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不过…」
「请坐,将军。」
等卫一色坐在对面石椅上,柳朝熙便将茶杯轻巧地推到她面前。
「看来确是朝熙的错。」柳家小姐的目光,先是停留在卫一色手中那份糊字的纸张上头,之后才扬起一抹苦笑,看向她说:「毁了将军一番心血。」
「小姐言重了,回去我再写一份就是,费不了多少工夫。」
「将军能先将契约内容告知朝熙吗?」
于是卫一色详实地照着昨夜所写的条约念了一遍,说完有些口渴地喝着茶,而柳朝熙沈思了一段时间后,柔柔地说:「将军的安排着实合情合理,彷佛已细细思考过而非仅是一日构思。」
卫一色差点呛到,连忙回答:「小姐多心了,我也只是…不想给彼此增添麻烦罢了。」
柳朝熙没有多说什么,两次见面下来,她似乎一直就懂得避开卫一色不想多谈的话题。恐怕,这也是因为她本身并无兴趣知晓吧。
「将军,朝熙对您的安排并无意见。」
「真的吗?小姐不想再修改什么、或是增添些约定吗?」
「已经非常足够了。」柳朝熙轻声说:「过去朝熙从不敢奢望这些自由,将军甚至愿意让朝熙出远门,再要求更多的话,总觉得会打破了这样的美梦。」
卫一色不由得同情地望着她。「我曾听沈军师说过,关中有许多壮阔山岳、优美名胜,这对成长于关外的我来说,也是从未得见的美景。这次回朝,我自然也想到处走走,享受太平之世的时光,小姐所希望的事,并非奢求。」
「将军曾想过到哪些地方去呢?」
「这个…大概会先到洛阳吧。沈军师老在信里说洛阳花季华美灿烂,城内寺庙个个高耸庄严…小姐呢,妳有想去的地方吗?」
「朝熙想去的地方这么多,一时之间倒不晓得该选哪处才好。」柳朝熙说话时,已经不是先前那温婉淡然的模样,反而口吻雀跃,眼神晶亮,一抹朝气红霞染上瑰丽的面容。「洛阳花季确实甚为有名,朝熙也曾想过去那儿瞧瞧,还有天下第一的白马寺和拥有十几万尊佛像的石窟…。」
「也许哪天我们可以结伴同行呢。」卫一色看她说得兴致勃勃,不禁也对这样的未来有了期待。「还可以叫沈军师好好介绍洛阳名胜。」
当然也要找哑莲一起。卫一色喜孜孜地想,四人结伴同游美景,定是人间乐事。
柳朝熙虽是因这个提议而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开来。「将军所言甚是,也许哪天我们该结伴同行…不过,将军在契约里不是写着,只能有一人出远门吗?偌大的王爷府,确实不能少了主人。」
卫一色沉吟一声,最后才说:「容我回去想想,条约并非不能更改。」
那天,她走回淮安王府时,依然是抱着一迭沿路百姓送的东西。
夜晚,卫一色坐在桌前提笔,脑海清晰地浮现柳朝熙今日的笑颜,她有些好奇,当自己说到什么话题时,才会流露出像柳家小姐那样的熠熠风采呢?
柳小姐人真是很好。卫一色咬着笔端,双手抱胸地想,柳朝熙就跟哑莲和沈军师一样是好人,所以她会尽量完成对方的愿望,就如当年老将军收留她、为她保守秘密相同,只要是想追求幸福人生的人,她便也想助其一臂之力。
其实自己真是非常幸运,身边全是一群好人。
卫一色写完新拟的契约,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结束和平的一天。
又一个隔日,卫一色带着新契约来到柳府,柳谊仍是捉狭地笑着,不过这次没说些令人汗颜的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口茶后,便道“你知哪里找得到小女”。
已经无需带路的奴仆,卫一色轻车熟路、施施然地走到凉亭。今日柳朝熙并未在此喝茶神游,倒是烧了熏香,心情极好地抚琴戏弦。卫一色记取教训,不敢打断她的专心,便傻呼呼地站在一旁,直到神气灵动的琴声渐缓、趋于平静。
小翠是最先发现卫一色的人,只见她凑在柳朝熙耳边,喃喃地说了些话,引得柳小姐一阵脸红,水润的瞳仁望来,打招呼般地微微点头。
“那个色将军又来了,猜一下明日他会以什么借口再来找小姐?”
卫一色看着小翠的唇型开阖,在心里读出这句话。
这个俏婢女,还真是跟她八字不合,这样都能亏她一把?
要是将来柳朝熙带小翠嫁了过来,跟沈君雁沆瀣一气来个联机合攻,她卫一色的日子还要不要过啊?
「小姐,打扰了。」刻意朝小翠的方向作揖。「小翠小姐,妳今天也是风采依旧。」
小翠被这莫名其妙的赞美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作贼心虚,吶吶地应了几声,一时倒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柳朝熙很善良地找了个借口,要她将琴收好顺便让她退下去。
「将军对女孩子家的心思确是十分拿手。」柳朝熙幽默轻松的低语,加上朝卫一色投来、那虽具笑意却也稍带不满的秋水俏目,眉宇间竟是流露出一股轻嗔含媚的风情。
这就是那个自命风流的沈君雁常挂在嘴边、所谓“美色醉人更胜陈年美酒”的意境吗?
原来沈军师说得是真的!
卫一色眨了几次眼睛,脸部稍热,就像喝下好几升二锅头后的反应。
沈军师,我以后都不会怀疑你的话了,对于女子相貌,你果然是至尊专家!
「让、让小、小姐看、看笑话了,我──」卫一色狠咬下唇,这才克制下突生的结巴。「我无意冒犯小姐的侍女,只是…唔、不过我说得也是事实,小翠小姐确实俏丽动人。」
「…她是在此唯一动人的女子吗?」柳朝熙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柔,几乎让卫一色以为听错了。
「当、当然、当然小姐也是!」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为何想说句真话也这么困难。「小姐也是…不、不,小姐更是嫣然优美、飘逸高雅!」
「将军,请坐吧。」柳朝熙的唇边溢出一丝比湖面涟漪更自然纯净的笑。「请原谅朝熙一时淘气,方才所言实是失礼了。」
「不会、不会…是我不懂说话,我怕说太多,唐突了佳人。」
卫一色坐在同样的石椅上,心情与昨日同样忐忑难安,这时却多出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心口暖暖的、又有些闷闷的。
「这是西湖龙井。」为她倒茶时,柳朝熙以那道如吟唱的音调说明着:「西湖之泉,以虎跑为最,两山之茶,以龙井为佳,“虎跑水,龙井茶”便成杭州西湖闻名天下的双绝。昨日见将军匆匆饮下太极翠螺而未觉情绪舒缓,朝熙便想,或许将军不中意太极翠螺的花香和满口生津之感。今日特别泡了香馥如兰、滋味甘醇鲜爽的西湖龙井,不知是否契合将军所好?」
柳朝熙那头头是道、风雅至极的茶经,把卫一色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这个久居关外的粗野之徒,哪懂得品尝什么好水好茶?喝起来能止渴便够了,况且比起热的,她更喜欢冰冰凉凉的。
「感谢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但我…」她盯着碧绿明亮的热茶,语带羞惭。「恐怕会浪费小姐的一番心意,因为我并不懂得喝茶。」
「将军,觉得好喝吗?」
在柳朝熙温柔耐心的注目下,卫一色轻抿了口茶,舌尖稍苦、入喉后却觉清爽温暖,香郁微甘,确实比昨日所饮那带着高锐花香的茶还要合胃口。
「非常好喝。」她重重地点了头。
「那便是最要紧的事了。」柳朝熙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微笑,直到卫一色说了“好喝”,那笑容更是如冬日阳光,暖和地让人舍不得眨眼。
美人就是这个样子吗?卫一色突然不想让沈君雁跟柳朝熙见面了。为了找回思绪,她偷偷捏了下大腿后,从怀中抽出纸张。「小姐,我已将契约拟好,请妳过目。」
柳朝熙接过后,徐徐缓缓地浏览了一遍。「女方底下一片空白,是何用意?」
「要留给小姐填上自己的要求。」
「若朝熙没有额外要求呢?」
「那便写个“同男方”,然后在底下签名,将来若有问题,自然会由宗人府决断。」
「“若遇惜情知心人,此缘自当换来世”…」柳朝熙低喃后,慨然轻笑。「将军不愧为豪迈武将,就连婚姻缘分,在必要时也能断个一乾二净。」
卫一色觉得似乎该为此解释些什么,但柳朝熙已将总摆放在桌角、以供她兴起提诗作画的毛笔拿了起来,于纸张上毫不犹豫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她也听到最坏的结局是交给宗人府决断的话,而她并不退却,卫一色不免有些惊奇,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但柳朝熙的心思还真是令人摸不透。
结成契约的当天晚上,卫一色坐在大厅内,一口一口地啃着厨房刚做好的肉包。她觉得回到关中当淮安王最好的一点就是这个了,皇上赐给王府的奴仆中,曾为御厨的人就有五名,瞧这肉包做得多么皮丰滑嫩、肉质鲜美啊!在关外军营里哪有这种空闲做些精致的食物,宰了羊只、烤个一下、用刀割肉便开始填饱肚子了。
等哑莲和沈军师到来,她定要叫厨房做几十个肉包,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只有她一人独享。哑莲和沈君雁都瘦得跟从闹饥荒的地方逃出来一样,是该好好补补。
说到瘦弱的人……。卫一色又咬了口肉包。
柳朝熙也是一副没吃饱过的模样,该不会是这几年赈灾过头,把柳府的积蓄都花光了?
卫一色喝了口茶,将最后一份肉包吞下肚,却不甚满意地皱起眉头。
「王福,过来、过来。」
「是,王爷有何吩咐?」
「你叫厨子泡份…」她想了一下,才道:「泡份西湖龙井茶来。要用…嗯、要用虎走水哦!」
「虎走?」王福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是说…虎跑水吗?」
被纠正了,卫一色也不恼怒,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虎跑。」
「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吩咐。」
柳朝熙今天特别为自己泡了西湖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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