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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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记- 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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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大伙儿听得李小法细说事项,又见方破阵如此相问,想起日间的这一番胡言乱语来,不免人人面呈怪色,个个肚里好笑。方破阵既未深究,李小法自也不会说穿此事,接着又道:“一问之下,大伙儿才弄明白,敢情大爷瞧中那块奇石,瞧中荷姑的手艺,都不是要拿来府中用作,而是要送去另一处,那便是朝廷设在杭州城的‘造作局’与‘应奉局’。”

    方破阵瞠目结舌,浑然不知所云,问道:“李老爹,你说明白些,什么是‘找着猪’、‘阴风猪’?”李小法嘿嘿一笑,淡淡道:“是‘造作局’、‘应奉局’,是朝廷想出来坑害咱们老百姓的玩意儿,老汉活了一大把年纪,也瞧得多啦。”

    他见方破阵脸色惘然,知道少爷仍是不甚了了,跟着解释道:“那‘造作局’,是专门替皇上制作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场所,什么象牙杯、犀角盏、金玉珠翠、宝石雕刻、绣品珍玩……老汉一时也想不起那许多,只知道都是些没多大用处的好玩物事,这‘造作局’只管将这些个没用处的玩意儿一件件造出来,那是决计不会嫌多的。荷姑刺绣手艺好,大爷想必是有意要将她送去那处。‘造作局’里什么样的匠人都有,造出来的玩意儿咱们老百姓也叫不出名堂,总之是一个字:多。但那‘应奉局’却只干一件事,便是日日夜夜不停地派出公差来,一村一镇,挨家挨户搜括,但凡见到哪家有什么奇花异石,便拆墙毁屋,只管搬了去,一船一船尽往汴京运。这里有个名目,十船为一纲,就叫作‘花石纲。’唉,他道君皇帝变着法儿找乐子,可怜咱们老百姓却都被害苦啦!大爷想挖六月古家后山的那块奇石,不用多说,当然是要送往这‘应奉局’,嗯吭、嗯吭……”他说到此处,想是不忿“造作”、“应奉”二局的所作所为,越说越气愤,引起剧咳。

    方破阵少不更事,原本不知“造作”、“应奉”二局为何物,但这时见李小法神情激动,便多多少少也已知道些朝廷官府欺凌盘剥百姓之事,心想:“爷爷是乡约,爹爹想挖六月古屋后山上的石头,定是奉爷爷之命行事。爷爷也真是的,干么要去当这劳什子的乡约?尽得罪人!先生常说,这世上最为可恨之人,非贼非寇,而是为虎作伥,助桀为虐之徒。官府欺压百姓,爷爷、爹爹却和他们穿连裆裤,一鼻孔出气,那岂不成了这……”

    一想到此处,他脸上本已消退的那股烧灼之感,复又涌将上来,针刺一般,似乎扎得连心也疼了。侧目斜视,只见李老爹此刻喘息已平,嘴中重新叼了烟管,也正在望着自已,一对细眼眨巴着,目光中大含深意。两人目光一触,他心中突地一跳,忙将视线移开,却见屋内众人除方老根不知何时躺下外,其余的人都在不声不响地望着自已。刹那间,他只觉芒刺在背,不禁一阵心烦意乱,再也没勇气在这屋子里呆下去,只想快快走出门去,走得越远越好,含含糊糊道:“嗯,李老爹,我走啦。”不等李小法回答,飞步出屋。

    李小法没料到他说走便走,一呆之下,叫道:“少爷,你走好,小心脚下!”边说边伸长头颈,向门外张望,只见月光之下,方破阵早已走远。他从板凳上站起,走近门口,伸手将板门合上,闩上门闩,回过身来时轻轻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祖宗不积德!”

    方破阵离开佣工住处后,烦躁不堪,无心再侯方腊,记挂着父亲的安危,于是径往母亲房中而去。

    来到母亲住处,周氏却未见归。他在一张圆凳上坐下,对着大理石桌面上的一盏纱灯发了会呆,忽想:“李老爹说话向来都有些道理,他方才说在咱们万年乡,再怎么说也都没人敢对爹爹无礼,我不用太替爹爹担忧。”又想父亲与那李六月古一家争执,定是有惊无险,否则母亲闻讯后,怎还会再去赴二婶的寿筵?这么想了两想,宽心了许多。

    等不到半个更次,忽听得门外环佩丁冬,跟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移近门口。他从圆凳上跃起,抢到门边,叫道:“姆妈,你可回来了,我都等你一晚上啦。”

    房门之外,果然是他母亲携一名贴身小婢赴筵归来。这周氏三十出头年纪,眉细肤白,容貌秀丽,正当风韵绝好之时。她见方破阵从卧房门中窜出,始料不及,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爱子后,拍着心口嗔道:“是胜儿,吓姆妈一跳。”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一同跨入卧房。那名小婢见小主人在此,知他娘儿俩有话要说,不等主母吩咐,自行退下。

    入得房来,周氏在一张湘妃竹榻中躺下,对儿子道:“乖儿子,快替姆妈倒杯茶来醒醒酒,姆妈在你二婶那边多喝了几杯,现下这头还晕晕乎乎的。”方破阵应声端来茶水,替给母亲,果见母亲两颊绯红,鼻中更闻到一股浓浓的酒香,问道:“姆妈,吃寿席怎么吃到这时分?今晚你们都吃些什么好吃的?”

    周氏仰头将茶喝了,横儿子一眼,啐道:“小馋猫。”口中虽这般说,可望着爱子的双眼中,却流露出无穷无尽的宠爱怜惜。她伸手在儿子脸上轻轻捏了捏,道:“又有什么好东西?还不是鸡啊、鸭啊、鱼啊,腻味死了。”说着把手中的空茶杯替给方破阵。方破阵接过空茶杯,顺手放在身旁的一张桃花心木花案上。

    这间卧室甚是阔朗。周氏身下的竹榻于东首倚墙而设,上方墙上挂着一幅工笔细绘,画的是“海棠春睡图”,两旁一副对联,以正楷书就一十四字:“庭深有云皆献瑞,房幽无地不生香”。竹榻一端紧挨着的便是那张花案,案上摆放着一只凸肚细颈的汝窑花瓶,刻水为波,色作新葱;瓶中数枝月季,斜枝翘叶,花开胜火,衬得一室生机盎然。这架花案高足四尺,但方破阵习武二载,身材虽不及那“小霸王”方肥为高,却也已同母亲并头相齐,随手就将茶杯放了上去。

    他问道:“三婶、五婶、小……还有四姑、幺姑,她们也都给二婶贺寿去了?”本想连同问及小妈秀秀,但想此乃母亲长久难去的一块心病,自已千万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总算见机得快,及时打住。

    周氏笑道:“去了,都去了。她们几个眼下正闹着呢。你幺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最爱的便是人多热闹,有她在,再闹上一个时辰,我看也不会散席。”见儿子立在榻畔,怕儿子受累,于是将身子稍稍往里挪了挪,空出小半边竹榻,说道:“乖儿子,坐到姆妈身边来,陪姆妈说会儿话。”

    方破阵依言坐下,问道:“姆妈,你怎么没散席就先回房?是不是记挂着爹爹?”周氏奇道:“是啊,你也知道爹爹今日和人吵架,听谁说的?”方破阵道:“孩儿今晚去西院找叶师傅,没见着,跟李老爹他们去打听。爹爹的事,是听李老爹说的,不过,他罗哩罗唆,也没说细致。”

    周氏弯起一根手指,在他头顶轻轻敲了记暴栗,嗔道:“又去同下人厮混,要是让你爷爷知道,少不得又要挨训。”方破阵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周氏又道:“晌午用过午饭,你去学堂没多久,小柱子便急急忙忙来报信……”方破阵暗暗好笑,心道:“今天一整天我都没去上学,去了哪里,姆妈你就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只听母亲接着说道:“……说是你爹爹在李家村瞧中一块奇石,后来又相中了人家闺女的针线手艺,可人家不乐意,因此两下里起了口角,你爹爹恼将起来,便说要连人带石一并送去杭州。可那闺女是许了人家的,年底过门,怎地便肯去杭州?闹到后来,那户人家的七兄八弟全都围上了你爹爹。便是这样啦,小柱子他知道的只这些,那会儿他急着赶回来报信呢。”

    方破阵道:“姆妈,爹爹不碍事吧,怎么到这时还不见他回府?”周氏叹道:“方才在你二婶寿席上,你幺姑还说:”咱们方家在万年这地面,向来都说一不二,也没见出过什么差池。那李六月古一个佃户,种咱们家的田,吃咱们家的饭,就算借他一百个胆子,谅他也不敢动大哥一根汗毛。大嫂你就是胆小,这事不用担心!‘再者,你爷爷又已命叶师傅带人赶去李家村,想来总不会有事吧?“话是这么说,但毕竟夫妻情深,脸上仍有忧虑之色。

    方破阵见母亲面生愁容,便想找个话头来说上一说,好为母亲排解心中的烦恼,心想:“小禾去帮源峒服待霍先生,可咱们却骗姆妈说是她爷爷扭伤了腰,要她回去照料,这事我可得装作毫不知情才行,戏文可得唱足了。”说道:“姆妈,有件事,你说怪不怪?”

    周氏一呆,见儿子一付神秘兮兮的模样,不解道:“什么事?”方破阵道:“孩儿今日下学后回到家中,怎么叫唤小禾,总不见她人影,也不知这丫头跑哪去了?”周氏“啊呀”一声,猛然省起,道:“你瞧姆妈这忆性,我早该告诉你,小禾回她爹妈家了,她爷爷犁田给闪了腰,捎信来叫她回去服待老人家一段日子。”方破阵假意再问:“那她要多长日子才能回来?孩儿没她服待,可有些不惯。”

    周氏一双美目中忽流露出浓浓笑意,笑道:“怎么,才分开半日,就惦记上人家了?”眼珠子转了两转,又道:“姆妈放了她一年长假,老人家扭伤筋骨,医治起来最是费工夫。”

    方破阵见计得售,母亲果然开朗了许多,甚是得意,但在母亲这颇为暧昧的眼神注视下,又感窘迫,恼道:“姆妈,你老看孩儿干么?”周氏见他神情尴尬,终于噗哧笑出声来,一把搂过儿子,笑吟吟道:“你是姆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姆妈看看都不许?真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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