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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跟妳做个契约如何?」
「契约?」
「我在边关时,看到那些塞外之民跟汉人做生意,会先写好此后一年的羊马数量、牧场草屯位置和当自己不在时有谁可以接手交易等等。既然妳我对婚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那便由妳我来决定婚后的一切事宜吧?」
柳朝熙眨了几次眼睛,迟疑地开口:「将军的意思是…做对假夫妻吗?」
「也不能这么说。」卫一色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才道:「小姐,妳是好人,好人不应该受困于环境或总是听命于他人,我也是…我觉得我也算是好人,所以我也不想只是照着别人的话做事。皇上既已御赐金婚,这亲事我们便不得不办,可皇上又没命令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就在成亲前先拟定一份彼此能接受的契约,照着契约上的安排过着各自的生活,这样不是很自由吗?小姐,我听说关中女子从父从夫甚至还要从子一辈子地遵循礼教,但妳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愿意提供妳无需这么做的环境,只要妳也答应让我自由过自己的生活便好。」
「我可以不用这么做…」柳朝熙几乎是深受蛊惑地念着这句话。
卫一色惊世骇俗的发言,就像是说出自己心中累积多年的梦想。难道她不是总望着高高的屋檐,想象自己如鸟儿般挣脱世间、飞在晴空中的画面吗?难道她不是在看着书本的名山大川、听着各式游记故事时,为那样的自由羡慕地难以自持吗?现在,她可以获得了,只要她开个口,只要她说一句──。
「好,我们来订契约吧,将军。」
只要嫁给这个人,她或许就能自由了。
第 2 章
从柳府归来的卫一色,怀中突然多出一篮装满蔬菜水果、猪肉馒头等的新鲜食物,衣襟内更是塞了数十张单子,详细介绍京师里贩卖衣料的商行、三书六聘到迎娶请客一手包办的媒人馆以及金银首饰等店铺,而且标明对卫柳二府绝对免费招待等字。
卫一色这时才知道柳朝熙原来是这么有名望的女子。
沿街问了几个市场上的婆婆妈妈,她们巨细靡遗地描述着三年前关中大旱,柳朝熙力劝柳谊慷慨解囊的事迹,又去年京师一场连着三日的大火,把百姓们的家园烧得一乾二净,也是柳朝熙变卖府中所有贵重物品来救济民众的。所以当大家听闻柳家小姐“终于”要嫁人了,对象还是战绩显赫、救国救民的大将军,他们也想略尽心意,送些棉薄小礼以示祝贺,或是帮忙为这场婚事办得隆重盛大。
“柳小姐为了咱们,可是把自己的嫁妆全给卖了呢。”一名老妇人感激且疼惜地道:“咱们怎么说,也得让柳小姐的出阁办得风风光光。”
夜晚,卫一色坐在书桌前,想着今日发生的一切。动手在白纸上写下男方女方约定各是如何如何,例如各安排一名机灵信赖的奴仆照料夫妻相关的寝居事宜,每月哪几天轮流决定府中大小事,想出远门的话一方必须留在府邸安抚谣言和想出合理的解释…。
留下女方部分的大片空白,决定明日拿去让柳朝熙自己填上,卫一色只是在最后加上一句:“莫叹未逢使君未嫁时,莫悲恨不相会无妻室;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
也就是说,如果彼此遇上喜欢的人,这张契约便可直接当作离缘休书。
卫一色审查完契约书,满意地笑了笑。
沈军师一定会对她感到非常骄傲的,毕竟自己不是真傻,只是懒得动脑而已。
不过……卫一色躺在榻上,想着那个柳朝熙也真古怪,居然就这么简单地答应婚前契约协议。现在她已经是王爷了,以后若婚姻发生问题,自然得把契约送交宗人府,到时那样一名冰清玉洁的姑娘家,是否会因为立下这种内容而声败名裂呢?
卫一色翻过身,继续回忆今日初见的柳朝熙。
确实是美人。
原本以为唇红齿白、俊美风艳的沈君雁已经很美了,但军师是男人所以不能算数。又后来,见到哑莲从清秀瘦弱的小女孩姿态,愈发成长为窈窕秀丽的大姑娘家,卫一色认为哑莲即使在关中也绝对是出众亮眼的佳人,若不是忌殚着哑莲是将军的人,那些小子们老早就为了博她一笑而打得头破血流了。哑莲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抹和煦的笑,别说看了会使伤口一点都不疼,就连心灵也会被治愈的。
哑莲若知道我要娶妻,会怎么想呢?
卫一色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看到自己穿着简单样式的女装,与微微笑着的哑莲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唉呀,沈军师怎么又在欺负那几个小鬼了呢?不是都说大人的胸襟要开阔些吗?这么孩子气,难怪都没女人想嫁他。
梦的最后,卫一色隐隐约约见到一抹青色的纤细身影,翩然伫立在小屋门口。
「贤侄,你“又”来啦?」
「世伯,小侄是、是想来见柳小姐的。」
「你当然是来见小女的,难不成还是来见我这张老脸?」
卫一色被调侃地面若潘桃,她不懂只是来见柳朝熙一面,为何会引得柳谊笑得如此令人紧张无措。
「朝熙就在院子凉亭里,这时间,她习惯在那里待着,贤侄便自己去找她吧。」
「唔…凉亭、在哪儿?」
柳谊莞尔一笑,挥手命下人带路。
离开大厅时,卫一色几乎有逃出生天之感。那名下人把她带到一处幽深庭园后,指着前方的凉亭,自己诡异地笑着并退了下去。卫一色望着这遍植芳草、绿荫繁茂的环境,耳边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潺潺水声,当下觉得胸口的郁闷之气尽消,精神也变得舒爽许多。
卫一色很开心。
毕竟是个能单纯因为开心而更加开心的人。
脚踏神采飞扬的步伐,她来到凉亭处,朝坐在石椅上、双手捧着茶杯置于大腿,正仰头凝视远方天际的柳朝熙大声打招呼:「小姐!」
“呀──”一声低呼,吓了一跳的柳朝熙稍微打翻手中热茶,右手背浮现铜钱般的红迹,一旁的婢女也惊呼了声“小姐!”。卫一色见状,连忙跑到柳朝熙身边,执起她的手不断吹气,并命婢女快些拿冰块或凉水来。
婢女那种惯于接受命令的性子,一被人下了明确指示,对方又是有着卓然威仪的人,也就顾不得什么孤男寡女、肌肤相亲之类的事,匆匆应了句“是”便往府邸大院奔去。
「将军、将军…请您…」柳朝熙的脸此时可是比烫到的手背肌肤还要红了,但她还是极力维持礼仪,轻声细语地说:「请您…将手…」
那羞红的脸蛋、微恼轻薄的眼神、柔言软语的声调,一般男子见了恐怕是永远不会放手了,幸好,卫一色不是一般男子。
「小姐,妳先自己吹吹!」
将手推回柳朝熙嘴边,卫一色跑到前方池塘,以下摆捞起冰凉的池水,趁着水未滴尽之前,又跑回柳朝熙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
「小姐,快,快敷凉!」
柳朝熙也被那道紧张却又颇带威严的声音所震慑,听话地将手放在下摆凹陷处的凉水里。不过是一会儿时间,衣料已吸收全部的水,卫一色便又跑到池塘边,如此来来回回地大约八次左右,婢女总算带着冰块来了。
婢女替柳朝熙冰敷,卫一色则站在旁边观看,双手别于后方,隐藏正因惭愧而扭捏交握的十根手指。
「小姐,我、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惊扰妳的,我不知道…」
「将军。」柳朝熙朝她扬起微笑,面色仍稍带娇红,不晓得是因为阳照,还是由于方才的事件。「该道歉的是朝熙,连累将军湿了一身。」
卫一色摇摇头。「是我的错,我不该大声叫妳。」
「是朝熙的不对,一时发呆了。」
「是我的错,我该先通报小姐的婢女。」
「是──」看着卫一色抿紧嘴唇的顽固神情,柳朝熙突然笑了。「这样吧,将军,何不当你我二人皆有错?接受彼此的道歉,也一起原谅彼此。」
卫一色笑着点点头。「小姐,妳人真好,若今天换成沈军师,我又要挨揍了。」
柳朝熙但笑不语,没询问沈军师是谁。单从卫一色的口吻和神情,已能推论对方与这名军师交情甚笃。
「…谁叫你见了小姐就一副急色鬼的样子,真是个色将军…」婢女低声念着,本来只欲让柳朝熙听到,却不知像卫一色这样的习武之人,听觉也甚是敏锐。
柳朝熙轻斥道“小翠,不可无礼”,颊上的酡红已遍布至耳根。
卫一色干咳一声,假装没听到。她从怀中抽出折迭成四方的纸张,一边说明此次前来的目的:「小姐,还记得昨日我们谈及的事吗?今天我带了──」
啊,字全糊了。
卫一色皱起眉,苦恼地瞪着被水浸湿的宣纸。
怎么办,难道回去再写一张?那今天是来柳府做什么的,来害人家小姐伤了那身细皮嫩肉吗?
说起来,那手还真柔软,一点硬茧也没有。
卫一色呆呆地望着糊掉的纸,一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有着硬茧和各种细小泛白的伤疤。单是一双手就跟柳朝熙天壤之别,像她那样端庄贤慧的姑娘家,才是货真价实的女孩子吧。就算自己恢复女装,大概也显得不伦不类,这么高,手又这么难看……。
总觉得有点低落。她在心里发出叹息。
「小翠,好了,妳先下去吧。」再一次,打散卫一色神游思绪的,是柳朝熙那道柔和雅致的嗓音。
「可是,小姐…」
柳朝熙摇摇头,不容置疑。小翠于是带着融化些许的冰块退了下去,临走前还看了卫一色一眼,双眼射出警告的光。
好个泼辣的俏婢女。卫一色心想,若非柳朝熙管理下人太没纪律,便是下人太过爱戴保护她了。
「将军今日二度来访,可是为了商讨契约之事?」柳朝熙拿起另一个茶杯,仪态优雅地倒着茶。
「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