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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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记-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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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一向都要把他带在身边。那会咱们大伙见小柱子急急忙忙从对面跑来,满头大汗,便截下他问道:‘小柱子,你不在大爷跟前伺侯着,心急火燎跑去哪里?定是你娘替你说下了一头亲事,你急巴巴要赶回家去相亲。’不料小柱子却道:‘没……没工夫说笑,出事啦!大爷在李家村同佃户吵嘴,被六月古一家十几口正围着呢,我得赶紧回府去跟老爷报信,搬救兵……’”

    方破阵听得父亲被围受困,情急关心,忙问道:“后来怎样?李老爹,你快往下说。”

    李小法读道:“少爷,你用不着担心,谅他李六月古一个佃户,也不敢对大爷怎样。当时小柱子连最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完,便拨腿跑了,咱们几个很是纳罕,都想:‘那六月古敢情是吃了豹子胆,要不便是患失心疯,竟敢跟大爷过不去!’大伙儿当时都有心要问个明白,可小柱了是去府中报信搬救兵,俗话说‘救人如救火’,那是片刻也耽搁不得的,咱们几个再怎样不晓事,也不会再去纠缠他,眼睁睁看着他跑进村子里去。”

    “没过多久,咱们还没到地头,身后便响起脚步声,大伙回头一看,正是小柱子领着十来个府丁,追了上来。紧跟在小柱子身后的,是叶师傅,叶师傅手里提了根水火棍,其他几个手里也都操了家伙。咱们重又拦下小柱子,叶师傅领着众人一哄而过,转眼没了影子。大伙儿待叶师傅几个去远了,纷纷围拢上去,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地向小柱子发问。小柱子见大伙儿心热,只好一五一十对咱们说了。因此上,今日大爷这事,咱们几个的确是很清楚。”

    方破阵听他说完,忽道:“不对。”李小法吃了一惊,神色微变,忙道:“哪儿不对?是不是老汉没说清楚?”方破阵摇头道:“我爹爹被六月古一家十几口围住,差小柱子赶回家报信,他怎么有闲工夫留下跟你们说这说那?他不跟我师傅一同去救爹爹?他怎么有这胆子?”

    李小法抽了口烟,道:“少爷说得是,老汉还当是自已说错了话,倒吓了一大跳。不过,这也不能怪罪小柱子,少爷有所不知,小柱子说了,他不是被大爷差回的,是他自已眼瞅着势头不妙,趁乱偷偷溜出李家村赶回来报信的,这孩子,这一趟算是立了大功啦!说到他有没有跟大伙说事的工夫,一来当时叶师傅已领着府丁赶去李家村,小柱子细胳膊细腿,通风报信还成,别的可派不上用场。叶师傅可就不同了,他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听说是从什么龙虎山下来的,一拳打出去便大牯牛也给打死了,他这一去,李六月古那帮人还敢为难大爷,那还不统统被打趴下了?还有,也是我们几个好奇心热,心想在万年乡居然有人敢和大爷过不去,倒是头一遭听说,大伙都在府上过日子,都担心大爷是不是真出事了,这才硬要拦下小柱子问个明白。少爷,你别怪小柱子,是咱们几个硬将他拦的,你要怪就怪大伙儿心热多事好啦。”

    方破阵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不怪小柱子就是了,更不会怪你们。”

    岂知方老根却在一旁冷笑道:“哼,小柱子这王八羔子,我还不清楚他的底细?他停留下来跟大伙说话,那就叫‘别有用心’,他是怕到时两方当真动起手来,伤着了他自已。老爹,你没见他离去时慢慢吞吞,就跟游山玩水看风景似的,闲气十足!”

    李小法喝道:“你这浑小子知道什么?尽胡说八道!”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头向方破阵道:“少爷,莫听他嚼蛆。”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旱烟筒在凳脚上笃、笃、笃敲了三下,敲去烟窝中的烟灰,重新续上烟丝,噗的一声吹着纸媒,将烟点上。

    方破阵见李小法这几下动作迟缓,心情恶劣之下,便有些不耐烦,语气也随之粗了起来,道:“李老爹,你别磨蹭,快说我爹爹后来怎样?阿根说,爹爹先是看上了六月古家屋后的一块山石,那后来又看上了什么?”

    李小法忙将嘴中的一口烟吐出,自责道:“瞧我这烟瘾大的,怎么不抽死你这糟老头子!少爷,阿根先前说道,大爷瞧中六月古屋后山上的一块大石头,要叫人挖了来送去杭州,但好说歹说,六月古硬是不让挖,后来他女儿荷姑出来给大爷缝袖子,大爷看中的,正是这荷姑的手艺。大爷眼见荷姑做得一手好针线活儿,便对六月古说道:‘你要留下这块石头,也不是不行,不过得拿一样东西来换。’六月古道:‘老汉穷得叮当响,家中要什么没什么,能有什么玩意儿让大爷您看上眼?’大爷指着荷姑笑道:‘她呀,只发你女儿跟我走,我便留下后山那块大石头。你女儿我看得上看不上,这全没要紧,自然有人拿她当宝贝看待。’“

    方破阵当李小法说“大爷看中的,正是这荷姑的手艺”这话时,心中曾想:“爹爹看中一块奇巧的山石,叫人挖来送去杭州,那定是爹爹住在杭州城里的朋友要修园子,托爹爹寻访的。可爹爹瞧中荷姑的手艺,那又为得什么?咱们家可不缺做针线活的人手,难道也是爹爹杭州城里的朋友托他办的?这可不对,爷爷常说:‘奇山出怪石’,这生得奇巧的石头,原来也只有咱们万年才有,但那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的下人,哪处没有买的?何必要上咱们这小地方来找。啊呀,不好,不好!多半是爹爹瞧那荷姑生得好看,要娶回家来给我当小妈。这下糟了,爹爹上回娶秀秀姨娘,姆妈便很生气,整整一个月都没和爹爹说过一句话,这回还不定怎么闹呢。”想起父亲当日纳妾喜宴之际,母亲人前强作欢颜,背后暗自神伤的情景,不禁替母亲愤愤不平。

    但听到后来,又立知是错怪了父亲,他父亲曾说“你女儿我看得上看不上,这全没要紧,自然有人拿她当宝贝看待。”由此可知,方庚非是见色起意,瞧中荷姑的手艺,当是事出有因。方破阵心生疑窦,当即问道:“我爹爹说要荷姑跟他去,去哪里,做什么?爹爹说‘自然有人拿她当宝贝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小法又道:“是啊,当时我们几个都想不明白,都想那荷姑的刺绣手艺是巧,可这在府上也不稀罕啊。府上的奶奶小姐、丫头妈子,哪一个不是做针线活儿的行家里手,大爷瞧中荷姑的手艺,自然不是想要她来府上做裁缝活儿。咱们几个那时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也跟少爷你眼下一般,都问起小柱子来,问的正是这两句。”他说到此处,抽了口烟,引得一阵大咳,喉管中咕噜咕噜响个不停,便似拉风箱一般。

    方破阵见他咳得凶,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通红如醉,眼泪鼻绨齐下,心中不忍,指着松木板桌上的一只缺嘴茶壶,说道:“李老爹,你喝口水,歇会再往下说。”见李小法兀自捶胸顿足,正咳得厉害,又补上一句,道:“阿根,你替老爹倒碗水吧。”

    方老根低头应道:“是。”起身斟茶,递给李小法,待李小法喝完,又将茶碗重新放回到板桌上。那板桌少了条横档,也未刷过油漆,桌面上一灯如豆。方破阵借着昏暗的灯光,见方老根此刻两边嘴角微微上翘,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神色极其古怪,似乎是想笑却又极力忍住,便问道:“阿根,你笑什么?”方老根道:“我没笑啊。”说完走向一角,在一张板床床沿坐下,忽然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这一笑,引得屋内其他几名佣工,也都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方破阵皱眉道:“你们大伙笑什么?”众人中只先前那名厨房伙计未笑,那伙计也道:“是啊,你们几个发什么神经,个个笑得古里古怪的,晌午去地里锄草挖着宝贝了?”众人忍住笑,都道:“没什么,没什么。”

    方破阵此刻也无意深究,一心只想听李小法说事。可他哪里又知道,众佣工今日晌午拦下小柱子刨根问底,待小柱子说到方庚看中荷姑的手艺时,立刻便有人说道:“依我看,大爷是不怀好意,不、不,是见色起意,看中的只怕不是人家的手艺,而是人家的身子。”另一人当即附和道:“小胡说得没错,他方家府上又不缺做针线的,要那小妞儿跟了他去,那还用说,自然是与他做小。”又有人道:“只怕是大爷早就看上了人家,今日才故意说什麽石头生得奇巧,却是在托辞生事。”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到后来,连小柱子在内,都越说越疯,话题渐渐转到方府内眷身上来。

    一人道:“大奶奶皮肤雪白,就跟大姑娘家似的,教人见了,还真不信她有少爷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一个道:“说皮肤,还是三***好,那皮肤,便水磨豆腐也没她白、没她嫩。”另一个笑嘻嘻道:“高根,你说归说,干么咽口水?说皮肤、说脸蛋,大奶奶、三奶奶都没得说,但要说身段,那还得数服待少爷的丫头小禾最棒。你们别看那雏儿年纪不大,尖尖的一张瓜子脸,身上可不瘦,没瞧见她那胸脯么?啧、啧,还是个没嫁人的,要是将来嫁人生了孩子,那还得了……”

    当时李老爹见众人越说越不象话,听不下去,骂道:“你们这帮猴崽子,下流坯,尽在背后说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真是缺德!你们谁也都别瞎猜,我说大爷一定不是看上了荷姑。”众人哪信?李小法道:“那荷姑你们是没见过,老汉却知道,她一张麻皮脸,大爷怎会瞧得上她?”有人却道:“那可说不准,大爷看厌了细皮嫩肉,心血来潮,想换换口味,不行么?”更有人道:“或许那荷姑脸蛋长得不怎么样,嘻嘻,身上有几样东西却赛过了旁人……”

    大伙儿一阵哄笑,声播四野。众人目不识丁,平时言语寡味,风采绝无,可彼时言及妇人,却是猥词秽语如流水飞瀑,个个都是舌绽莲花,譬喻排比、拟声假借,无不生动形象,活灵活现,纵然是妙笔生花之旷仪文豪,听在耳中也是当自愧弗如,非掩面避走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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