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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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止记-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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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捱到陵园,文顺去找了个大夫瞧病——因为这里人少,连医馆也没有,只有两个早些年获罪的老太医长年住着。见他咳得面颊赤红,痰里又
  带血,皱着眉头搭了把脉,说是肺热亏虚,又怪他不早看大夫,如今就算一时治好了也难保不坐下病根。文顺听了起初还有些难过,等后来习惯了天天早晚不吃饭先灌两服汤药,也就无所谓了。
  这皇陵里管事的太监姓郑,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给发送了来。人家都说守皇陵就是进了冷宫,离了西京就再没人记得了,一向只有发去守陵的,从没见过谁从皇陵给调回来,但郑太监总说自己有个表侄子在太后面前受宠得不得了,过不多久就能让他回宫的。他每个月都要和人这么说上两次,但是从来没有确实的消息,慢慢的也就没人当回事了。郑太监得知文顺是从延寿宫出来的,便很积极地向他打听他侄子的事。文顺听那名字有点耳熟,但记不起是谁,过了几天才恍然大悟,原来被永承赶出崇华殿的太监小郑子就是他侄儿。郑太监压根不晓得他侄儿早没了,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炫耀,文顺也不敢说破,就推说自己只是做杂役的,没机会见上头的人。然而他又庆幸这地方消息闭塞,与世隔绝似的,也另有一番好处。至少没人再提他和永承那回事了。
  文顺的病稍微好转了点,郑太监便催着他出来做事,按他的话,“打发你不是来装疯养病的,这么大的地方,多少活都等老爷我亲自动手么”。有个小太监叫小倪子的,看出文顺心里多少有些不平,就偷偷地和他说:“杨公公,您这着实算是轻的了。您不知道,往常那些新来的怎么着的都有,打折了腿的,挖了眼的,割了舌头的,连戴枷号的都算不上稀奇。发派到这种地方来,不就是等死的嘛!”文顺嗬嗬一笑,道:“这话真不错!天天跟死人在一块儿,不早点死了怎么对得起这块宝地的戾气。”小倪子听了倒也不慌,说:“咱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犯上的话嘛,说了也就说了,没人知道。”文顺“嗤”地一声笑出来,道:“哪里远了,那山头下边儿不埋着好几个?”一面用下颌指着先皇陵寝的方向,不知怎么扯着了喉咙,不由得弯下腰,捂着嘴咳嗽起来。
  他们这里有一个女人唤作黎大奶奶的,住在正房里,有两个小丫鬟伺候她。听说她原本是崇华殿的宫女,不知道哪一年被先皇偶然瞧中了。那时候也是闹得很沸沸扬扬的新闻,大家都说只等黎姑娘一害喜,肯定是封起妃来,飞上高枝儿去了,不料这喜信却总也没有过。有人便在私底下议论,说这样年纪轻轻的怎么怀不上,多半是有病,天生的命贱福薄;又有个和她相熟的宫女说有位妃子骗着她喝了一种药,别说这两年,这辈子能不能怀上都难说,但到底那妃子是谁,她怎么
  也不肯说出来。过了只半年多,先皇在她身上的兴致就消耗光了,她还是做她的宫女。等先皇驾崩了,人们才突然想起她来,说她是被临幸过的,自然不能放出宫随便她嫁人,便找了辆马车送到皇陵,让她继续“服侍”先帝。然而她没有名分也没有封号,大家反倒踌躇起来,疑惑着要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她。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句“黎大奶奶”,别人也就跟着叫起来了。
  黎大奶奶平日里从不出门,不仅这样,连房门都不愿意开一开。饭菜都是丫头用食盒提进去再提出来,大约她也是觉得自己一个女人面对一群太监无话可说,也怕见了面尴尬,宁可藏在屋里念经。有一天她忽然出来了,手里拿着本卷了页角的书,一个丫鬟跟着她,把一盅茶放在院子当中的八仙桌上,又用手帕把那椅子擦了擦。这桌子原先是郑太监的,因为嫌它搁着碍事,就叫人搬出来,预备着天暖了在院子里抹骨牌推麻将。
  这时候已经开了春,外头不那么冷得呆不住人了,文顺同着一群太监蹲在院子里挑香椿叶子——因为人少,开支又有限,所以厨房只从附近的镇上雇了三四个厨子,洗洗择择的事情就都得他们自己动手。不过这样太监们反倒觉着自在,自做自吃的,日子过得多少有点像普通人的样子了。看见她过来,大家就互相瞄着,有一个站起来道了声“黎大奶奶万福”,另外几个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躬身请安。文顺是第一次见到她本人,忍不住藏在小倪子肩膀后头仔仔细细看了她几眼。她最多不过二十□岁,五官并没有十分漂亮,只是眼梢微微地向上提着,略微露出点妩媚的神色,皮肤由于常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并不是洁净的白皙,而是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也看不出脂粉妆扮。她穿着天青色没镶边儿的夹袄,米白裙子,发髻整整齐齐地梳了,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根绿玉簪子斜着插在右边。黎大奶奶欠了欠身回礼,笑着道:“最近天好了,新鲜蔬菜也有了呀。”没人回答她,她似乎有点不自然,又问道:“我听说前儿来了新人?”
  一个太监叫王有金的,“哟”了一声道:“黎大奶奶过的真是神仙日子,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人都来了好几个月了,敢情您是刚知道。”文顺听着那话里非但没什么恭敬,反而有点嘲讽的意思,不禁又看了她几眼。黎大奶奶也不生气,径自在黄杨木椅子上坐下了,说:“你这是怨我不帮你摘菜叶儿所以恼了吗?我难得出来逛逛,还一心想陪你们说说话呢。”
  王有金哈哈一笑,道:“您是要折死奴才们了,这地上暴土扬沙的,
  别脏了您的衣裳。”黎大奶奶仍是笑着:“你们的衣裳脏得,我的怎么就脏不得?你们做了半天也累了吧,我叫人沏茶——”说着便扭头叫秀桃。跟她出来的那个小宫女依言捧了个托盘来,上面有一壶茶和几只白瓷杯子,王有金上前接了,又原封不动放回桌上,道:“您见外了不是?这要是在宫里,主子赏口茶喝可是天大的脸面,以前没摊上过这福,今儿个在您这儿给补上喽!”虽是这么说了,却没有要倒茶喝的意思,就是明摆着不领这情了。黎大奶奶脸上僵了一僵,问:“谁是新来的呀?”说着,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落在文顺脸上。文顺从小倪子身后走出来。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她一来气氛就不对了。对这黎大奶奶,跪是不该跪的,但只点个头的话又不太恭敬,也不知道是该自称“奴才”还是什么,只好浅浅地扎了半个千,说:“见过黎大奶奶。”黎大奶奶“哦”了一声,把那本卷了边的书一翻,就像没听见他似的。文顺疑惑起来,莫不是自己礼数差了,惹着她不高兴?王有金在旁边拽了下他的袖子,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她一贯这么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不用理她。”文顺“哦”一声,仍旧蹲下来拣那堆红红绿绿的叶子,草香味带着浓烈的春日的气息沾在手指上,刮了一层薄薄的灰,最难捱的冬天总算是过去了。
  小倪子拎了水,和文顺两个把掐好的嫩芽浸到桶里。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最激人,就像是无数片碎冰碴一起割着,湃得一双手扎了刺似的疼。文顺匆匆把香椿芽压到底,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往地上甩了几下,跳着脚搓手,笑道:“简直不得了!等会上值的时候谁去厨房说说,叫他们把水烧热了再拿出来,不然这一整天擦擦洗洗的,手指头还不冻掉了?”因为手上湿,被风一吹就更加麻得难受,文顺索性解了一粒盘扣,把手伸到脖颈里暖着,一扭头,却瞅见黎大奶奶若有所思地往这边看——她一直不说话,他都忘了她还在那儿坐着。文顺忽然觉得自己失态,虽说是太监,毕竟也要避讳一点,便背过身子把扣子重新系好了,心口却突突地跳起来。他活动了几下手指,趁弯腰扫地的空子往八仙桌边偷看了一眼,那里早没人了。她回了正房,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她的肩有些伛偻,身材原本就矮小,一对蝴蝶骨更是突兀地顶在衣服下面。
  她走远了,文顺才道:“我瞧着黎大奶奶这人不错,没架子,待人也和气。”众人都不言语,过了半晌,王有金“嘿”的一声把两个泡香椿芽的木桶拎起来,两只手各一个,梗着脖子说:“熟了你就知道了,用不着把她当主子似
  的,这不是皇城根儿,没那么多三跪九叩的规矩——就算有也用不到她身上。怪只怪她命不好,要是有福,早几年就受了封,现在也不用住在这鬼地方,跟咱这些半拉子死人看坟头了。”文顺苦笑道:“正是命不好……不过大家都是命贱的人罢了。”王有金“呸”地一口啐在地上,恨恨地骂了句娘,道:“没那个命就别干那下作的事儿!今时今日她若是黎‘娘娘’,我姓王的二话不说给她跪着端夜壶!想往鸡窝外头飞,结果一跤绊死在土坑里,主子不是主子,奴才不是奴才的,现在知道自己跟别人两样儿了。后悔么?当年爬到先帝老爷子床上的时候咋没想到今天?”一面说着,一面愤愤地从西角门出了院子,好像往厨房去了。文顺在那里听着,却仿佛有千万根针凛凛地扎着他,手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冰凉了。这院子不大,外头的话人在屋里必定听得清清楚楚,简直就等于是当面羞辱她。王有金把黎大奶奶说得这样难听,在文顺听着也像是骂他,反正他也是一样儿的被皇上用过了,究竟是主动还是被迫,这种事没人管。而且他比她还要更不堪些。他也疑着王有金是在指桑骂槐地挖苦自己,但瞧周围人的态度,又不像是知道了什么。小倪子在旁边瞧着他脸上火辣辣地腾起两片红,还以为他天寒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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