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梅意暗道:“这杨顺是个糊涂蛋,只怕真相信玄妙先生是个神仙。”不耐道:“好啦,别说了。老夫问你,这林灵素可会武功?”
杨顺道:“恐怕会吧。”霍梅意道:“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什么叫‘恐怕会’?”杨顺道:“‘上清宝禄宫’中人人都说玄妙先生一身武功通天彻地,能霞举飞升,可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但小人福薄,没亲眼见他老人家施展过武功。”霍梅意道:“听你口气,似乎能见着这位玄妙先生?”
杨顺口中提到这位“金门羽客”林灵素时,脸上神情一直都极为虔诚,这时却露出羞愧之色,讪讪道:“小人没那份福气。小人虽也住在‘上清宝禄宫’,可那‘上清宝禄宫’庞大无比,已快赶上咱们正一教的‘天师府’,玄妙先生平日里早出晚归,小人怎能见着?不过小人的师伯、师叔见过他。”
霍梅意问杨顺这许多话,为得便是要从他口中套出正一教与“上清宝禄宫”有何牵扯瓜葛,以便解开心中的谜团,见杨顺渐渐说到正题,便紧紧追问道:“你那两位师伯师叔也都住在‘上清宝禄宫’?”
杨顺道:“是。”霍梅意道:“你们是正一教弟子,怎会同此人搅在一块?你小子倒是给老夫说详细些,别老是吞吞吐吐,老夫问一句,你回答一句。”
杨顺道:“小人不敢吞吞吐吐。这位玄妙先生也是个道士,与本教同属道家一脉。前年腊月,他派弟子送了一封书信给本教掌教天师,祖师爷接信后过了三天,便命岳师伯、风师叔收拾行李,挑选十名三十一代弟子,与那送信之人同赴京城,听凭玄妙先生差遣。”说到此处,深怕霍梅意又要怪他语焉不详,接着又道:“至于那封信上说了些什么,小人在教中辈位低微,也无从知晓。后来去京城途中,小人曾向风师叔打听过数次,但风师叔不肯告诉我,只吩咐小人不可多打听。”
霍梅意暗想杨顺人品猥琐,在正一教中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脚色,岳、风禀承师命北上京城,当是身膺重任,若会向他透露教中机密要事,那才真怪事,对杨顺这番话倒是深信不疑,道:“那你们到得京师后,都替那林灵素做过何事?”
杨顺道:“一到京城,玄妙先生便命手下将咱们一行十二人迎入‘上清宝禄宫’,待为上宾。咱们住的是高堂广厦,吃的是山珍海味,出有骏马,入有仆佣,那才叫过日子呢,啧啧……”说到此处,脸上流露出陶醉之意。
霍梅意喝道:“混帐东西,老夫可没问你这些。”
杨顺猛然一惊,回过神来,忙道:“是,是。咱们在‘上清宝禄宫’一住两年,也没见玄妙先生有何差遣,成天只是吃吃喝喝,要不就是去京城各处游玩。直到这个月初二,玄妙先生忽差手下来请岳师伯、风师叔,说是有借用咱们之处,有事要和他二人商议。岳师伯、风师叔见过玄妙先生后,随即叫上小人,连夜出京,日夜兼程地赶来威坪城。路途之上,小人问起此行目的,风师叔说是新安江上的排帮为非作歹、滥杀无辜,咱们这一去,为得便是要助官兵剿灭排帮。”
话声甫歇,猛听得脑后风声响起,跟着立时又响起两人的喝阻声:“住手!”呼喝声中,还夹着一声娇嫩的尖叫。
杨顺一瞥眼,只见一旁的那位操桨汉子早已立起,手持木桨,双眼如要喷出火来,敢情便是他要用手中的木桨来击打自己。他见那木桨厚逾一寸,心想适才若非那胡人和师侄出声喝阻,自己被此人击中,脑袋非开花不可,不由得怒火冲天,起身持桨护住前胸,骂道:“你这人发什么羊癫疯,老子与你素不相识,无怨无仇……”
霍梅意喝道:“统统都给老夫坐下,划你们的船!哼,此处还轮不到你们撒野,哪个胆敢不听,老夫立刻将他扔进江中喂鱼!”杨、潘二人见他发怒,互瞪一眼,各自坐下。
先前杨顺大声哭救,江蟠儿听得清清楚楚,早知他也是正一教弟子,早对他衔恨在心。但正一教历来便与少林派互存嫌隙,两派子弟行走江湖若是狭路相逢,双方都格外小心谨慎,唯恐一不小心惹起事端,那便罪莫大焉。江蟠儿艺成下山时,师傅曾有过叮咛,说道日后如遇正一教门下,要他千万小心应付,不可逞一时之快,挑起两派纷争。他今日明知杨顺相助官兵围剿排帮,谨记师傅教诲,尚不致立时翻脸,可这时听杨顺左一句排帮为非作歹,右一句排帮滥杀无辜,再也难以忍耐,操起木桨,便向杨顺击去。若非霍梅意及时喝阻,那一桨可真够杨顺受的了。
杨顺不知江蟠儿身份,坐下后兀自向他恨恨瞪视。方破阵道:“杨师叔,这人拿木桨打你,你也别生这么大的气,你可知他是谁?”杨顺怒道:“我管他是谁!这人发神经,好端端拿木桨打我,我又没惹他,我不生他的气生谁的气?”
方破阵道:“他便是排帮舵把子江蟠儿,你今天和岳风两位师伯祖来跟他为难,也难怪他要动怒。”
这一下杨顺傻了,实未料到这位和自己一般操桨划水之人便是排帮一帮之主,心想当真是冤家路窄,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由得心中惕然。
霍梅意仍有一事不明,问道:“杨顺,按你所说,你们这趟离京南下相助那吴校尉围剿排帮,奉得乃是玄妙先生之命。可这林灵素只是一个受皇帝宠信的道士,又非江湖豪雄,何以会跟一个江湖小帮会过不去?那吴校尉又怎会听命行事?”
杨顺道:“玄妙先生同排帮有何过节,小人不知……”向江蟠儿一指,恨恨道:“这要问这位江大舵把子。”
霍梅意点头道:“这话大有道理。”说着目光扫向江蟠儿,示意询问。江蟠儿自己也是纳闷不已,道:“先生明鉴,在下同这位玄妙先生素未谋面,连他的姓名也是头一次听说,又怎会同他结下梁子?***,这事好不古怪,本帮一向便在新安江、钱塘江中放驶木排,从未到过长江以北地面,那狗贼无端端来对付本帮,实在教人猜不透其中的关窍。今日这事,当真是飞来横祸!”
霍梅意见他这话时虽然咬牙切齿,神情却极为迷惘,看样子不似作伪,心中越发瞧他不起,暗道:“你这脓胞,人家欺负到你头上来,险些要了你的老命,你却连仇家是谁也不知道,这排帮舵把子的位子算是白坐了。若非阴差阳错遇上杨顺这小子,你眼下还蒙在鼓里,兀自以为是当地官府跟你捣蛋,哪会想到跟你过不去的人远在汴梁。”眼光从他身上收回,复又落在杨顺身上。
杨顺见他目光回转,立刻接下去说道:“玄妙先生深受道君皇帝宠信,威风得很,出门时连王公大臣也不敢同他抢道。他在京城设立‘道学’,置百官,门下有徒众两万余人,‘上清宝禄宫’同官府衙门也没多大区分,汴梁城中人人都称‘道府两家’。那吴俊算什么东西,左右不过一个七品校尉,芝麻绿豆般大的一个小武官,见了玄妙先生的信符,岂有不遵命行事之理?”
霍梅意道:“嗯。你等此次离京南来,共有四人,尚有一位中年文士,今日怎不见他人影?”
杨顺暗道:“怪了,你怎知咱们是一行四人?”但想霍梅意既知自己的姓名,那么知悉此事也在情理之中,答道:“前辈说的定是尹先生,他是个落第秀才,是玄妙先生身边的亲信谋士。前日深夜咱们进了威坪城,见着了吴校尉,尹先生当即出示玄妙先生的信符,向他讲明来意。吴校尉不敢怠慢,连夜调兵,又说尹先生是个文人,既然不会武功,那便坐等佳音,料想排帮乌合之众,定然不堪一击!”说到这里,瞟了江蟠儿一眼,目光中大有幸灾乐祸之色。
江蟠儿直到此刻方知对头是谁,心想那玄妙先生如此权势,这仇可就难报了,不由得沮丧之极。杨顺向他瞧来,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同时心中又有个疑问,忍不住向杨顺问道:“你们怎知我的行踪,怎知我今日定会路过威坪?难道那玄妙真是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不成?”
杨顺尚未答话,霍梅意早说道:“蠢才,这还想不明白?定是你帮中出了内奸,有人给那玄妙先生通风报信。杨顺,老夫没说错吧?”杨顺道:“这事小人不知底细,要问了尹先生才知道。”
忽听啪的一声,江蟠儿提桨在江面上用力一击,水花四溅,跟着恨恨而道:“我明白啦!在下此趟前往杭州处置帮务,原是上个月便已定下了日期的,此事当时只有在下本人和二当家阎安知晓,若说本教真有内奸,此人定是阎安无疑。难怪在下邀他同赴临安,这厮却万般推托,原来是要造反,想座老子这位子。直娘贼,阎安你这卖友投敌的小人,老子若不将你千刀万剐,誓不为人!”
霍梅意道:“这就对了,阎安将你的出行日期早早通报给玄妙先生知晓,于是人家就算好了日子来对付你。江大舵把子,你的副手将你卖了,你连买家是谁都不知道,这跟斗栽得可不小啊!”
江蟠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霍梅意又问道:“杨顺,老夫听说张抱珍老道心高气傲,素来不喜与官府打交道,连皇帝下诏宣他入京朝觐,他也是托病不理。这次你们助官兵围剿排帮,他可知晓?”
杨顺听他提及祖师爷托病抗旨之事,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道:“前辈所言及是,本教掌教天师一向闲散惯了,这托辞拒旨之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前辈问小人天师可知今日这事,这个小人不大清楚。不过,有一日途中打尖,尹先生去了茅房解手,小人听风师叔跟岳师伯说,咱们这趟的所作所为,祖师爷不见得会赞同,风师叔说他自己很是担心,深怕祖师爷日后有所责罚。可见祖师爷并不知道此事。”
霍梅意点了点头,道:“那你岳师伯又怎么说?”杨顺道:“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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