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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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记-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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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里出言调侃爱子,方破阵于男女之情虽是似懂非懂,却也大感羞惭,双手一伸,便去母亲胳肢窝底下呵痒。周氏抵受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捉住儿子手腕,母子俩在竹榻上闹作一团。

    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外忽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在门口低声道:“大奶奶,大爷要小的来跟你回话。”母子俩停下戏闹。周氏听出门外说话这人,正是丈夫的随从小柱子,心想:“庚哥怕我着急,是以叫小柱子先来报声平安。”听小柱子语声平静如常,当知丈夫平安无事,心中大宽。当即叫儿子下地,自已也跟着起身整束衣妆,命小柱子进来卧室。

    那小柱子只比方破阵大得三、四岁,生得乖巧伶俐,他进得卧房,向周氏作揖为礼,又向方破阵鞠了一躬,礼数周到,神态恭敬。周氏惦记丈夫,方破阵挂念父亲,母子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一个道:“大爷没事吧?”一个道:“我爹爹可回来了?”小柱子垂手禀道:“请大奶奶、少爷放心,大爷一切安好,眼下正在上房同老爷议事。”母子俩吁了口气,俱是大慰。

    周氏素知公公为人严厉,家规极重,丈夫出外经办事务归来,头一件事,必是去上房回禀所办之事的情形结果,并听取公公的教诲训示,此乃贯例,丈夫从不敢破例,心想:“庚哥心肠狠硬,日间之事只怕不会就此罢手收场,他去上房,定是去向公公讨策问计。其实,那李六月古穷家小户,也怪可怜的,庚哥你又何必逼人太甚?”周氏心地慈善,如今即知丈夫平安归来,反过来便替李六月古一家担心,深怕丈夫下令,叶家亮等一干武师府丁已将佃户打伤。

    方破阵道:“小柱子,我爹爹今日这事,李老爹说得不清不楚的,你从头到脚再仔细说一遍。”周氏也正有此意,道:“是啊,你晌午回府跟老爷报讯,过后上房的王妈把话传了出来,我当时也没听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再亲口说说。”

    小柱道:“是。今日上午……”他口齿伶俐,否则也成不了方庚的跟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将整件事的起因、经过述说得明白无误,最后道:“后来李六月古那穷鬼见叶师傅带人赶去,很是害怕,便说出一句狠话来。大爷怕事闹大了,犯不着,这才饶了那老糊涂。”周氏奇道:“那李六月古说了句什么狠话,倒教大爷就饶过了他?”小柱子道:“回大奶奶,那穷鬼见叶师傅赶去,最后憋出一句话来,说道:”老汉一个穷佃户,起早摸黑、日晒雨淋地作活,可一天三餐还是吃不饱,遇上个腰酸病痛,更是没钱瞧大夫,这日子其实也没什么过头!大爷今日若硬要将荷姑送去杭州,不如先要了我这条老命吧!‘“

    周氏纤眉一皱,道:“他这不是要拼命么!”小柱子道:“是啊。大爷是什么身份,何等尊贵,哪能同六月古这等贱坯一般见识,因此便领着大伙儿,先行回府了。”周氏合掌道:“阿弥佗佛,没出事就好!”

    忽听门外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子声音说道:“这事可还没算完!”人随身至,一名汉子从门槛外跨入房中。方破阵冲上前去,双手搂在那人腰问,叫道:“爹爹,你可回来啦!姆妈愁得要命,这下不用再担心了。”来人眉浓面方,满脸精明干练之色,虽只三十四、五年纪,却肩阔腰圆,已显富态,正是方破阵之父方庚。

    方庚望着儿子笑道:“你姆妈担心爹爹,你便不担心?”方破阵道:“谁说不担心?”右手忽向父亲左肩按去,跟着双腿一跃,整个人已骑跨在父亲肩上。方庚笑斥道:“顽皮!”猛地弯腰下去,作势要将儿子摔下。但方破阵双手紧抱父亲脖颈,双脚围拢在父亲胸前,上身尽管倾斜出去,整个人却仍旧牢牢骑在父亲肩上,口中一个劲直叫:“爹爹摔我不下来,爹爹摔我不下来。”方庚重新站直,笑道:“乘儿子,好本事。”

    他父子这番举动,原是平日戏耍惯了的,周氏瞧在眼里,眼见丈夫儿子玩笑嘻戏,其乐融融,自是喜在心头。眼见小柱子毕恭毕敬地伫立在一旁,便打赏了他一两银子,命其退下,然后回身对父子俩道:“瞧你们爷儿俩,小的没半点规矩,大的居然还嘻皮笑脸凑趣儿。儿子不像儿子,老子不像老子,真是一对活宝。”语含责备,可粉脸带笑,惟见喜乐,哪有半分嗔容怒色?

    方庚回头向儿子眨眨眼,跟着向周氏一努嘴。方破阵心知其意,叫道:“姆妈,我和爹爹冲过来了。”方庚双手扶在儿子腰间,急趋两步,方破阵一伸手,搂定母亲脖子,便欲从父亲这边转而骑跨到母亲肩上。周氏适才与儿子一番戏闹,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养尊处优的娇弱之躯,哪还能驮得动儿子?忙告饶道:“乖儿子,莫再顽皮,姆妈腰都酸了,经不起你再闹……”

    方庚见娘子娇喘连连,胸脯不住地起伏,显然是真累了,说道:“胜儿,好啦,咱们别玩了,你姆妈可不像爹爹这么有气力,你身子沉,她驮不动你。”方破阵听父亲也这么说,只好从父亲背后溜下地来。方庚道:“时辰不早了,胜儿,你明日还得上学,快回去歇了吧。”心知娘子即刻便要开口询问今日之事,而自已今日向李六月古征人索石,此举纯属巧取豪夺,实是有干天和,只因老父有命,违迕不孝,这才昧着良心不得不做,但想爱子年少,耳闻此等损德不义之行,于人于已,俱是有害无益,因此先开口催儿子早去歇息,回头再跟娘子细说。他不知爱子早已从下人口中得悉征人索石此事,遣小柱子前来向周氏报平安,是怕娘子牵肠挂肚,没想到儿子恰好在此。

    方破阵既见父亲平安回府,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跟父亲这么闹得一闹后,却又想起一件烦心事来,见父亲催自已回房歇息,正中下怀,于是口中应着,脚下便要开步。

    周氏却道:“胜儿,小禾不在,姆妈另叫人去服待你,你自已说,你喜欢哪个,莲儿、还是真真?”方破阵心想刚才母亲还笑话自已,说自已心里只记挂着小禾,这可教人多不好意思,自已怎还能再让丫环婢子服待?斩钉截铁道:“不要,谁都不要,孩儿自已会照顾自已!”周氏脸上笑意更浓,说道:“好吧,胜儿说不要便不要。”向丈夫扫视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咱们胜儿可是长大了,都懂得自已照顾自已啦!”

    ※※※※※

    方破阵回到自已住处,月色溶溶下,只见门前石阶上坐了一人,正是先前久侯不至的方腊,不禁喜出望外,上前拉住方腊双手,便要开口问他威坪之行的缘由。此事他整整憋了一昼夜,实已是急不可待。

    哪知方腊早料到他心意,不等他开口,已自起身说道:“阿胜,我昨夜赶着去威坪,这事机密非常,眼下还不能说,日后你自然便会明白。”方破阵一怔之下,心想:“十三哥这人的脾气我知道,他不想说、不愿说的事,不管我怎么求他,他始终也都是守口如瓶,决不会透露半点风声给我,能说的事,不用我相求,他自会说的。”当下按捺住好奇,说道:“好,我不问,等能说时,你再告诉我。”

    方腊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接着问起日间放牧之事。方破阵谨记在霍梅意跟前发下的誓言,搪塞过去,说完见方腊脸色泛青,浑身污泥,两只裤管高高卷起,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知他一天一夜没合过眼,来回走了一百多里路,眼下定然疲惫不堪,便催他快去歇着,好好睡上一觉。方腊打个呵欠,道:“我的确是困了。阿胜,你今日替我放牛,势必受累不轻,也早些睡了吧。”说罢告辞而去。

    这晚方破阵辗转难眠,他下午在后山睡了一觉,此刻睡意全无,躺在床上为一事而苦恼:霍梅意有意传授他武功,可他每日皆需上义塾念书,何来余暇空闲去帮源峒习武?直到三更天,脑汁绞尽,也是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不料想天从人愿,这个大难题第二日竟自迎刃而解,不再成其为难题。次日方破阵来到义塾,那老塾讲完一堂课后,竟出人意料地宣布休学一月,说是孙女下月初六出阁,自己得返回故里主持婚事,已和方有常告过假,午后便成行。方破阵一听之下,喜从天降,不由得心花怒放,一改往日在课堂循规守矩的常态,纵声欢呼。好在众学童闻此意外喜讯,个个都是欢欣雀跃,倒也不显得他有何特别之处。

    老塾师待众人欢呼声平息后,问起方破阵昨日为何缺课一日,语含申斥,神色甚是严厉。方破阵略去方腊前往威坪一事,只说他有急事要办,自己代他放牧,因此耽误了一日的功课,至于帮源峒巧遇霍梅意此节,理所当然隐而不言。老塾师听后,神色登有所缓,反赞他急人之难,甚是难得。

    方破阵在座位上正暗自庆幸,前排方肥忽扭过头来,向他挤挤眼,低声说道:“我知道那牧牛佬十三,昨天都干了些什么。”方破阵不屑道:“吹牛!你知道什么?趁早别胡说八道。”方肥急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去了趟威坪。”方破阵吃了一惊,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所对。方肥见他怔怔地答不上话来,登时神气了,炫耀道:“昨天夜里,我家来了三个陌生人,爹爹还当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没睡着,在偷听他们说话。那三个陌生人全都打从县城来,是十三领来的。”方破阵更是满腹腔疑云,暗忖:“这可怪了,十三哥威坪城中又没熟人,怎会从城里领人去七叔家?”方肥见方破阵仍是沉默不语,只道他不屑和自己说话,大感没趣,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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