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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齐克新翻过腕子,紧紧握住了褚仁的手。
“那古尔察会走吗?”褚仁最担心这个。
“不会,到哪里我们三个人都会在一起!谁要敢走,我就打断谁的腿!”齐克新手中一紧。
这话,有点像威胁,但又透着亲切,不知为什么,褚仁心中一定。褚仁伸过另一只手来,轻轻搂住了齐克新的手臂,不觉倦意袭来,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齐克新却是僵直着手臂,一动不动,生怕自己动了,会吵到褚仁。
次日,褚仁一睁眼,首先落入眼中的,便是那金黄的坐褥,扔在地上没人收拾,沾满了斑斑点点的血,衬得那坐褥上暗织的金蟒,像是一只只力战而死的尸骸。不知为何,褚仁心中突然涌起了一阵快意,这东西,反正以后再也不属于这个家了,毁了反而更好。贝勒制式的坐褥,是青缎还是蓝缎?褚仁不大清楚,但总之肯定没有蟒。
“他头脸不能受伤,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外间是齐克新的声音。
“谁知道你会打他?当初你宁可打我都不肯打他……”说话的是古尔察。
“那是咱们儿子,你吃什么飞醋?”齐克新有些怒。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统共就动了他两次,都伤在头脸上……”
“上次你为何不跟我说!?”
“我没说你都后悔得跟什么似的,我要说了,不是更让你难受吗?唉!谁知道今天又有这么一出儿……这也怨我……”
褚仁听到这里,忙走出去给齐克新请安,两个人便住了口。
不一时,傅眉也过来了,古尔察便要回避,却被齐克新一把拉住:“都是自家人,这个家什么事情都不会瞒你,你也不用躲着。”
古尔察脸一红,尴尬一笑,便驻了脚。
齐克新转向傅眉,语速飞快地说道:“你说那个姓宋的必须死,这话对,但是自上而下,我做不到,旁人只怕也做不到。皇上才尝到亲政的甜头未久,正是俾睨天下,踌躇满志的时候,任谁的话也听不进,贸然进言,反而会适得其反。因此只能自下而上,办法你自己去想,瘐毙也好,押解路上遇匪也好,随你……不过这是伤阴骘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傅眉被他说的有些尴尬,红着脸点了点头。
“再有,就是必须要弄到他的口供,弄清楚他的供述中到底怎么说的,何时何地和你父亲见过面?一共几次?这个,你或去武安县问,或等卷宗呈到刑部之后从刑部弄来,看你能打通哪里的关节了。这是急中之急,务必要尽快弄到。”
“你父亲至交好友中,有没有在朝为官的?”见傅眉刚要张嘴回话,齐克新又一摆手止住了,“你不必说与我听,若有,便找那官最大,交情最深的几个人,央他们为你父亲作证,就说宋某供述的那日,你父亲和他们在一起。若两份口供有异,你父亲这边有人证,又是官员,自然容易取信。但这是可要押上身家性命的事情,必须要找可靠的人,必须是过命的交情,否则反而坏事。”
齐克新这一番话,说得傅眉连连点头。
齐克新沉吟片刻,又道:“这是谋叛案子,牵连一定甚广,想必还有其他共犯,若你父亲确实和那宋某相识,这事儿又人尽皆知,证人的口供便要好好参酌。要说得两人即曾经相识见面,但又无交往,甚至说两人结下过仇怨,便最合适不过了。作证的人,最好是京官或在山西以及京城左近任职,谋叛案要三法司会审,离京近些,作证方便,案子也不会过于迁延时日,白白累你们在狱中多受苦楚。”
傅眉又点点头。
齐克新看褚仁侧着头,用右耳仔细听着,心中一酸,几乎落泪,于是继续说道:“都察院左都御史龚鼎孳,此人为前明旧臣,每与刑部、大理寺会审刑案,常常曲引宽条为汉人开脱,若案子转至三法司会审,可以想方设法辗转托付此人。”
褚仁没想到齐克新说了这么一大篇,考虑得那么周全,不禁喜出望外,激动得拉着齐克新的手连连摇撼。
“多谢了……”傅眉也是又惊又喜,想多说几句称谢的话,又不知道该怎样表示,心中着急,脸便红了,忙低下头掩饰。
褚仁顺着傅眉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到了他那双敝旧的,沾满尘埃的鞋子,于是问道:“阿玛……我能把乌云送给眉哥哥么?”
齐克新一笑:“那是你的马,你想送谁便送谁,不过送出去了你便没马骑了,阿玛可不会再给你买一匹。”
听了这话,褚仁倒有点儿犹豫起来,毕竟和古尔察去西山跑马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想着,便抬眼去看古尔察,却见古尔察笑着对他轻轻点了点头,褚仁便放下心来,大不了和古尔察合乘一骑就是。
注!
1《清实录》顺治八年五月:“定诸王以下及各官坐褥制。和硕亲王冬用整貂、夏用五爪金黄蟒。多罗郡王冬用猞猁狲镶貂、夏用四爪蓝蟒。多罗贝勒冬用猞猁狲、夏用蓝糚缎……”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一章,估计明天就不行了,这两天忙死
☆、乾坤何处可墙垣
褚仁牵着马,和傅眉来到后门门口。就要分别了,还有很多话来不及说。
“乌云,你要乖乖的,听眉哥哥的话。”褚仁一手轻轻抚摸着马颈,一手将缰绳交到傅眉手里。
傅眉伸手接过缰绳,问道:“你的耳朵,好点了吗?”
褚仁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左颊,侧头一笑:“好多了。”
“你……要学会照顾自己,顺着王爷些,别惹他生气,否则吃亏的还是自己……”傅眉叮嘱道。
褚仁听到“王爷”两个字,心中一酸,也不说破,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刑部那里,我倒是知道有个人可以问问看,就是那个风雨夜来找你的姑娘,她是老王爷的义女,现在嫁了,夫君正是刑部笔帖式,你不妨去求求她。”
“她?她还会帮我?”
“嗯……”褚仁点点头“这几年家宴,她都会来,每次来,都会问起你,可见还惦记着……”
“我已经成亲了……”傅眉说这话时,抬起眼,紧紧盯着褚仁的脸,似乎要捕捉褚仁脸上任意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褚仁却只笑了笑问道:“是那个姓朱的姑娘?”
傅眉点点头。
“她是前明的宗室?”
傅眉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又点点头。
“有孩子了吗?”褚仁又笑问。
傅眉没想到褚仁问出这么一句,抬眼盯着褚仁:“还没……”
褚仁狡黠一笑:“那你要加油啦!爹爹擅长男科,你若无子嗣,会坏了爹爹名头的!”
傅眉摇头苦笑:“这么多年了,你在医道上半点长进也无,真是该打!那男科指的是内科杂症,又不是单指那个……”傅眉说到这里,脸一红,便止住了。
“诶?”褚仁倒是愣了一下,心道这时候的男科和现代的男科不是一回事啊……也微微红了脸,忙转过话题说道:“那笔帖式是负责满汉文翻译的,所有刑部的文书,都会经他们的手,他们翻译上文字轻重的拿捏,当真也能做到一言活人,一言杀人。你还是去找她一趟吧,即便这次帮不上忙,日后爹爹的卷宗呈到刑部,也是要他们翻译的。会审的满洲官员大多看不懂汉文,但凡他能稍微关照些个,总归是有些助益的。”
“好吧……”傅眉听了这话,这才点头应承下来。
“求哪些人作证,你可有眉目?要不要回去跟爹爹商量一下?”
傅眉摇头:“不能跟爹爹商量,我担心爹爹不肯为自己辩白,想要求仁得仁……这支义军当中,有很多龙门派同门,军卒也都粗通拳脚,人数又有两万人之众,是爹爹最寄予厚望的……所以,必须要先找到证人串供,再去劝说爹爹。”
“那你知道该找谁吗?”褚仁不禁有点担心。
“魏一鳌魏经历,孙茂兰孙督堂,这两个人虽不一定肯作证,但绝对会帮忙,不会坏事的。”傅眉怕褚仁不知道这两个人,又解释道,“魏经历是大儒孙奇逢的弟子,只因顺治二年的时候,清廷强征直隶举人赴吏部遴选,他才当了平定州知州的,也因此和爹爹成了至交,就是现今咱们在太原土塘的宅子,也是去年他给购置的。他现在官居山西布政司经历。”
“孙督堂现任宁夏巡抚,也是魏经历介绍给爹爹认识的,孙督堂的儿子孙川,因为患了呕血之症,在咱家住了大半年,是爹爹救了他一命,他和我很是要好,什么事情都不会瞒着我的,我只管跟他商量便是!”
不知怎么,褚仁听到傅眉说跟那位孙公子交好,心里突然有点不痛快:“那孙公子多大年纪?什么长相?人很好么?”
“他比你大三岁,人长得……”傅眉说到这里,突然领悟到了褚仁话中的醋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他是外人,你是弟弟,根本就是两样的,你不用去跟他比,怕我跟别人亲厚,你就早点回来,天天盯着我便是!”说着,用手点了一下褚仁的眉心。
褚仁被傅眉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一红,转过话题说道:“那你先回山西,还是先去宁夏?”
“我先去武安探探宋谦的口供,那边还有几个同门,略有点人脉根基,只怕比刑部好说话些。再回来京里,去刑部探探,顺便也去拜访一下那个龚鼎孳。再来去找魏经历,他现在在平定丁忧。顺便太原府和山西巡抚那边,也要打点一下,若顺利,倒不用再跑一趟宁夏了。”
褚仁见傅眉思路清晰,条理分明,登时放下了悬着的心,点头说道:“你先去武安,再来京时,务必要跟我见一面再走。”
“一定!”傅眉郑重地点了点头。
褚仁又取出两幅卷轴,递给傅眉,说道:“我这些年,没事儿就搜购前朝字画,也攒了不少精品,这两幅不大惹眼,但价值也不菲,你拿去变卖了吧。上下打点,总需要用钱的,若不够,我这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