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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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记-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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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另一手按上儿子的手臂,慢慢将笔管抽了出来。
  谢景重面色苍白,明知这一张纸递上京后,也不知要多少条人命才能抚平皇帝的雷霆之怒,但只要流得不是谢家人的血,他似乎没有立场阻止父亲将军报完成。
  这几日定远军营地的警戒与往日大不一般,人马调动粮草输运都更为繁忙,幽州城也开始戒严,每日太阳刚刚落山之时便已紧闭城门,街上宵禁,成对的士兵在街上行走。
  不过民间倒无太多恐慌,此间用武之地,非可文治,百姓也习惯了在官兵护卫下生活,只是也有些议论说,怎么金城公主才走,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便又戒严了。
  这日负责巡城的是中郎将万度归,上午绕城一周见无异样,中午到南大街的馆子里喝了几杯,小睡一会,下午又到各个城门口检视一番。
  远远闻见一阵琴音,断断续续从城楼上传出。万度归粗通音律,只觉那琴音既不流畅,又乏力度,似是弹琴人怀有极大心事,举棋不定,回应在琴音之上,便是磕磕碰碰,毫无美感。
  他绕过炮楼,方见一个青衣人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具古琴。旁边的戍卒看到他,连忙走过来,一脸叫苦不迭,以口型示意:“午后便来了,一直不走。”
  万度归也觉头皮发麻,等到琴声间歇,方走过去。他一身玄色甲胄,锵锵作响,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一直走到裴青面前,裴青刚好放下琴从地下站起,方抱拳道:“原来是长乐侯爷,末将甲胄在身,未能全礼,还请侯爷见谅。”
  裴青微微仰头,见他头上还戴着锁子盔,面色黝黑,胡子拉碴,自有一股凛然气概,便也抱拳回礼,肃然道:“将军刚刚巡查回来吗?是否前方虏情有变?”
  万度归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幽州一切安好,侯爷勿听流言。”
  裴青举目北望,低声道:“我听说有一队柔然骑兵越过胭脂山,往浮水城来了,是也不是?”
  万度归便道:“末将不曾听说。浮水城离此尚有三百余里,况在燕境,不足为虑。”裴青淡淡道:“浮水城是金城公主入燕的必经之路。”
  万度归一怔忡,也不知如何开口。裴青却已下了一个决断,回头笑道:“晚间大将军是否要升帐?”万度归不想他话题转得恁快,只得点头。裴青悠悠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径直往城楼下去,一边走一边道:“替我问候大将军,就说裴青谢过这几个月的招待。北门锁钥,国之重器,果然不凡。”
  万度归还在想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忽听城楼下一阵马嘶声,接着便是答答的马蹄和城门吏的惊叫。
  他往城墙上一靠,从垛口清清楚楚看着一匹白马从黄昏正准备关闭的城门中央奋力越过,张开四蹄,驼着一个青衣人,身背一具古琴,轻轻松松奔过了护城桥,往北方辽阔的原野奔去。
  
  




第八十九章

  谢石并非第一次在睡梦被叫醒去皇宫觐见,但他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黑暗的宫掖中驰马,那声音敲得人心都要颤抖起来。
  亲自来迎他的福海大太监停了停脚步,低声道:“今夜的军报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谢石无声地跟着他,直至昭仁帝的寝宫,此时已是灯火通明,裴煦穿着中衣,身披一件黑色常服,正站在御桌前看着什么。听见太监通报方才放下手中东西,唤谢石进来。
  谢石跪下正要请安,几份奏章已经摔在了他面前。“免了,你看看吧。”
  谢石随意看了看,两份奏章分别是幽州守备张烟与建威将军谢瑞的,都是八百里加急,二人所述大相径庭,谢石只在字里行间寻找那人的名字,所得的信息却甚为稀少。
  “你觉得他们谁说得是实情?”昭仁帝问。
  谢石抬头,望见皇帝眼中遍布血丝,便道:“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谢石!”昭仁帝勃然大怒,咆哮道:“你摸着良心说话,你以为定远军的那些破事朕不知道吗?”他一边吼,一边在桌上摊着的公文里东翻西找,最后找出一本密折,仍旧是摔了过去。
  谢石瞥了几眼,却是张烟密查楚案的报告,心中颇是不屑,到底还是陈年旧案,便直视皇帝沉声问道:“陛下,长乐侯的信件在哪里,出了这样的事,不可能没有他的奏报。”
  昭仁帝忽然静了下来,以一种骇人的气势打量着谢石,目光深沉天心难测。
  谢石却无畏地回视他,自知他既得了裴青的消息也不会愿意告诉自己,心里却揣测裴青一时半会还是无碍的,口中道:“陛下该召言默回来了。”
  昭仁帝收回目光,淡淡道:“太早了。”数日之后,待这位大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布衣丞相解印而去,他方才知道谢石此语并非建议,而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只是这时他还没有意识到:“朕已命即日起青、冀、幽三州戒严,大理寺重审楚案。另外,你觉得金城公主遇伏的消息是否要告知任城王?”却绝口不提让谢瑞发兵的事。
  谢石微微哂道:“任城王乃是太祖亲侄,宗亲中地位甚高,任城地处险要,乃是幽并二州的大后方,陛下日后兴兵还要仰仗任城王。”
  昭仁帝心下明白,君臣二人问对之后再无其它话语,皆是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春夜的宫中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二人都无从知觉。
  
  谢石回府之时,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东亭侯府的下人已经等在门庭,说请他过府一叙,他只道待明日下朝后再去。刚打发了谢府下人,却是清商馆的绿腰又来相邀,特意问了一句,万壑松风是否还在堂上。
  谢石一时怔忡,绿腰便道:“韩馆主说谢相日理万机,想必近日用不到万壑松风,想借来一用。”
  谢石这才想起回望堂屋,烛光闪烁,万壑松风安静地挂在墙上,蒙尘已久,松涛阵阵,知音少,寂寂无人听。
  出了幽州,往北百二十里便是燕国地界,旧时是幽州辖地,燕国叫渔阳郡。最近的一座城池是浮水城,有三百八十里远,燕国在那里屯兵数万,与幽州遥遥相望,两城之间大多是开阔的平原,也有些起伏的山脉,牛首山就是其中一座。燕国的迎亲队伍被困在这里已有五天。
  萧摩坷在山上远远看了一会柔然人的营地,一边吩咐人将周国的使节请来。等待的这会儿,对方的营地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天边大雕在峡谷中盘旋不去,叫声狠戾,无论是北边还是南边都没有救兵前来的迹象。
  “将军,刘使来了。”亲兵提醒道。
  萧摩坷回首,见山风呼啸中走来一位身穿大红袍子的周国官员,不时用手按压几乎被吹歪了的官帽,正是此次送亲的使节礼部四品侍郎刘著。“刘使到了。”
  刘著三十出头,身材高瘦,其貌不扬,走到背风一点的地方,向萧摩柯回礼道:“萧将军有礼。”
  萧摩柯身材奇伟,皮衣皮甲,志气宏放,扬鞭指向前方道:“刘使看柔然人的营地。”
  刘著知道燕国铁骑威震天下,控弦之士百万,都以六位柱国大将军为首,他本来盘算这次迎亲怎么也要请动一位上柱国,没想到来得是最年轻的。听说这位萧将军年幼时被萧太后带在身边如皇子一样养大,最得太后欢心。
  刘著看了看那炊烟的情况,回头对萧摩坷道:“生火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我意柔然人总攻就在今晚,萧将军不可不防。”
  萧摩柯嗯了一声,显然赞同刘著的看法,问道:“昨夜那边偷放火箭,可有惊扰到公主?”
  刘著笑道:“无妨,不过烧了几车典籍,幸无人受伤,公主也十分镇定。”金城公主随行的嫁妆除了金银财宝,还有燕国一再索要的书籍、工匠、医人、教坊等。
  萧摩柯眉毛微微跳了下,道:“今夜定有恶战,刘使多费心了。”
  刘著望了望天空,皱眉道:“今夜会有西北风,大大不利。”
  春天尽是东风,哪来西北风,说了谁人都是不信。萧摩柯眉毛又是一跳,过了半晌道:“我命一小队人携带火器绕过山梁,从后偷袭。”
  刘著点头道:“如此万无一失,甚好。”说完他一行礼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萧摩柯说:“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萧摩柯本就觉此人有些神神叨叨,这下更觉好笑:“为何?”
  刘著偏头想了一想,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萧摩柯双手抱胸,一手摩挲下巴,盯着此人背影,大为不解。在幽州交接之时,见此人不过是个酸腐文人,然而被困牛首山这几天来柔然人动向却都叫他猜中,包括昨晚的偷袭,也是他事先提了醒,却有些奇怪了。
  他待刘著背影转过山梁,再看不见,于是转向北方,已经五天了,浮水城那里为什么不派救兵?当初他只带二千骑兵至幽州城下迎亲,当日说好接到公主一出周界就有大军护卫,走了几日没看到人,反而被柔然骑兵围困。他只有二千人,对方有近万人,平原交战大大不力,又带着这么多的累赘,还是陛下没过门的妻子,事关两国邦交,自然只有逃到最近的这处来等待救兵。只是,为什么既不见浮水城发兵,也不见幽州城来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刘著暗道倒霉,往金城公主的车架旁边走来,见公主的侍女银光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托着食盘。刘著走过去看见东西动也没动,皱眉低声道:“公主为何不用饭?是不合口味吗?还是心里担忧?”
  银光瞥了刘著一眼,摇头道:“都不是,公主让我把饭菜和大家的混在一起,她要下来和大家一起吃。”
  刘著扳脸道:“这于礼不合。”
  他话音没落,只听见车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金城公主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无可抑制的愤怒:“刘著!”她自入京待嫁以来,几乎天天都与礼部打交道,已经忍无可忍。
  “公主请讲。”刘著额头青筋直跳,弯腰行礼,不敢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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