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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五年,清明节。
褚仁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了,一睁眼,眼前是灿然的光,还有颜色:白的壁,乌的门,水色的帘和窗外的碧树黄土。这一切是那样真实的扑面而来,箭一样的,将褚仁的眼眸深深刺痛,让褚仁不可抑制地闭上眼睛。泪,汩汩涌出。
褚仁听到自己变了调的声音在不断回响:“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了!”像是中了符咒,一遍一遍,不可止歇。
“千万不要睁眼!”傅山的手,掩在褚仁眼上,“眉儿!快去拿纱布来。”
纱布松松地缠了三五圈,那只手,依然覆在眼前。
“慢慢睁开眼睛,若觉得痛,便闭上。”傅山柔声说道。
褚仁的眼眸,在纱布中缓缓开启,这一次,看到的是一片灰白的、柔和的光,这一次,没有任何刺痛。
“怎样?”傅眉的语气紧张而兴奋。
“很好……不痛。”
傅山缓缓地,移开了手,那一片灰白,变成了明媚的乳白,两个灰影近在咫尺,轮廓十分清晰:一个戴着黄冠,是傅山,另一个头顶浑圆,是傅眉。虽然看不清脸,但褚仁分明看到了他们脸上的关切。褚仁一一指着他们叫道:“爹爹……眉、眉哥哥……”到底,还是带上了这个“眉”字。
“你果然看到了!太好了。”傅眉兴奋地摇撼着褚仁的肩膀。
一个时辰之后,彻底拆掉了纱布,褚仁再一次看到了青天黄土绿树繁花,看到了一瓶一枕一案一椅,真觉得万事万物都是如此可爱,如此的令人珍惜。尤其,他看到了自己手书的那副字:六尺的草书,气势磅礴,婉转自如,张弛有道,和自己记忆中的那副字,几乎一模一样,只欠一个落款,一方钤印,便是价值百万。
“我要去投奔义军。”吃过午饭,傅眉突如其来的,说了这么一句。他直挺挺的站在傅山跟前,抿着嘴,一脸坚毅。
“义军目前情况不好,在晋祠堡困守。”傅山淡淡地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去?”
“若不是仁儿的眼睛,我早就去了,现在仁儿复明了,我也没牵挂了……”
傅山一拍桌案,怒道:“这个家里,你只牵挂仁儿的眼睛吗?你将为父置于何地?将祖母置于何地?”
“薛、王两位叔叔,也是有高堂,有稚子的,他们能起义,我为何不能?义军之中,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谁无家无业?”
傅山怒气更炽,抖着手,似乎便要一掌打过去。褚仁担心傅眉挨打,忙侧身插在两人中间,双手握住了傅山的手,眼睛却看着傅眉,劝道:“眉哥哥……你好好跟爹爹说话。”
傅山强忍怒气:“是。旁人都有子女传承血脉,你呢?你有没有?需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傅眉亢声道:“我更知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啪!”褚仁矮小的身躯,到底没拦住傅山的巴掌,傅山一掌打过去,傅眉一个趔趄,几乎摔倒,脸上霎时便肿起了五个指印。
傅眉垂下头,撩衣跪倒,一言不发。父子二人就这样僵持着,弓拔弩张,却谁也不忍轻动。
过了良久,傅山伸出手来,抚向傅眉的头,傅眉以为要挨打,忙缩了一下脖子,见傅山只是轻抚着自己顶心那一线发际,这才放松了下来。
傅山淡淡地道:“眉儿……你可知义军的军费,多半是咱家所出?傅家五世积下的家产,已经一朝散尽……”
傅眉抬起头,眼中已经蕴满了泪:“爹爹,需知千金散去还复来,但人命只有一条啊!再多的军费,能抵得上他们抛家舍业,抵得上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吗?”
傅山眼中也涌上了雾气:“爹爹只想为傅家留住一条血脉……比起薛、王两位,爹爹是太自私了……”
“爹爹……”傅眉颤声说,“你也觉得义军兵败覆亡,就在朝夕之间吗?”
傅山缓缓点了点头,一行清泪,自脸颊滑落。
褚仁突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直言不讳,已经影响了傅山的判断,让他对于反清大业,只敢付出身家,不敢付出性命。傅山,应该是相信自己所说的大清三百年基业的,纵是如此,依然飞蛾扑火似的,把家业舍了进去,但,要让他舍弃独子,却是万分的舍不得。想到这里,不禁有一丝后悔,当初那样坦诚,在自己想来,是不说谎的美德,但,或许错了?或许,这样的天机乍泄,会影响到傅山一生的清白与名声?
“那我更要去!”傅眉膝行两步,抱住傅山的大腿。
“眉儿……你到底想做什么?”傅山叹道。
“既然是败了,那么……能保住一条性命,便保住一条性命吧!尤其是薛叔叔,跟您十几年的生死之交,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去了,又能怎样?”
“至少能助薛、王二位突围,保全他们的性命……就算不能,以我的轻功,保住自己也不是难事。爹爹!你就让我去吧。”
傅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次晨。
傅眉收拾着行装,几件替换的衣服,一点散碎的银两。
见褚仁坐在床上,呆呆地盯着自己看,傅眉扭头灿然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别忘了,我可是全真派高手啊!”
褚仁跳下床,牵着傅眉的衣襟,说道:“任何时候,都要先保住自己性命!否则我绝不饶你!”
傅眉见褚仁张牙舞爪的样子,又是一笑,“放心吧!你说过的,我和爹爹都很长寿,对吧?”
褚仁心中一酸,自己是说过,但是这却是唯一的一句谎话。根据史料记载,傅眉的寿命只有五十五岁,尚死在傅山之前,远远谈不上长寿。
傅眉见褚仁眼中又含了泪,忙道:“别哭,这样不吉利呢!”
褚仁仰着头,努力想要把泪收回去,轻声问道:“我说的,所有那些话,你都信吗?”
傅眉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的点点头:“我都信,你不会说谎。”
“那爹爹呢?爹爹也信吗?”
“应该……也信吧?”
“那、那为何你们还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大清定鼎中原三百年,已经是个不可能改变的事实……”
傅眉沉默良久,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心中能安,为了临老不悔,为了无愧天地的活着。为了死后……有颜面去见那些大明的忠魂,有颜面去见那些屠刀下惨死的汉家同胞!至少……我们反抗过,而不是屈辱而驯服活着,更没有屈身事敌!”傅眉的话,掷地有声。
褚仁的泪,不可抑止的落了下来。
注!
1
姜镶起义始于顺治五年底,结束于顺治六年十月,薛、王起义为顺治六年,因情节需要而提前。
2
傅山《汾二子传》:“薛徐顾王曰:汝有老母,可不往。王曰:固请之老母,老母许之,不敢绝据也。”而傅山多次在诗文中表露,因为要赡养老母,所以偷生。
3
傅山《汾二子传》:“自古无不亡之国,国亡后有二三臣子信,其心志,无论成败,即敌国亦敬而旌之矣。”可见傅山对于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有正确的分析和了解,并不认为通过起义方式能获得复明成功,但是又肯定起义者的行为。
作者有话要说:
☆、棋冷文楸香冷篆
一个月后。
传来了薛宗周、王如山兵败晋祠堡的消息,据说义军的尸首相与枕籍,沿着大路到处都是,南城楼也燃起了熊熊大火。薛、王二人的下落,众说纷纭,有说中箭而死,有说投身烈焰,也有说突围而出……莫衷一是。但,傅眉却始终没有归家,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随着一处处起义的火头被次第捻息,清军对于义军残部的搜捕开始愈演愈烈,搜捕的依据依然是那条辫子,是否剔去额发,是否结成辫子,变成了顺民与反叛的唯一标志,甚至有些人由于未能及时剔去新长出来的头发,也惨遭不幸。
傅山一家,不得不又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在晋省各处亲朋故旧家中四处寓居。还是一辆马车,却已经是借来的,还是三个人,只是傅眉换成了傅山的母亲。车中载着傅家的全部家当,除了少量的细软,只有书。
一家三口,每个人都暗暗担心着傅眉,但每个人都不曾宣之于口。这丧家犬一样惶惶不可终日的岁月里,傅山依然波澜不惊,尽心督导着褚仁学书,学医,也鼓励他多看一些经史子集。
只是少了一个傅眉,家事便似乎繁重了许多,让傅山忙得不可开交,褚仁也不得不去帮忙。顾着褚仁的身体,繁重的事情傅山是不让他做的,但一些跑腿送信,抓药传方的事情,又琐细费时,又不劳累,自然便落到了褚仁身上。
这一日,褚仁去镇上卖药,刚出店门,便听到一阵鞭炮声响,是临街又有新店铺开张,褚仁忙跑过去看热闹。
各处义军沉寂了下来,市井间便有了更多安定的气象,很多原本歇业的铺户纷纷重新开张,还有更多的新店铺正在紧锣密鼓的收拾修整,一派百废初兴的景象。这时候若盘下个铺子来,却是正合适的。褚仁想着,与其辛苦采药卖与药店,倒不如自己开个药店,由傅山来坐堂,生意一定红火,全家人也可安定下来,只是不知,傅家还有没有这个财力。
新开张的是一家古董文玩店,店面不大,但是极为干净敞亮。俗话说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个时期,正是乱世将尽,盛世欲来之时,此时做这个生意,必然会低进高出,财源滚滚。这店铺老板,倒是个很懂商机之人。
褚仁自觉岁数太小,原不准备进去的,但转念想了想,自己来时便因古董而来,说不定去时也应了这古董而去,不妨进去一看。万一里面有个穿越时空而来的当代艺术品,自己被吸回现代也未可知,褚仁一边胡思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