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死?……他和我同岁,还很年轻……和爹爹一样,不肯剃发,平常也扮作道士。这个人很有谋略的,也有统御之才,只是没想到这么熬不住刑……整整筹备了十年啊!十年生聚,十年激励,瞬间便毁于一旦,唉……”傅眉长叹。
“你……一直在这支义军中?”褚仁疑惑地问道。
傅眉又点点头:“是。自从听了你的话,我便留了心,这支义军时间上和你说的吻合,我便求爹爹让我去帮忙,以便能尽早得到消息,不过我没说自己是爹爹的儿子,也没说自己的真姓名,只说自己是龙门派传人,是爹爹的师侄。”
“你既然猜到了可能是他,为何不阻止爹爹和他联系呢?”
傅眉苦笑摇头:“早在顺治元年,他们便有来往了。这支义军,和我师父也有关系,很多人都是当时姜镶起义的旧部,他们自甲申国变就开始各处联络了,‘红花开败黑花生,黑花单等白花清’,清朝戴红帽,我们便以白帽为志,就像秋霜一般,专打红花。”
这就是武侠小说中描述的红花会么?傅山的文集《霜红龛集》这个书名,也是因此而来?但是历史的定局无法更改,红花会也好,天地会也好,三百年并不曾撼动大清的基业分毫,大清和大明一样,说到底,还是亡在自己的腐败身上。褚仁低头一叹,忽见傅眉的一双黑布鞋上占满了尘埃,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心中一动,忙问道:“你是一路用轻功赶过来的?”
傅眉点点头。
“那你先在附近找个客栈歇歇,我去找阿玛,明天一早你再来,我给你消息。”
傅眉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褚仁。
褚仁被傅眉看得发毛:“怎么?我有什么不对的吗?”
“他们……对你不好?”
褚仁破颜一笑:“你想哪儿去了,他们对我挺好的。”
“这伤……不像是箭伤,而是鞭伤。”傅眉的指尖一点一点,轻触着那疤痕,似乎生怕弄疼了褚仁。
“父辈训诫子侄,原也平常……爹爹不是也曾责打过你我么?”褚仁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爹爹可从不曾在你我身上留下伤痕……”傅眉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褚仁只觉得面颊上麻痒的感觉传遍全身,胸腹间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忙一把攥住傅眉的手,将他的四根手指捏得紧紧的,涩声说道:“旗人有旗人的规矩,这六年来,统共也只有那么一次……真的!”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他……那个王爷,会帮我们吗?”傅眉有些怀疑。
“会的!一定会的!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褚仁拍了拍胸脯,昂起头,展颜一笑。
注!
1
顺治七年底,多尔衮去世,顺治亲政……:这段基本是史实,只不过说的是博洛。
2
《清实录》顺治九年三月:“丙戌。罢诸王、贝勒、贝子、管理部务。”“丁亥。和硕端重亲王博洛薨。年四十。追封和硕定亲王。”这两天紧挨着,也就是顺治罢了诸王管理部务之权次日,博洛就去世了,时间上很耐人寻味。博洛之前负责管理户部。
3
宋谦:原为明末贵州生员,顺治元年投奔弘光政权,之后被永历皇帝赐姓朱,名焕慈,授予总兵之职,在北方召集将士,联络义兵。顺治元年、九年、十年三次会见傅山,顺治十一年三月十五日组织起义前夕被捕,受刑变节,供出多人。
起义时间是十五日,这里为了情节需要,改为十八日。
4
红花开败黑花生……:出自朱衣道人案同案者朱振宇供词。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一整章,晚上就木有了
☆、春正谁辨有王无
“阿玛……”褚仁走进齐克新的卧室,撩衣跪倒。
天近黄昏,室内燃了灯烛,齐克新在灯前,拿着一份邸报,却只是发呆。听到褚仁的声音,齐克新恍惚地抬起头来,露出一抹笑容:“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往常晨昏定省,可没见这么懂礼,该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儿了吧?”虽然是笑着,但在灯下看过去,那笑容,竟有着说不出的苍凉。
褚仁脸一红,嗫嚅道:“是有事情求阿玛……”
齐克新意味深长地一笑:“说来听听,看看阿玛能不能办到……”
褚仁想着,府中人多口杂,以傅眉那样的相貌,只怕此刻已经传得全府皆知,当下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山西那个傅眉哥哥,今天来找我了,求我救救傅先生。”
“哦?!”齐克新眉毛一挑,“他出了什么事?”
“说是前几天河南有个叫宋谦的贼人筹划造反,被捉了,供出傅先生来,说话就要按照供词抓人了,这谋叛的罪名可是不轻,要株连九族的……”
“若全然没有关联,怎会咬出他来?”
“那可不一定,傅先生在江北文坛名气很大,人又耿介,无意中得罪过不少人。那人受刑不过,胡乱攀咬,什么话说不出来?”褚仁分辩道。
“前几天的事情……案子只怕还没报上刑部,他就连口供都知道得这么清楚,若说没有半点瓜葛,那未免也太离奇了,你的那位眉哥哥,莫非有顺风耳不成?”齐克新冷笑道。
“阿玛……”褚仁听齐克新语气不善,忙膝行了两步,扶着齐克新的膝头,轻轻叫了一声,又抬起头来,一脸企盼地看着齐克新。
齐克新长叹了一声:“你们打算让我怎么帮?”
“我想着……这个宋谦必须得死,他死了,口供就死无对证,随咱们怎么说怎么是了,再来只要坚不承认认识这个人就行,一口咬定他是胡乱攀咬,挟怨报复,这么着,就可以脱开干系了……”褚仁顿了顿,又道,“我也不懂刑案上的事儿,就是一点瞎想头,这不是还得要阿玛拿主意嘛……”
“哼……”齐克新冷笑一声,“让他死?哪有那么容易?皇上去年才下了旨,‘嗣后凡应秋后处决者,复行朝审热审以示矜疑。即应决不待时者,必奉驾帖。以隆法纪重民命,而广好生。’去年因为秋决案犯太多,复审不及,还暂停了一次。现下所有的死囚,若要正法,都需皇上亲自下旨才行……活着不容易,想死也难啊……”
褚仁不知道齐克新是因着什么,有这么多感慨,只是嗫嚅道:“那阿玛可以进言啊……说不准皇上就听了阿玛的……”
“进言?”齐克新又是一声冷笑,“那我倒是自己找死了……”
“阿玛……”褚仁还想再劝,却被齐克新打断了。
“不行!这是谋叛案,我管不了!”齐克新突然厉声说道,随即也觉得失态,又放缓了声音说道,“既然是提早得了信儿,你倒不如劝劝你那位眉哥哥,赶紧回山西报信,举家躲起来,只怕还能避过这一场灾祸。待过个十年八年,因着什么喜庆事儿,天下大赦了,便没事儿了。”
避开?傅山一定是不肯的,那种苟且偷生的事情,他做不到,在文坛这么有名望的一个人,让他去过那种东躲西藏的逃犯生涯,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更痛快些。
褚仁此时也没了主意,虽说是让齐克新帮忙,但是怎么帮?帮什么?他自己心里也全无头绪,此刻被这样断然拒绝了,也不知道应该再怎么劝。走,肯定是不甘心的,但是留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心一横,便这样直挺挺的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齐克新瞥了褚仁一眼,也不说话,重又拿起那份邸报,呆呆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花啪地一爆,倒把齐克新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听他叹道:“都说灯花报吉祥……只要没有凶事降临,只怕便是吉祥了……”说罢瞥了褚仁一眼,扔过一个金黄色的坐褥来,“你愿意跪便跪,就算跪到天亮,也不用指望我会心软。”
褚仁幽怨地看了齐克新一眼,赌气似的,膝行几步,跪到了那坐褥上。那坐褥上层是五爪金黄蟒缎,下层是红氊,以白氊围边,正是亲王的制式。跪得久了,褚仁的膝盖早已疼痛难忍,这个坐褥倒像是及时雨一般,将那痛化解了一大半。
齐克新见褚仁如此,叹了口气,说道:“你在这里跪着吧!我要安歇了。”说罢,竟熄了灯,和衣躺在了床上。
夜幕刚刚降临,天色还不十分暗,天空呈现出一种幽幽的霁蓝色,十八的月亮,圆满中被微微蚀了一线,透着一种由盛转衰的悲怆。
褚仁不知道又跪了多久,眼见月亮从窗子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终于逸出了窗户的边缘,再也看不见了,夜色也变得愈发浓黑。
膝盖,像万针撺刺一样的痛,痛得褚仁双腿颤抖,几乎要落泪,只能咬牙强自忍耐。不能走,走了,明天拿什么去见傅眉,但就这样跪着,跪到天明,能有什么结果?褚仁心里也没有底。
实在是痛得受不了了,褚仁膝行着,蹭着那坐褥,一步一挪的,把那坐褥蹭到了床边脚踏上,这样跪上去,小腿变成倾斜的,膝盖抬高了,便没有那么大压力,松快了许多,虽然脚踏的边缘正硌在小腿中间,但因有坐褥垫着,还不算难熬。
褚仁把脸伏在齐克新床上,腰背的疼痛也骤然一松,让褚仁不禁昏昏欲睡。
虽然褚仁的动作很轻,但齐克新一直也没睡,冷眼看着,突然便发作了出来:“跪不住了就滚!别在这里碍眼!”
静夜中,那声音听起来分外的大,褚仁吓了一跳,浑身一颤,怯怯地叫了一声:“阿玛……”
齐克新索性坐了起来,大吼道:“你走不走?”说罢便用足尖踹向褚仁的肩膀。这一脚虽然力气不大,但褚仁跪了很久,早已支撑不住,一下便被踹倒在地。
“我不走!”褚仁重新跪直身子,顶了一句。
“你再不走,我就打了!”齐克新双手提起褚仁的肩膀,似乎想要把褚仁掼出去。
褚仁双臂一振,挣脱齐克新的掌握,大吼道:“好!走就走!我走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我也不是你儿子,我叫傅仁,不叫齐敏,我是谋叛乱党的九族,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