼神示意兄弟关注自家宝贝小三哭肿的小脸蛋,但是无良的父亲视而不见,顾自夹菜吃了。
尹小煜六岁,规规矩矩端坐,很有大家公子的风度,一板一眼,目不斜视。尹小越站在尹月白膝上,一心只和碟子里一块甜酥虾仁奋斗,对自家老爹也是完全无视。
尹月白无语,只好埋头苦吃。景三多还在招呼客人尚未回座,同桌其他人都相互寒暄敬酒,高谈阔论,唯有尹月白尹小煜尹小越三人只是在吃。其实就算把尹月白安排在女眷那边,他也是完全不在意的,场面上的东西,他真是应付不来。
待到景三多回座,见到的就是这番光景。他先与同桌众人喝了一杯,招呼大家随意,然后就给尹月白夹了块熘鱼片,轻声笑道:“大少对菜色还中意?”
尹月白连忙拱手致意:“不错,不错。”再一低头,就见尹小越筷子一戳,利落的叉起鱼片,一口塞进嘴里。
“呃……”尹月白讪讪。
景三多微笑,自发又夹了两块,并自动忽略了三岁稚童敌视的小眼神,往尹月白身边凑了两凑,低声道:“刚才意外,景三失礼了,大少多多担待。”
尹月白忙道:“无妨无妨,景老板客气。”
“小关已看了那人的情况,大夫说大约夜里就能醒了,不知可否请大少留到明日?”景三多仍然十分低声,亲切又谨慎,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让旁人都知道。
尹月白低首,微一点头:“如此,叨扰了。”只是到明天,还是可以接受的。
于是景三多正坐,恢复主人态度,照顾众人喝酒吃菜。尹月白借机向尹风清请假。尹风清不疑有他,点头称是:“回头我叫人给你送几件换洗衣裳,凡事自己小心。”
景三多眼角余光看到以上一幕,心花怒放,暗自高呼:“天助我也。”却离奇的看见尹小越冲自己用力翻了个白眼,不禁大乐。果然是小孩子,小动物一样,本能就能感觉到他的目的一般。这个白眼真是有趣极了,小孩子做的尤其好笑呢。
尹月白倒是没注意到尹小越的表情,一方面也是顾着稳住这个小吃货奋不顾身抢菜的身体,另一方面他与小侄子背对,无从看见正面表情。尹风清这个当爹的却是看了个满眼,全当是小孩子的独占欲,还想着回去好好和老婆说笑一番,以同享儿女臭事为乐。
第五章
午饭后有些宾客陆续告辞离开了,尹小越以一个三岁孩子的身子骨折腾到现在也实在是挺不住了,窝在尹月白怀里打盹犯困。尹风清见机把老婆找来,准备赶紧回家,省得他一觉醒来又精神百倍了,都没法子从尹月白身上扒下来。
他们夫妻向来如此行事,今日也做得熟练无比。尹风清接过次女尹小若,左手一牵尹小煜;尹夫人顺过尹小越,一家五口迅速告辞,景三多一面客气的想送出大门,却始终慢了一步,赶到大门时也只见尹家的马车一溜烟的消失在街角了。如此身手,如此效率,依然优雅端庄的仪态,无不令人叹为观止。
尹月白在一旁耳根微热:“见笑了。”
景三多感慨良多,摇头笑道:“我还当尹家绣庄大老板必是日理万机,无暇顾全家事,却不料二少带起孩子,身手竟如此矫健熟练啊。”
“呃。”尹月白哑然。景三多说话直白,却是实在,无形中有股亲切之意,倒是十分出乎尹月白意料。果然传言都是有太多水分的啊。
二人结伴往回走,闲庭信步,都很自在。景三多时不时指点附近景致,邀尹月白观赏,两人兴致都还不错。尹月白久不与人接触,很难遇见景三这种既不过分热情,又不过于客套,言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人,更何况眼光独到,说话富于趣味,所以尹月白一时也有些热血上涌,仿佛少年时候意气风发,呼朋引伴谈古论今一般。
作为曾经的一代才子,纵使不问世事,早年又经历了人祸,对些功名利禄财都看淡了,但是骨子里还是或多或少有些清高的。景三多虽说自己是一介粗人,也确实没下功夫读书,但是他身上却没有那种财大气粗的俗气,反而含蓄内敛,高深莫测。
就拿这个园子来说,办游园会有多少不是炫富的,哪有几个像景三这般随处大方得体,细节又精致、禁得住琢磨引人遐想的。大处简洁明朗,微小的地方别致有趣,足见其主人心思缜密,思维敏锐。
尹月白一边心思几转,一面随着景三多穿过几个园子回到初时的院子。小关已在屋中备下茶点,景三多回来,他便躬身退出,领着几个家人到外面忙着送客收拾残局了。
“大少若是累了,不防到客房休息,”景三多道,“方才我让小关收拾过了,就在东厢,近一些也方便照应。”他微微一皱眉,若有所思,又说道:“那黑衣人受了重伤,不知道来自何处,更不知是为谁所伤,亦不清楚到此为何,我就担心牵扯了太多人,一时不得安宁。”
尹月白也点头:“纵是受伤避祸于此,也少不得一场麻烦。”
“正是。”这一点景三也想到了,只不过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了尹月白,巴不得再有借口套近乎,加上最近也实在有些无聊,一时还不大希望事情太简单就了结了。当然,他又不想多么严重,到危及小命的程度就不必了……哎,真是纠结啊。
而且尹月白这人看起来好像良善无欺,一团和气的样子,但偶尔的目光闪动,一颦一笑,都隐约透着戒备之意,遇事之冷静超然,反应之敏锐,都非一般人可及。所以,这位其实是极不好对付的,景三可不觉得随便就能把他糊弄过去。不过,若是随便就能糊弄了的,景三多也就觉得无趣了,于是越发觉得自己眼光不错,颇有些沾沾自喜。
“还是等他醒过来再说吧。”尹月白低声叹息。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尹月白早早起来,收拾妥当。景三也没怎么睡好,一听小关通传尹月白起来了,连忙叫人准备早饭,两人一起吃了,立刻就赶去偏院安置黑衣人的房间。门口窗后都有人守着,戒备周全。景三推门进去,正对上那位黑衣人惨白茫然的一张脸。
黑衣人的面巾早被揭开,衣服也换了,看上去气色虽然极差,五官相貌却是上乘,一副斯文俊秀的样子,顶多也就二十来岁,眉宇间稚气未脱,根本不像是个亡命之徒。
两方对视,景三是戒备的,为了避免危险,他将尹月白身子挡在身后,掩去大半,所以也更加清楚的看清了对方这位眼底深处的不安和恐惧。
“请问……”这人迟疑的问景三,“这是哪里?……你们是谁?”又顿了顿,艰难吐息,声音颤颤:“……我是谁?”
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玩)失忆。
景三多忽然觉得,真是天意啊。
“哦,你醒了啊,”景三很快恢复如常,不咸不淡的道,“醒了就好了,先把欠我的那两千银子还来吧。”
床上那位病号顿时脸上一黑。
尹月白不着痕迹的抽了一下嘴角,又听景三凉凉叹气,继续道:“唉,当初选日子该好好看黄历的,省得沾上这偌大的麻烦。你被人砍就砍了,却掉在我这园子里,害我心惊胆战不说,还搭上一堆药钱和人力,大半夜的大夫都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