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二的神情促狭,「不告诉你。」
他当下没再追问,任由龙二揪著,箍在手腕的厚掌很有力量,两人之间的悬殊之差随著日积月累而不断改变。
「龙二……你这趟回来怎没在老地方搭野台表演呢?」
「还是会的。」有些事,他不想告诉有钱的小子,戏班子涉猎的地方复杂,他怕小子会瞧不起。
两人走了一段路,龙二拉著他进入一家食肆,凤纾好生愕然,龙二怎会想来这里?
傻傻地被牵著鼻子走,由龙二作东,请他吃一顿好料理。
食肆的夥计将美味的佳肴端上桌,龙二立刻分给他橙酿蟹,嘴上说著:「这道菜就是将蟹黄、蟹油、蟹肉塞入刨空的橙子,放入小甑内,用酒、醋、水蒸熟後,伴醋盐和著吃。」
凤纾讶然。
龙二继续说:「喏,这盘叫做酥琼汁,是将宿蒸饼切薄,涂上蜜或油,就火上炙。炙好後,口感非常松脆。你尝尝看。」
他呆了呆。
另有炸白腰子、煎三色鲜和酒醋蹄酥片生豆腐,每一道皆引人食指大动。
「小子,怎不动筷,发什麽愣?」
这一餐比馄饨面贵上许多,龙二怎带他来吃这麽好。「我……你……」
「什麽你啊、我的,继续发愣的话,一桌子美味被我扫光,你就别抱怨我对你不好。」
「……」他低头,游移的眼眸时而瞟向龙二,不禁怀疑他从哪来的银子请客?
龙二瞪了他一眼,「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反正我不偷不抢,你安心了吧。」
「嗯。」凤纾是相信他的。
嘿,一顿饭钱是他从赌客身上赢来的,只有请这小子分享呢,对他多好。
凤纾细细品尝这一桌子美味,心想龙二真的对他很好呢,手指头沾到酱汁,他都舍不得浪费地舔乾净。龙二注视著他的举动,好似诱惑般,本人却毫无所觉吃相有多丰富。
凤纾填饱肚子之後,端坐在对面等龙二扫光一桌子残羹菜肴。
目光一一检视龙二的穿著依旧,并无特别之处,说话也一样直接,唯一改变的是龙二越来越成熟,快满十八岁了吧。
转眼入冬,时而见面的两人在街道上走动,放眼所及,一片银白的世界,偶有几辆马车经过,在雪地划开了深浅不一的辙痕。
凤纾不经意触及龙二的手,甚感冰凉。
「龙二,我送你一块布好不好?」他顿下步履,仰起了脸庞。
他讶然,「为什麽?」
凤纾神情认真地打量龙二全身上下,「每至冬季,你都穿著旧棉袄,根本不够暖。而且,每次都让你请我吃东西,我心里过意不去,应当礼尚往来。」
听他说的话文诌诌,显得有些生疏。人也不愧是卖布的,都注意他身上穿些什麽。龙二撇过脸,在他面前顿觉自惭形秽。
凤纾偏著头,好生纳闷:「你怎不说话了?」
「你瞧不起我。」他一翻白眼地咕哝。
「我没有……」他低首,显得不知所措。没交过其他朋友,也没上私塾读书,生活几乎一成不变,唯有龙二回到这附近搭棚子表演傀儡偶戏,他才会离开绸布庄来找他。
有几次闷得无聊,他就从绸布庄走到两条街坊外,但没瞧见棚子或戏台,便满怀失望的离开。他根本不知道龙二的家住哪儿,况且,龙二时常在外地讨生活,就算知道他家里,十之八九也找不到人。
「凤纾?」龙二头一遭唤他的名字。
「嗯。」他抬起脸。
龙二一脸严肃地问:「真的没嫌弃我?」
「不会。」
「好吧,我带你去我家坐坐。」龙二一把拉著他就走,心情愉悦地说:「先前吃一碗馄饨面还没饱咧,我娘今儿包饺子,想到就嘴馋。我把你带回家,她会欢迎你来家里作客的。」
凤纾任他牵著,必须小跑步才追得上他快速的步伐。东拐西绕的经过几条街坊,来到一处小胡同,龙二仍未松手,凤纾东张西望地瞧,头一遭见识到贫民宅户区,不一会儿,与龙二一同进入了矮房。
屋内小,有两进门,前是屋堂,後是卧处。堂内角落堆叠几只箱子,一张矮桌、几张矮凳凑成数儿,供大夥儿围坐一起吃饭。
地面脏,凹凸不平,零碎的杂物堆放在另一隅,收纳得不算整齐。自称是龙二的大姐有些腼腆地招呼,龙二的娘一脸温柔,人到屋外的炉灶烧柴升火,下锅煮水饺。
还有一名小男孩坐在地,手上揪著一件小衣裳,凤纾当下认出那是傀儡偶穿过的戏服,有点破、也脏兮兮。
打从进门,愕然的表情尽数扫入另一双视线范围,凤纾傻傻地坐上矮凳,忸怩不安地低头,没有嫌弃,只是来得太突然了。
龙二挪开视线看向别处,心下有点後悔把人带进家门,小子似乎吓到了……或许以後都不肯再搭理。
「呃……」凤纾紧张地扭著双手,一时之间找不到话题可说。
龙二的大姐敏感地察觉气氛有点怪,悄然地步出小屋,去帮娘的忙。
凤纾偷觑了下,大姑娘走了,隐约听见母女俩在屋外说龙二第一次带朋友回家……
龙二走到角落翻箱倒柜,取出一尊傀儡偶,来到小子的身旁坐下。「喏,送给你。」
凤纾抬头,怔了下。
「你一定没玩过吧。」龙二勉强笑了笑。
「是……没有。」凤纾伸手接过,生平第一次收到外人送的礼物,垂首细凝傀儡偶有些破旧,木头刻画的五官神情死板,约莫两尺高,是龙二一家子餬口的工具。「真的可以给我吗?」
「可以,这是汰换的傀儡偶,虽然旧,还可以玩。」
「谢谢你。」他抬头,腼腆的笑了。
顿时,龙二的心头落定,确定小子是不讨厌他的。
凤纾伸手钻入傀儡偶的身下,挥动了几下,挺新鲜。
认识这麽久,龙二第一次瞧见小子表现出童心的一面,心情也跟著好哩。「傀儡偶有点脏,我存放好多年,一直舍不得丢。你带回去之後,洗洗就乾净了。」
「嗯。」凤纾不再感到生疏,瞧著龙二的胞弟爬了过来,好奇地揪著他的衣袍。浅浅一笑,他倾身将小鬼抱来腿上坐,一点也不嫌他身上脏。
近半个时辰後,屋外的母女俩忙著张罗晚膳,拿碗筷、端水饺、盛汤等等,热络地款待。
今儿,龙二的爹依照惯例带著戏班团员上茶坊,犒赏每逢年节将至,团员们需赶场表演的辛苦;无论酒楼、庙宇、赌场或达官贵人的宅院,只要有人肯请,行程就排得满满。龙二为了腾出时间和小子在一起,不惜推拒了戏班的消遣活动,以致大夥儿私下都知道,他交了一位好朋友呢。
外头的天色渐沉,凤纾待在龙二的家里,心情愉快的忘了时辰,殊不知绸布庄的老掌柜和夥计迟迟未见人回来,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春生徘回在绸布庄门口,时不时东张西望,「啧,二少爷究竟上哪儿啦!」他得送人回老宅,抬脚一顿,可著急了。「老掌柜,我再出门去找找……」
「好好好,快去找。」老掌柜摆摆手,催促他再跑一趟。
又等了好半晌,老掌柜担心不已,双手负在身後,不断来回踱步,怎也想不透那孩子怎延迟了呢。
他是知道的,二少爷和搭野台戏班的龙二交好,这几条街坊上的人也都看过二少爷和龙二走在一起。他从未阻止,暗忖人每次都准时回到绸布庄内,既没变坏,甚至找回了脸上的笑容,不再死气沉沉的。
不知不觉,经过半个时辰,好不容易盼到人终於回来了,老掌柜急唤:「纾儿,你究竟上哪儿?」
「他到人家的家里去。」春生撇了撇嘴,沿途打听才问出了地方。
凤纾没说话,怀抱著傀儡偶。
「哎呀!该回宅子去啦。」春生急急忙忙地跑出去牵马车。
彷佛做错事的孩子,凤纾低头闷道:「老师父,我走了。」
「好,快回去。」老掌柜忧心忡忡,怕人回去挨骂哪。
凤纾坐入马车内,冷飕飕的寒风侵袭马车篷,一路上咧咧作响。他神情越渐黯然,静默地由夥计送回凤家老宅。
「二少爷,你终於回来了。」候在门口的小丫鬟金儿神态慌张,上前扯了下他的衣袖,小声地说:「夫人好生气呢,在大厅堂上等著。」
凤纾越走越慢,心下抗拒著去见娘,十分忐忑难安。
走过回廊,一入前庭,就听见兄长向娘报告:「纾弟终於回来了。」
凤绪年长他三岁,两兄弟打从小就玩在一起,自从爹去世後,他就嫌弟弟是个灾星,如同娘所说,人是出世来凤家讨债的!
「纾儿,你究竟上哪儿?」凤夫人疾言厉色地盘问,掌控著次子的行踪,若不顺心意,就惩罚。
「孩儿和朋友一起,一时忘了时辰……」凤纾的双膝一跪,卑微地招认:「是孩儿错了。」
凤绪哼哼两声地走上前,伸手抢过他怀抱的傀儡偶,前後瞧了瞧,又脏又丑的东西。他回头喊:「娘,纾弟一定和搭野台戏班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啦,您瞧他带回这个破东西呢。」
逮著机会,他就在娘的面前数落纾弟的不是,幸灾乐祸著人会挨打挨骂,以凸显娘更宠自己,内心的优越感令他一派雄赳赳、气昂昂。
「我让你去绸布庄跟著老掌柜学习,不是让你在外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不分青红皂白,凤夫人怒气冲冲,直瞪著那孩子。
「娘,我朋友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傀儡偶是他送给我的。」
「你还敢顶嘴!」
「……」他静默。
「哼……」凤绪丢回又脏又旧的傀儡偶,冷嗤:「你能有什麽朋友?别笑话人了,娘要你学做生意,何时允过你交朋友?说不定你是趁著老掌柜不注意,偷溜出去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凤夫人厉声唤:「金儿,去拿家法过来!」
金儿的脸色一白,仅犹豫了一下子,便转身前往祠堂,取下家法回到厅堂递给严厉的夫人。她不敢看二少爷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