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传的沸沸扬扬,赵子衿的作息却并未受到影响,暮色初降的时候,他带着赵全去了顾宅,赵全手心里一个竹篾提盒,里头是几碗精致的凉菜,带给顾恽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顾恽正背着他,握着根长勺,给矮的贴地的冬青浇水,背影清瘦意态悠闲,他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想着阿恽喜欢的生活,该是这种,山水田园无忧无恼,而不是在这酱醋缸一样的朝堂里,受制于人不得自由。
他正发呆,顾恽有所察觉似的突然回过头来,直起身丢下勺子,噗通一声砸在木桶里,笑道:“哟,来的正巧,刘叔今儿露一手,拿手好菜酱板鸭。”
他笑吟吟的走过来,一把拖了赵子衿的手,不由分说就往饭厅里带,顺便还对屁股后头的赵全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来。
赵子衿被他拖着走,一边将手拽紧,一边解释:“阿恽,我吃过了。”
顾恽笑一声:“再吃一顿嘛,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刘叔轻易不掌勺,手艺好的没话说。”
赵子衿吃着山珍海味长大的,对刘叔的手艺并不感兴趣,也并不爱吃鸭子,可顾恽看着兴致勃勃,他就不好拂他意,由着他拉到饭桌上。
刘叔夫妇独自在偏远的小厅里用饭,顾玖又重伤未愈,衣食都在床上解决,饭厅里除了顾恽和赵子衿,就只剩下跟上来的赵全,顾恽招呼赵全随便坐,赵全贼眼溜溜这个溜溜那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怎么都如芒在背,极其自觉又没礼数的捞了个饭碗,一撩筷子在菜碗里一通扫荡,将碗堆成一座山,嘿嘿笑道:“王爷,顾大人,顾玖那呆子不方便,我去照看他吃饭,这就走啦?”
赵子衿看他一眼,对自己这小厮的眼力见儿十分满意,嗯了一声,赵全一溜烟儿就窜了出去,临不见前还体贴的给二位带上了门,想着王爷若是有雅兴,可以亲自喂顾大人吃饭之类的,他小小年纪,也不知是谁教他这么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亦或是天赐奇才无师自通。
赵全那点小九九,顾恽哪里会不晓得,他笑了一声,斜着眼去瞥赵子衿:“王爷,跟班如此伶俐,想是主人家教导的好。”
赵子衿跟着他笑,本想伸手去捉他,见他手里捏着筷子,于是作罢,眼里掺杂着自得,开起玩笑来:“顾大人谬赞。”
桌上三菜一汤,都是些家常的小手艺,不那么精雕细琢,看着却是实在过日子的气息,映着烛光,暖人心肠。
赵子衿是个实实在在的大爷,连饭都是现成的一碗精细贡米,顾恽从没指望他能举案齐眉,现下看着他筷子一样杵在桌前动也不动,带些宠溺的摇摇头,抬手盛了两碗米饭,递一碗在他面前,赵子衿摇头示意自己吃过了,顾恽笑道:“吃过了,也陪我吃点,说来咱们相识到现在,还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顿家常便饭,明日你就走了,就当给你送行。”
自打上次金蚕蛊发作,他那夜疼的狠,连胃都抽坏了了似的,一直胃口不佳,极少生出饿意来,一日三餐完成一般,到了时辰有人叫,他就上桌夹两筷子,食欲不佳,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此刻顾恽三言两语,他被他话里那个字眼烫了一下,家常,便饭,可能纯粹是意识原因,他陡然觉得好像有些饿了。
他端着饭碗,看着顾恽捏着筷子划过碗碟,沉下再抬起,绕了半个圈落在自己碗里,绿丝白片,是熘茭白。顾恽这一系列动作说不出的自然流畅,就像过往千百回练就出来一般,结发夫妻一样熟稔,赵子衿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心神激荡,盯着白饭忍不住就想笑。
“赵子衿,你捧个饭碗笑什么。”
“高兴么。”
顾恽拿筷子在他碗沿叮叮的敲,嘴角却是带笑:“高兴个屁,明天你就要去南方沿河赠灾了,那里颗粒无收,只有树皮可以啃,趁着还有的吃,你就多吃点。”
赵子衿将他夹过来的茭白挑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他用饭的仪态十分优雅,不急不缓里自有一股矜持的贵气,他咽了那口,才无所谓道:“只有树皮,我回来就是。”
这话有够大逆不道,顾恽却是呵了一声,笑道:“妙哉。”
赵子衿一本正经的贬责他:“阿恽,你别误人子弟。”
顾恽一口饭菜刚要下咽,闻言登时一哽,被噎的翻了个白眼:“非也,烂泥扶不起上墙。”
“烂泥”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脑子里瞬间浮出一句,破锅配烂盖,就是忌惮着傻子不能过于才思敏捷,大好一句反击硬生生憋了进去,迎着顾恽顺手又给他夹了筷青菜,珍惜来之不易的食欲,礼尚往来的给顾恽夹菜,一顿饭下来,倒是吃的比在王府还多。
赵子衿不爱吃鸭,顾恽就一个人霸占了两只腿,赵子衿撑着下巴,看他有辱斯文的捏着根鸭腿,凑在嘴边上撕一口,曼斯条理的嚼,要是背靠树干身前篝火,就很有那么点江湖夜宿的味道。
他唇上沾了油光,亮晃晃的一层,随着咀嚼涟漪似的晃动,赵子衿盯的想入非非,一会想着阿恽的唇舌,必然比那鸭子美味数倍,一会儿又想,他吃鸭子,自己却恨不得,吃了他……
顾恽心不在焉,一条鸭腿被他啃得惨不忍睹,他举着半晌没动,心里仍在纠结,该怎么和赵子衿开口,而赵子衿精虫上脑,眼神都是虚的,也没注意到他的犹豫。
“子衿,此次南下赠灾治水,你都是什么打算?”顾恽丢了鸭腿,突然问道。
赵子衿仓皇回神,目光有些心虚:“嗯?没什么打算,水来土掩,父王也没说什么。”
顾恽本意也不是想问这个,他就是抛个砖,用以引玉,接着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赵子衿一怔:“不定,阿恽,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恽叹了口气,抬起眼直视他:“今晚初三,十二天后,就是五月十五。”
金蚕蛊,同样是扎在赵子衿心头的一根刺,他这段日子背地里,也查过许多卷宗资料,王府也悄悄的派遣暗卫潜入江湖,去打听消息,小半月来,却没什么进展。顾恽关心他,他当然高兴,却又舍不得他跟着操心担忧,便故作轻松道:“阿恽,你别担心,王府这边,已经有了线索。”
顾恽脸上闪过喜色,正要追问,一想哪里会这般容易,见赵子衿眉眼淡定,强自压下心里那股疑虑和不信,边站起来,边捡了毛巾擦手,换脸笑道:“那可太好了。”
赵子衿跟着站起,见时辰差不多了,正要开口告辞,就听耳旁响起顾恽低沉温和的声音:“外头要下雨了,今晚,就别走了——”
赵子衿惊愕抬头,脑子有些打结,理解不透这短短几个字的意思,目光撞进那人流光溢彩的眸子里,浅带笑意,温柔似水,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来时依稀见朗月的庭院,突然狂风大作,呼啸的风声搅动着树叶灌木,哗哗直响,门扉被吹动,来势猛烈,门扇被吹得哐当撞上墙壁再弹回,猛然一道浅蓝色的亮光划破夜色,轰隆一声巨响,雷声乍起。
作者有话要说: 窝不弃坑,菇凉放心orz
☆、第七十五章 地老天荒
五月初四,南下择日。
出城的朝阳门下,候着一队人马,极长,领头一人,正是工部奉补,罗艺,此刻,他正望着城门内的青砖官道。
远处两人策马而来,马蹄声渐近,只见前方那人鲜衣怒马,一头白发随风舞,相貌英俊气质沉,因那头少年白头更显出众,罗艺目光凝在那人脸上,心里沉甸甸的,不由长叹一口气,暗自连叹三声可惜。
可惜,如此俊俏好儿郎,却作无知痴傻癫;可惜,其父一生守疆场,老来得子霹雳惊;可惜,武学造诣登巅峰,却无玲珑心肝随——要是他神智如常,我朝庙堂,又得一良将啊。
转眼,怀南王连人带马,就近在眼前,他提疆勒马,稳稳定住,身后跟着一灰衣小厮,模样机灵,赵子衿看向一身朝服的罗艺,点头作礼,叫了声罗大人。
罗艺此人年方四十又五,是个身量中等些微壮硕的中年男人,面相粗犷,看起来不像能工巧匠,更似武夫将才。他素来敬重老王爷赵引,故而对赵子衿也颇为尊敬,就算他是个傻子,也没对他生出鄙薄轻视厌恶之心,礼数周全道:“王爷,人数和银两都清点无误,是否即刻上路?”
赵子衿应了一声,马车架起,一行人马,绝尘而去。
赵子衿一路出神,人在马上颠簸,心却飘飘然,在半空柳絮鸿毛似的飘荡,激起满腔春情浓厚,脑子里层层叠叠闪过的,都是昨晚的片段,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高兴过,前世今生的夙愿,仅此一夜,就完成了半桩。
昨夜下了场暴雨,道上泥土湿滑,粘得满处都是,马蹄、车轮、裤腿,行程刚开始,立刻就慢了下来,赵子衿坐在马上慢行,没了颠簸,思绪远走,早已魂不附体。
他心浸在蜜里一般,甜的几乎要融化,想起昨晚,觉得像是浮生一场艳丽璀璨的梦,可指尖和身体上残余的温度,以及多日来一扫而空的疲惫,又清醒的提醒他,一切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恨不得长相厮守在那人身边,片刻不离。
昨夜,阿恽说:今晚,就别走了——
话音入耳的瞬间,赵子衿觉得时间像是停留在那刻似的,他实在所料未及,哪里想得到,临行前晚来看看这人,就得了这么一个许诺,他当下就怔住了,不是不知所措,而是不可置信。
他一直都知道,顾恽看着随波逐流,其实比谁都有原则,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