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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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止记-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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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事。虽然他怨恨永承,也不该连他的样貌都模糊了。
  他们这里的果蔬米粮都由西京供给,一个月有三次,会有官府的人用马车送来。然而东西时多时少,有时候蔬菜放不过五六天就全烂了,只能再到隔壁的镇上重新买。每隔一段时间,郑太监就会派几个人出去采办,钱用的自然是官中的开销,通常是两三个一起,一方面防着虚报用度,另一方面也防着有人逃跑。实际上根本不会有人逃,逃不逃得出去暂且不论,他们都是从小在皇宫里头长大的,除了伺候人也做不了什么,跑出去也未必就能活得了,还不如拿着官中的饷银过日子,虽然不多,也总比白手起家好些。
  这地方说是只有打扫,没别的活,但其实根本做不完,这么大一片陵园,光除草就能耗去大半年。有司来巡视的时候,郑太监更加严厉,正殿里的香炉铜鼎必须擦得一丝灰尘都没有,恨不得用抹布给这些摆设抛出光来,但没人来的时候也就这么罢了。他们这里像个畸形的镇子,闲下来的时候空得什么事情都没有,只是百来个人守着这么一片坟茔,大眼瞪小眼地从天亮坐到天黑,要是没人说话,就好象连他们也跟着旁边那些皇帝后妃们一起死了似的。因为实在是寂寞,他们心里便日复一日地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感情。
  除了打扫这些空着的宫殿,他们实在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做,哪怕一天洒扫的差事下来,累得路都走不动,可是就算只有一盏茶的时候闲了,空落落的恐惧都会无孔不入地侵略到人心里去。太监们几乎个个是推牌九的好手,花不掉的饷银只消上一次牌桌就全有了新的主儿。文顺有时也跟着他们玩几圈,总是输得比赢得多,通常他一输,就把手里的牌往身后站着瞧热闹的人手里一塞,说句“你来替我罢”,搁下钱就走了。因为这个,他老被人笑话说未免太管得住手了,郑太监赌得兴起,也常常温一壶酒在牌桌上慢慢儿唆着,借了醉意在院子里高声喊:“小顺子!你留那么多钱做什么!莫不是异想天开预备着老婆本儿呢?”众人便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文顺最初还不好意思,追着起哄的打,后来听得多了也就懒得争辩了。骰盅总让他记起有禄来。要不是有禄赌昏了头去偷东西,也扯不出后来那些事了,可话说回来,有禄也并没逼着自己帮他遮掩,自己也骂不着他。
  一次文顺在镇上当铺里看见一把剑,听掌柜说正主儿是定了死当,下次去的时候便把小半年的饷银全带出来赎了,不是什么好兵刃,磨了磨倒也锋利。白铜鞘上刻着水波莲叶的花纹,中心有个圆的槽,大概原
  本是镶了什么,被先前的主儿先给撬去典当光了。文顺从不刻意避着人,每天敲过二更就提着剑往山里走,郑太监也懒得管他这搭闲事。
  有一晚他正在后山,远远地听见身后有人蹑手蹑脚踩着枯枝残叶近前来了,揣度着一定是盗墓的,便猛地翻了个身,直挺着剑锋就往声响处刺。树后头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啊呀”一声惊呼起来。文顺吓了一跳,近前仔细看时,不禁抚着胸口气道:“嗐!这黑灯瞎火的您怎么上这儿来了,我还当是贼呢!刀剑可没长眼,白刺您一下可不是冤枉么。”
  那女人也受惊不小,只顾怔怔地看文顺手里的剑,一声也不出。文顺见她吓得可怜,不觉后悔自己方才话说重了,便笑着唤了声黎大奶奶,道:“我这手底下一贯是没轻没重的,这儿给您赔个罪,您回头可别跟人说,要是来了没几天再把您也伤了,我可真兜不住喽。”见她捂着胸口摇帕子,心知是放他一马了,便继续道:“夜深了,您一个人在外头也不方便,要么我伺候您回房歇着?”黎大奶奶点点头,摸着黑往山下走了一半,才长吁了一口气出来,拿手帕擦着鼻尖:“我老是听秀桃说,杨公公一身好功夫,只是没人亲眼瞧见过。这回我算是知道了。”文顺听说是秀桃,先是诧异,再一想也合情合理。黎大奶奶听他没答言,又道:“秀桃也是听小倪子讲的,他们两个一向交好——嗳,其实是结了对食。你来了不少日子,大概也知道了,这种事本来也不必瞒你。”
  文顺“诶”地笑起来,说:“他们两个早在我来之前就好了,没想到您也知道?”黎大奶奶一边扶着树探路,一边道:“秀桃和小倪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以前他们俩在宫里就看对眼了,只是没敢过明路。后来秀桃被罚到这里做苦工,小倪子舍不得她,就求管事儿的把他也发配了来,这地方虽然苦,不过大家都能担待他们。秀桃跟我朝夕相处也有两三年了,有什么事多半是求我替她拿主意,所以我才知道得多些。”文顺深感讶异,小倪子平日也是个爱和他说话的,但这样的原委他也没听说过,尽管黎大奶奶在这里这样那样地被孤立、嘲讽,秀桃却愿意把这样私密的缘由都让她晓得,由此看来,她人也许并不坏。
  黎大奶奶忽然叹了口气,仿佛很惋惜似的说:“你看着他们年纪不大,却真有一番情义在里面。皇宫是什么地方?今天逢场作戏,明天就抛在一边。小倪子竟为了她甘愿到这种地方来吃苦,连我也要肃然起敬了……不过大概也是因为,只有他们这样儿的小孩子,心里还算干净,才做得
  出这种事,要在你我这样的年纪,多半也不能够了。”
  文顺默然了一会,才低声应道:“这话没错。”像是被她提醒了似的,同时觉得自己心里又更失去了一点东西,留下酸涩而悲哀的空洞。女人没觉察出他的失落,又问他为什么被发落到皇陵来,文顺就把早说熟了的一套谎话告诉她,说在延寿宫当差得罪了太后。黎大奶奶沉默了半晌,方才恍然道:“你是说端妃——我是前一朝的人了,这些升了辈份的名头都不晓得。原来你是长禧宫的,她那样的行事,也难为你熬得出来。”
  文顺便说,他还是跟着长公主的时候更多些,没多少差事需要到端妃面前去。黎大奶奶长长地“呃”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她确是有个女儿的。”别着头回忆了一会,又说:“可是没什么印象了,好像出落得还不错。”在黑夜里,文顺含着笑无声地点了点头,反正她看不见。这半年多以来他已经很少去想以前在宫里的生活,总不过都是些叫人痛苦的事,但春宁是唯一一个让他在想起来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人。他告诉她,春宁已经嫁了端妃娘家的亲戚,还生了儿子,她嫁的那个男人真不错,学问和人才都是一流的,也算圆满归宿了。黎大奶奶似乎有话要说,但终于咽了回去,没有说出来。
  


    ☆、未止记…09

  这一年的夏天特别热,一个老太监没撑过九月,死在自己房里。也许是老死的,但是一点征兆都没有。开始还没人留意,隔了一宿,小倪子端了饭送到门口,才看见他脸朝下横倒在地上,尸首早硬了,吓得叫嚷起来。郑太监来看了一眼,乜斜着小倪子张口就骂:“不长进的东西,没见过死人怎么着?抬出去埋了不就完了!大惊小怪什么!”随口指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用草席裹了那老太监,装在他们平时从镇上采买米面的车上,往城郊去挖坑埋人。
  文顺一直盯着那架破板车嘎吱嘎吱地走远了才回来。夜里他茫无目的地走到后山,坐在草甸上,什么也不想做,指腹来来回回地拨着剑锋发呆。他本来并不觉得死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差一点就要被打死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但这一次他心里特别的发怵。比起死亡,在这廖无生气的荒野里慢慢消磨掉一辈子更加令人恐惧。但最让人害怕的是,这样的一辈子完了之后,他看得见自己最后的结果。草席子那么一裹就扔到土坑里去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得是这么着,一样的。他心口上仿佛突然长出一团毛愣愣的线,堵着,搔着,整个人都烦躁起来。文顺“咚”地向后一仰,那硕大的月亮便突兀地跳进了视野,苍白,刺眼,让他浑身有种带刺的异样。
  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永承来。其实就算他在宫里,最后也很可能是一样,拿面草席子还是什么的卷一卷,就丢出去了,但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皇宫和这里究竟哪儿更好些,他也说不上来。现在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然而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孤独和寂寞。尤其是过了这么久,永承当初是如何对待他的,在他的印象中也渐渐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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