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是一棵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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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一棵草-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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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之弃子
第一章 天之弃子

  1

  人们都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可我们这些读师专的大学生被排除在外。我们都无一例外地是天之弃子,因为我们毕业后都无一例外地得去教书,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都——说得含蓄一点,是不高,说得直接一点,是很低。   

  2

  来时姑妈对我说,祖父身体不好,要我一定把祖父送回家,至少也要送到长沙,然后把祖父送上开往家乡龙虎的客车。

  我没照姑妈说的去做,祖父说什么也不肯让我送他去长沙,更不用提送他回家。

  “我一个人又没拿东西,上车下车都不要紧。学堂里今天做什么事?”    

  “开会吧。”

  “没请假?”    

  “没。”

  “你没请假,快去学堂。”

  “开会,不要紧。”

  “刚来就不去,怕不好吧。”

  我们在硬木凳上坐下。周围全是陌生的人,用我们听不懂的话交谈着。

  “同志,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我小心翼翼地用普通话问对面那位女同志。

  “九点差五分。”

  祖父说:“会怕开始了,火车还要等很久,你先回学堂。”

  我不肯走。

  祖父又催,一面从袋里拿出两张票子,“拿去。”

  “阿公,钱够了。” 

  “拿去,这是买零用东西的。”

  “钱真的够了。”

  “拿去,硬是不要,拿五块去。”

  钱越多越好。但对这五块钱,我确实不情愿接。我差不多把家里搜刮光了,弟弟也要用钱,万一祖父旧病复发怎么办?

  我看着祖父,他的手还伸着。我接过五块钱,放好。在他的再三催促 下,我离开了候车室。

  走时我说了—句“那我走了”。

  祖父没说什么。    

  人流裹挟着我。

  我转过头去,已经看不到候车室了。

  3

  汽笛长鸣。火车开动了。祖父回家。这么远,他只有一个人,难保不出事,以前他一个人出远门就出过两回事。这里就只剩下了我。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开头会很难过,日子比老牛拉破车还慢,后来的日子会过得比我希望的要快得多。在淮阳一中我就有过这样的体验。

  我还不认识一个人。他们大多说土话,要花老半天,才能大致猜出他们说话的意思。交流十分困难。这是一幢崭新的楼房,我们中文科的几个寝室往往在其他科的同学入睡了之后还灯火辉煌。打扑克,不分白天黑夜,我也是积极的参与者。我们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我们有太多的牢骚与愤懑。我慢慢认识了一些人。我觉得别人不理解我,我也不理解别人。我有意无意地筑起很多道防线,其他人也是一样。人是很难接近的。进了大学,人似乎永远失去了天真、幼稚和纯洁。人与人之间很难盛开友谊的花朵。

  另一种生活,与以前迥然不同的生活,堕落与消沉的生活,开始了。

  4

  “他妈的,我被录取到这里,真的做梦也没想到。在大专那一栏里,我一个师专也没填。偏偏叫你来到这个鬼地方。唉——既来之则来之,三年也还得混过去。嘿,你们有谁填了这里?”

  全寝室就只有一个,其他的都没填,而且那个填了的也只是以防万一,要他来师专,他思想上也没这个准备。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但我们这些读师专的不是,我们是地地道道的天之弃子。从不同的地方走到一起,命运也大致相似,扑克不可能总成为我们生活的主旋律,当我们厌倦它的时候,我们就像夏天发大水一样发着牢骚。每个人心头郁积着不满,都有强烈的要发泄的欲望。下面这些话,我不记得都是谁说的,但这些话我们当时确实说 过,而且不止一次地说过。我们说这些话是是互相补充、互相提醒、互相佐证。

  “听说今年高考搞了蛮多鬼。”

  “不是听说,而是实实在在、千真万确的事实!我们省最乱,拉关系走后门最厉害。今年高考录取工作搞改革,好多人就混水摸鱼,把自己或者跟自己关系亲密的人的子女,升到了比我们好多了的学校。他们成绩差,没上分数线,把一些上了重点本科分数线的人也挤了下来。”

  “怪不得我上了一般院校的分数线,也被充军到这里了。全是那些他妈的干部害人!”

  “你这个还不算最惨的。我们班上有个五百一十分的,他身体也好。你想想,重点线是四百八十八,他还多十二分。没办法,他也只得到这个黄土高原来了。”

  “对拿关系的人进行了处理。”

  “你晓得什么?湘中城处理了两个,整个开后门的何止两个?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再说处理也是轻描淡写,从轻发落。那些本应该上去的也不能被高一级学院取走。”

  “处理?我很怀疑!是什么样的处理!有一幅漫画画得最好:一架天平的左边是‘国家损失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美元’,右边呢,是一纸检讨书,此时天平保持平衡。滑天下之大稽,荒唐!这样的坏家伙为什么不判他几年刑,或者枪毙。这就是政府对某些党员干部的处理!高考录取中拉了关系的,处理有多重呢?最严厉的不过是察看半年而已。”  

  “几百万美元换来,硬是可以说买来一纸奇妙的检讨书。只有我们国家才会发生这类事!我们国家真有意思。从一方面说,美元比人民币值钱,两、三  块才换人家一块;从另一方面说,美元什么都不值,一边是几百万,一边是一份检讨——一张纸。要是诺贝尔设浪费大奖的话,那非中国人莫属!”

  “这样的检讨我也想写。”    

  “别做梦了,毛头小伙子,你够格吗?写这样检讨的人必须是大干部。你算老几?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

  5

  我慢慢认识了不少人。

  以前我只晓得认真读书,外面的世界却了解得很少。现在,似乎不要认真读书了。六十分万岁。书读得再多,成绩再好,能力再强,与毕业分配没半点关系。成绩差的人往往比成绩好的人分配的单位好。这书还读它干什么!大学反正管得松,学校总会让你毕业的。

  高中抓得那么严,踏进了这道门槛之后,真想不到会这样松松垮垮。反差如此强烈,我的思想怎么能够转得这么快呢?我真羡慕有些人,他们一下子就适应了新环境,如鱼得水。而我,总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6

  星期六晚上什么不能干呢?

  你可以带女朋友上电影院,或者在树阴里情意绵绵;你可以去参加舞会,不用发愁,这个晚上几乎每个科都举行舞会,你就是走错了也能“碰” 进舞场;你可甩老K、下象棋……总之,你可以干一切你想干的事。

  星期六就是星期六。

  我们举行晚会,为了庆贺刘红兵的生日。这是我们寝室举行的第一次晚会,意义深远。我们郑重其事地准备:谁去打足开水,谁和谁去买糖果瓜 子,谁和谁负责布置寝室,谁和谁去邀请女同学——晚会要是缺了她们,那还叫什么晚会!

  分工到人,各负其责。寝室里布置得漂漂亮亮,该准备的东西全准备好了。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在盼望中,夜幕悄然降临。

  在等待之后,女同学翩然光临。

  李大哥,这个一米八十的男子汉,我们的寝室长,主持今天的晚会。如 果说身高他在我们寝室是第一,那么他说话的水平也是第一:倒数第一。他一开口就是:旌旗猎猎,红旗飘飘。我们都笑了。李大哥,这是什么场合呀?他莫名其妙,不知道我们笑什么。他讲话不高明,但对活跃气氛却起了不小的作用,因此晚会自始至终没有冷场。

  我表演的节目是唱歌,不很好,也不太坏。

  最有趣的是要各自的“女朋友”表演节目。所谓“女朋友”,并不是“可以接吻”意义上的女朋友。中文科第一个晚会,有一个节目叫找朋友,每个男同学都去抓阉,阄上写着女同学的姓名,抓着谁女朋友就是谁:彼此认识认识,如果双*得有必要,可以进一步甚至进几步发生关系。

  我的“女朋友”姓吴,就是后来撕“卧龙先生”毕业留言的那位小姐,性格外向,落落大方,只可惜身上艺术细胞少了点,不会跳舞,于是只好唱歌。她的嗓子我确实不敢恭维,与其说是一位小姐在唱歌,还不如说是一条牛在展示嗓子。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是无关紧要的。这种“反常”的事情引得我们发笑。这就够了,第一是要快乐,要的就是笑声。一曲终了,我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并且起哄。

  有些小姐内向,犹抱琵琶半遮面,千呼万唤始出来 。

  有些小姐踏在封闭与开放的门槛上。

  讲笑话,唱歌跳舞,朗诵诗歌,气氛欢乐热烈。我们以自己不同的声音和动作、鲜明的个性丰富着晚会,丰富着生活。

  祝你生日快乐。    

  刘红兵激动无比。

  我也被感染了,失望、空虚、苦闷暂时被驱散了。

  晚会很晚才结束。

  这次晚会给了我太深的印象。后来还开了几次,但我已全部记不清了。只有这一次,好多年后我想起来还觉得痛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方清平没参加这次晚会。他背一个书包出去了。他这个人,有点与众,和其他人合不来,干什么都是独往独来。听人说他到教室看书去了,他想考研究生。真了不起!我可没这个雄心壮志。

  7

  高中时候,我只知道认真读书,然后考取大学。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关心,也从来没想过要去关心。

  来到湘中城就不同了。别人说教师是如何如何差的职业,言之凿凿,我信,不由我不信。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师专学生,将来百分之百地要当教师。我们还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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