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如梦做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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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如梦做梅花-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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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生命中的污点,纵使倾尽鲜血化而为碧也无法掩盖的。
  傅山此时却一反常态,不再出门四处走动,并且严令傅眉、褚仁待在家中不得出门,连入城采买的琐事,他都一个人包了下来。
  褚仁的药还在吃着,但眼睛毫无起色。字倒是越写越好了,好到连傅山都觉得惊讶,但褚仁毕竟没有正经学过草书,写来写去,只是那副李梦阳的《巳丑八月京口逢五岳山人》而已。
  “仁儿!看我得了个什么好东西。”傅眉挑帘而入,脸上都是喜色。
  虽说傅眉话中带了个“看”字,但褚仁却不以为杵,只笑笑说道:“拿来。”说罢平伸出左掌。像是心有灵犀,知道傅眉得的这个好东西,体量不大。
  傅眉把攥在手中的那物事轻轻放在褚仁掌心,褚仁用右手去摸,油润而光滑的,还略略带着傅眉的体温,像是一方小小的章料。
  “这是什么?”褚仁笑道。
  “是块上好的田黄,就是小了点儿,白叔叔给的。”傅眉的语气喜滋滋的。
  这段时间,父子叔侄三人不怎么出门,但家里的人却是川流不息的没断过,僧道俗都有,褚仁看不见,也不关心,更从不出去见客。只有傅眉来来去去,口中叔叔,伯伯的叫着,倒是让褚仁想到了一句现代戏的唱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想来,他们要干的大事,应该和那戏里的故事差不多吧?四百年的历史,像个唱片,一圈转下来,又回到原点,人变了,朝代变了,事却是如此相似。
  “我刻个章子送你。”傅眉说道。
  “不用了,你既然喜欢,就给自己刻吧,我眼睛看不见,用不到这个。”
  “你的字写得这么好,又不落款儿,总不能连钤印也没有吧?”
  “我的字真的很好吗?”
  “那当然了!前儿爹爹还拿出来给几个文友看呢,大家都以为是爹爹写的,爹爹也没说破。”傅眉的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
  褚仁笑了,这,已经逼近历史的真相了吧?傅山的那些草书,真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这个傅仁代笔的。
  “我还是别落款了,我落了款,这字的价格,至少去了两个零,太不划算了。”
  “这话怎么说?”傅眉奇道。
  “在我们那里,爹爹的字能卖到上百万,我的字,连一万都不到……”
  “那我的呢?”
  “你的……比爹爹的少一个零,比我的多一个零,十来万的样子吧。”
  “哎……那也不错了。”傅眉似乎很满意,随即又捅了捅褚仁,问道:“那这个十来万,是铜钱还是银子?”
  “是我们那里的‘元’,类似银票的纸币。”褚仁笑道。
  “元?那一元相当于于多少银子?”
  “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们那里已经不用银子做货币了。”
  “那……一元能买多少斤米?”
  褚仁为难地搔了搔头,他可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去超市买东西自有保姆去做,要说米价多少,他真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一块钱一斤?似乎有点太便宜了……十块钱一斤?好像又有点贵,那就折中一下吧!于是答道:“一斤米五元吧?”终究还是有点含糊。
  傅眉掐着手指,默算了一下,笑道:“那就算十万元一幅字的话,也值两万斤米呢!没想到我的字这么值钱!看来我也要好好刻个章子了。”
  “那这个料,你拿去刻你自己的吧!我真的不用。”
  “我把它剖开,一人一半!”
  “你不是说这块料太小了么?还要分做两个?”
  “小有小的刻法,你就别管了!”
  褚仁突然发现,失明之前,自己在傅眉面前,像个小孩,傅眉也真有哥哥的样子。失明之后,自己像是脱却了这躯壳一般,恢复了原本的二十岁,而傅眉倒是聒噪得像个小孩,像是刻意迁就自己外表的岁数,要和自己比肩似的……自己看不见了,脱却了皮相这一层障,用心在和傅眉交流,恢复到比傅眉还大一岁的同龄人。而傅眉眼中,看到的是个失明的可怜孩子,反而想要用活泼欢快去开解……阴差阳错,总是错过,都只为体贴对方,却都做了对方不需要的事情……
  “刻好了!你看!”褚仁的手心里,多了两枚小小的印章。
  褚仁一个一个的摸索过去,刻着龙的那只,是个凸起的“眉”字,刻着狗的那只,是个凹陷的“仁”字。龙与狗,是两个人的生肖。
  “为什么你的是朱文,我的却是白文?”褚仁问道。
  “因为……我要把你的这里剃刻出一方容身之所,好把我的“眉”字纳进去。”傅眉的手指,轻轻点着褚仁的胸口。
  褚仁只觉得一阵心悸,似乎心上被什么划开了,有一点痛,又有一点豁然开朗的欣喜。
  注!
  1
  《清实录》顺治五年十一月:会报喀尔喀部落二楚虎尔行猎、向我边界。于是集诸王大臣议遣和硕英亲王阿济格、多罗端重郡王博洛、多罗承泽郡王硕塞、固山贝子拜尹图、公傅勒赫、岳乐护军统领鳌拜巴图鲁等、统兵戍守大同。派兵去大同,本来是为了防御喀尔喀部落,但是不想激反了姜镶。
  作者有话要说:  


☆、鼓角高鸣日月悲

  顺治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傅山顶风冒雪回到家中,大包小包的,带着很多年货。
  “这么多好东西啊……”傅眉啧啧赞叹着,因父亲在场不敢放肆,不便细细说给褚仁听,便拉着褚仁,一样一样捧到褚仁手上,让他去摸,去嗅。
  傅山爱怜的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绽放出久违的微笑。
  “爹爹!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啊?不然为何突然这么大方?”傅眉笑道。
  “胡说!在你眼中,爹爹就那么小气么?”傅山佯怒,随后又莞尔一笑,“确实有两个好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自然是先听大的,后听小的。”褚仁自失明以后,便比较少言寡语了,此时被这融融喜气感染着,也插了一句嘴。
  傅山捻须笑道:“好!那就先大后小,先国后家。这大喜事原本是不该说的,但此刻说出来已经无妨了,薛宗周、王如金两位的义军,已经起事了,就在今夜!”
  “今夜?这马上就是年根儿了啊?”傅眉问道。
  “正因为快到年根儿,鞑子防务松懈,才便于起事!”
  “那另一件喜事呢?”褚仁不知怎地,不愿意听道他们提起反清复明的任何消息,或许因为他知道,不管开局有多美好,最终都是会失败的,而每一次失败,都付出了多少汉家男儿的鲜血与生命,多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褚仁不想听,也不忍听。但,又觉得不甘心被异族统治,奋起反抗并没有错,不让他们去做,难道任凭他们在国破家亡的绝望中煎熬致死吗?
  “另一件喜事是关于仁儿的,爹爹寻了个古方,j□j仁儿的病,目前万事俱备,只欠药引。”
  傅眉惊喜交加:“真的?!那是什么药引?我们快去寻了来!”
  “需要经年戴过的旧竹斗笠,数目还不少,总要三五十个才够用。”
  “好!那我明天就去采办!”傅眉很是兴奋。
  “你要怎么弄来?”褚仁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也是欢喜的,但却是那种淡然的欢喜,或许是这些日子来勤练书法,不仅书法有成,连性子也恬淡了许多。
  “这个容易,我去买五十顶新斗笠来,站在城门口,见到有人戴旧斗笠,就走上前去以新换旧,相信没有人不答应,三五日的工夫,就可以凑齐数目了!”
  傅山嗤笑了一声:“道理是不错的,但是此时却行不通,因为北边战乱,城门盘查很严,待义军起兵,又会大乱,所以我才不让你们进城。你在城门口这么一闹,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被抓走了,判你个蛊惑人心之罪,你有什么话说?本来以新换旧,就不合情理,到时候你可是百口莫辩。更何况,目前隆冬天时,若无雪,哪有人戴竹斗笠出门呢?”
  傅眉愣了片刻,又道,“那……只好找亲朋故旧搜罗了,还有爹爹你治愈过的那些病人。”
  傅山点点头:“明日若无事,你就去办吧,先弄到十几顶,我们就可以先治起来了。”
  “是!”傅眉兴奋地拉住褚仁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一碗冒着热气的苦药,端在褚仁手上,浓烈的药气依然遮不住那“药引”带来的浓重的脑油气味,让人不由得作呕。
  “喝吧!忍耐些,凉了就更难喝了。”傅眉柔声劝道。
  褚仁一咬牙,一闭眼,仰头把那碗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傅眉忙用帕子拭去褚仁嘴角溢出的药汁。
  褚仁只觉得口中一甜,一枚杏干已被傅眉塞到了自己嘴里。
  这一苦一甜的交替,从飞雪飘飘的隆冬,吃到了飞絮漫天的仲春,褚仁的眼睛,依然没有复明。同样的,万里江山家国天下的复明,也还是混沌一片。
  姜镶的起义失败了,从晋陕十几个城的地盘,缩回到大同一城。清军的炮火,将城垣生生削去了五尺。最终,弹尽粮绝,易子而食的大同,没有屈服在清军的红衣大炮之下,却死于内乱之手,姜镶被部将所杀,清军的铁骑,又一次,踏破了大同的城门。又一次屠城,又一次,满城浴血。几番离乱逃过生天的人们,终究没有逃过这一次屠戮的网,无论官吏兵民,尽皆不得幸免。没有炊烟,没有灯火,一片死寂之中,只有昏鸦口中的人眼,野犬口中的白骨,闪着森森的寒光,说着悲凉。
  薛宗周、王如金义军的情况虽然未见颓势,但已经露出衰败之相,大同既定,清军自然可以腾出兵力收拾这些零星的义军,败亡,似成定局。
  一片烂漫j□j的衬托下,笼罩在人们头上的愁云散雾更显得浓重了。褚仁的心,也渐渐冷了,灰了……失明两年,不见复明,也只得认命了,不再抱任何希望……好歹有傅眉的承诺在,他要当自己的眼睛,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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