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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请讲。”刘著额头青筋直跳,弯腰行礼,不敢直视前方。
“我说要和旁人吃得一样,你把四菜减成两菜,就当我不知道了吗?人人都吃稗子饭,为什么我吃汤饼?”
啊啊,刘著只觉脑袋要炸了。
银光眼圈却红了。
好在金城公主发作了这么一句后就放下了帘子,再不吭气,她年纪虽小,但是极知进退,从不对长辈不敬,更不会为难下人,刚才那一句已是她的极限。
自从出了幽州城之后就是形势大变,虽然当初答应和亲的时候早已有以身殉国的觉悟,但是并不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不堪的情况下。她若再不发作什么,恐怕将难以呼吸。
刘著一边告退一边将银光拉到一边,将今晚的事细细交代。柔然虽号称有万骑,但实际不过八千,这几日毒烟又耗去不少战力,这里地形险要,据守不难,可以静待援兵前来。刘著瞩她混乱中定要以公主安危为重。
未料银光忽然道:“援兵,真的会来吗?”
刘著看她的眼睛,没由来心里一跳。
到了晚间,果然不出刘著所料,柔然人开始往山上冲,燕国人死据,无奈敌我力量悬殊,又刮起西北风,柔然人的火箭渐渐将整个山峰点燃。大周的100多人聚在一处山梁后面的平地上,火箭一时射不到,都叫山壁挡住了,但是不少人都抱在一处,瑟瑟发抖。
银光望着山下,防线已被撕裂了一个口子,马蹄声好似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柔然人的铁蹄转瞬即到,火光映红了她的面庞。
刘著见有周人抬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放到她的面前,便迅速退到山壁后面。打开箱子,借着火光,看见里面放着一具金灿灿的箜篌。刘著这才想起来她是公主身边司乐的女官,便道:“原来银光姑娘的乐器是箜篌。”心里却想这生死关头她拿出乐器来难道还要抚琴高歌一曲不成。
银光轻笑一声,俯身将箜篌抱起,道:“不是乐器,是凶器。要害公主的人都活不过今夜。”
刘著不知道她手怎么动了一下,那箜篌的凤首忽然弹跳了出来,与琴身分离,银光右手握住凤首,慢慢从琴身中抽出一把弯刀来,好似一弯月牙,又好似一弧清泉。那弯刀与箜篌形状一致,原来箜篌不过是它的刀鞘。她拔出刀之后反手在琴弦上割了一下,便是销金断玉的一声巨响,刀刃与琴弦共鸣,令人遍体生寒。
“你,”刘著才发出一个声音,银光已经丢了裂琴一跃而起,朝迎面而来的柔然骑兵扑去。
第九十章
山上山下都是一团火,杀声喊声震天,萧摩坷亦是身陷敌阵,周边围了几十个人,柔然人多,他们被分割成一块一块,但是燕国人即便被分割也会自动聚拢,团队作战,并不容易被击破。
“将军”有人骑马一路挥刀从山上冲下来,高声道:“公主那边被围了,过不去,西边烧起来了。”
萧摩坷顺他指的方向望去,柔然人的大后方也着火了。很好,那个周使料得不错。他便高举大戟,吼一声:“前后夹击,杀一个柔然人赏金五百,回浮水城喝酒吃肉!”
他带的人虽然不多,只有二千,却都是他的心腹悍将,精锐中的精锐。听见他一声曝喝,纷纷响应,无不以一当百,咸尽死力。
然而柔然人并不惧怕,仍然如潮水般涌上来,他们知道只要杀死了这些鲜卑人,后面便是成车成车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熟练的工匠医人,美丽的公主,软弱的周人并不值得一提。
萧摩坷骂了一句:“混蛋!”长戟一挥便将身周几个人扫落下马,头上却也不知被谁削了一刀,削去他一块头皮,血流如注,迷了他半个眼睛。他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山崩地裂,又好像万马奔腾,天摇地动,□的爱马忽然激奋地扬蹄,不再听从他的指挥,在敌群中狂奔起来,马缰也勒不住它。他原来以为是救兵到了,但是很快的,他发现不仅是他的马,其它战马,包括柔然人的马好似也癫狂起来,互相冲撞,完全不听指挥。一时间全都乱了套,人马相踏,惨叫连连。
“将军今晚最好令众将士用布团将马耳塞住。”
他忽然想起那个周使说过的话,便用鲜卑语,高声喝道:“将马耳塞住,将马耳塞住!”
他一边说话一边扯了几块皮甲塞到马耳朵里,回头看去,几匹马驮着柔然人正挥刀斩过来,他手下一紧爱马一个转身,那几匹马便交错过去,直直往高高的山壁冲过去,几声惨叫中,俱成一堆肉泥。
这是什么妖术,他心里骂道。又杀了一阵,柔然人只不见减少,他挥戟的手臂却已鲜血淋漓,不知道那个周国公主死了没有,他总不能带具尸体回去和亲,小皇帝难道和牌位拜堂。他正这么想着前头刚杀退的柔然人又围将上来,有人用柔然语叫喊:“杀了那个人,赏头人的……”他话未说完,忽然被掐断了声音。
萧摩柯看见他脖子中穿着一支羽箭,立刻从马上滑下来,柔然人中发出一声惊呼,看来那也是个头头。
他借着火光往羽箭射来的方向看去,山梁上一个人骑着一匹马远远看不见面目,却很快从山上冲下来,汇入洪流之中。
杀到天快亮了,柔然人看丝毫占不到什么便宜,自己也损失惨重,便退出了战场。萧摩柯知道他们并没有走远,却也没有力气追击,扶着马,站在尸堆里,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喊道:“谁去看看那个公主是死是活?”
活着的人大多累瘫在地上,无人回应。远处有一个人猫腰在尸堆里查看,这时站起来,牵着身边的马朝萧摩柯走过来。
萧摩柯倚着马,一只眼睛狠狠盯着他,手握方戟,戾气四射,“萧王爷派你过来看我死没死,是不是啊,十三将军?”
那人却并不理会,只道:“那些马的耳膜都震破了,弹琴的人在哪里?”
“啥?”萧摩柯一时没听明白。
“这里四壁陡峭,中有高地,声音很容易汇集,位置选得对,咳嗽一声的回响可以大得像打雷一样。”他一边说一边四面观察地形。
萧摩柯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忽然想起昨夜的奇怪声响,他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个周使……”
“那里!”萧十三目光落到一处山梁后面,也不再管萧摩柯,骑上马就往那处奔去。
“喂,你,真不管我死活啊。”萧摩坷骂一句。他看出来萧十三是一人前来,也翻身上马,追过去正要问浮水城的情况,迎面来了几个满头是血的兵士,正是先前被差去打探的,看见他勉强道:“将军。”
十三越过他们往前而去,萧摩坷停马问:“还有几个活的?”
那几人面上表情极是古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什么,萧摩坷心下生疑,也不再追问,扬鞭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是心惊,柔然人尸体堆积如山,层层叠叠,血流成河,看来战况一点不比他那边缓和,只是,这都是谁人杀的?他只留了百余人在这边看守,这会儿也大概是死光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尸堆下面伸出一只血手,还握着一柄弯刀,刀光雪亮,竟然没有丝毫弯折。
“好刀,好刀法!”他叹了一句,看了那只手一眼,心道可惜了。再环顾四周,一片寂静,几架马车烧得七零八碎,还在冒烟。他往其中一架马车走去,朝车内略瞥了几眼,见有几具女尸抱在一块,焦黑一团,气味难闻,一时也无言语。
尸横遍野。
他见萧十三站在一处山壁旁垂首不语,便走过去看了看,一人蜷在石壁旁,肩上插着一只箭,将他钉在石壁上,流下的血将他的红袍染成黑色,他怀里还死死抱着一具琴,琴上也插着几只箭。
“这是周朝的迎亲使刘著。”萧摩柯也有点惊诧这种惨状。
“喂,十三,马上柔然人又要攻过来了,浮水城怎么了,为什么不发兵,拓跋弘连周朝公主的命也不顾了?”
十三却并不回他,只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一脸茫然。
萧摩坷简直想砍他一刀,却看见他蹲下来,在尸体脸上摸着什么,手指都有些颤抖。那张脸上都是血迹混合着烟灰,萧十三摸过了眼睛摸鼻子,摸过了鼻子摸嘴巴,摸完五官又去摸下巴。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气到要吐血,话音刚落,见萧十三手一抖,那张脸上便挤出几道纹路,接着脸上的血迹烟灰纷纷往下掉落,人皮扯掉后,露出一张并不认识的惨白面庞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简直想结在这里了,哎……
番外 重阳
昭仁十六年九月
过了淦水,渐入江南腹地,远山如黛,层林尽染,秋风和煦,荞麦花开,尽是一遍丰收喜悦。
苏樱趴在马车车窗前晒着暖暖的阳光,闻着秋天田野的气味。过了一会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马车停了。她赶紧把窗帘子打下来,坐好。
她师父看她谨慎的样子,在旁边笑了一声,问道:“怎么了?”
小丫鬟若水下车看了一会,回来说:“遇上运粮食的农人,大爷让他们先过。”
师父问:“今年收成怎么样?”
若水回道:“每辆车都装得满满的,走一路洒一路,后面好多孩子跟着捡稻穗呢。江南是双季稻,今年看来不错的。”
收割过的粮食的青涩气味遍布车厢,苏樱也笑了。
她师父看着她,心里大大叹了口气,这孩子,眼睛要能看见该有多好啊。
又过了几天,便到了扬州地界,苏樱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江浙一带能与清商馆并驾齐驱的琴馆便是素心阁了。下车的时候,若水扶着她,谢伯伯扶着她师父,门口似乎早有人等待在那里了。
苏樱听她师父唤小风,沈阁主,那两人是一对夫妻,与谢伯伯也极是熟悉的样子。她上前行了礼,那两人似是看见了若水背着的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