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罗。”
古大哥故意避开李大哥,一到星期天他就去了对面的师范学校女生宿舍。他叫我一同去的。坐了一会,我说:“古大哥,你还要去老街呢。”
“我才不去老街呢。”
回到学校,古大哥对李大哥说:“老街那朋友不在家。”
李大哥能奈他何!
星期一有事,古大哥不能去老街。
星期二天雨,古大哥又不能去。
“古大哥,再不去拿来,我就打你两个耳巴子!”是可忍,孰不可忍?看来李大哥是忍无可忍了。
同样的事,如果发牛在刘红兵和古大哥之间,同样的话,如果出自刘红兵之口,那古大哥一定会应战,而且——毫不迟疑。刘红兵虽然个头比古大哥高,论力气古大哥胜刘红兵一筹,古大哥就曾欺负过刘红兵两回。但李大哥就不同,他个子高,力大如牛,三个古大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因此,古大哥即使敢怒却绝不敢言。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古大哥若是嘴硬,李大哥一定会打他的耳巴子。我想李大哥已经忍无可忍,他既然说出了口难免不动手。
古大哥也许觉得为了一把伞受李大哥这么多晦气不值得。可他却不采取积极的办法,而是一拖再拖——仿佛是为了报复,又仿佛是为了补偿。有时他简直是在玩弄李大哥!
我说:“李大哥,就是要严厉一些,娘就是要日!古大哥你比我还拖沓,太拖沓,今天推明天,明天又推后天,一直推下去,怕有两个月了。”
“王虎森你不要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古大哥走了。
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哪儿谈得上?古大哥,我没向李大哥说那次你去师范的事就算对你够客气的了,你还要我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和你一起合谋继续欺骗李大哥?
古大哥这回真的去了老街,伞也拿回来了。
事情原来非常简单,不就是去老街拿一把伞吗?像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古大哥今后再也别想从李大哥那里借到任何东西了。
他要是开口向我借东西,哪怕是很小很不值钱的东西,我也必须考虑考虑,慎重地考虑考虑。
2
我们在街上碰到了教我们英语的曹老师。
英语考试过了两天了,分数该出来了。我考得很差,我不想问,就是考得好我也不会问。从小学一年级至今,我没养成问分数的习惯——考试结 束,好坏已定,问与不问一样。
“曹老师,卷子看出来了?”古大哥问。
“看出来了。”
“那我的分数是多少呢?”
“你叫什么名字?”
“古方毅。”
“具体是多少分我不记得,反正你及格了。”
“只要及格了就好。”
“你不想得高分?”
“高分低分一个样,只要有六十分,混张毕业文凭。”
“曹老师,我呢?我叫肖森。”
“肖森?好像没及格。你们班总共只有两个人没及格。”
我的心抽紧了。
“一个是肖森,一个姓王,叫王虎森。”
一直跟在他们后面默默走路的我此时心情很不好受。可怜巴巴的一点侥幸的想法也被消灭了,就像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知道自己必被判死刑,但当法官宣判死刑的时候,他仍然很震惊,这一来,绝望就是彻底的了。真是奇耻大辱!考试竟然不及格,还读什么书!堕落,消沉,这就是报应!自作自受!
曹老师反面对我说:“你怎么不讲话?”
“他就是王虎森。”
“噢——”曹老师这一声“噢”意味深长,她明白了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没及格,分数到底是多少?”
“你五十七分八,王虎森五十五分五。”
有意思,三五牌。曹操说,大丈夫不能留芳百世,也要遗丑万年。要么美若天仙,要么丑到极处。要么最好,要么最差。
“曹老师,能不能加上去?”肖森说。
“不能。”
“只差两、三分。”
“不能,差一分也不能。”
曹老师讲话始终是轻言细语,可同时别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她一丝一毫。这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
“曹老师,就只差两、三分,加个及格,我们回去过年也安心。有一门不及格,心里不好过,明年一来就要补考。”肖森继续恳求曹老师。我什么也不说,一来我认为我没及格是自作自受,二来我认为这样求曹老师也是白搭,只能自讨没趣。
“你们说,题目难不难?”
“不难。”肖森回答。我连这样的回答也不愿意说出来。
“非常容易,比高考容易多了。不及格也太不应该。你们自己不认真听讲。”
“是怪我自己。”
我一直没说话。我还没学会恳求别人开恩。
肖森说:“我的基础不好。我原来是个民办老师,作为社会青年报考的。”
肖森打出感情牌。
曹老师有点惊诧地说:“你是自学的?”
“我是自学的。来师专后,我确实没认真听过讲,不然也不至于不及格。”
就是这样,她的心也没被打动。她说:“其实,要真的严格监考,还有不少人不能及格。”
“曹老师,加个及格吧。”
“我考虑一下吧。”
肖森,别白费力气了。
没及格。我早有这种预感。上英语课,我都干了些什么?不是看小说、杂志,就是打瞌睡,有时甚至连课都不去上!我认真听过一分钟课吗?英语单词,除了Yes和No之外,我还知道几个?只有我们两人没及格,我最低,别人肯定会议论这事的。吃中饭了,我有气无力地下床。吃过中饭,又上床。本来就是个矮鬼,这时就更矮得可怜了。别人看你,那眼光不同寻常啊。回家怎么向家人说?不过,话也得说回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该死。两个人没及格,比就我一个人不及格要好,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还有个难兄难弟。
寒假回到家里,心里总不踏实。祖父病没发作,但气色不好。他没问我的成绩,他从来不问我学习的事,他相信我。他以为我一定不错。我想把一切告诉祖父,跪在他脚下大哭一场。怎么开口呢?怎么好开口呢?不,不能告诉祖父,不能让他失望。既然祖父不问,我也就只当没那回事。好几夜没睡好。弟弟也不问我的成绩,他只问学校里的一些趣事,我的心宽了许多。 一些亲戚就不放过这问题。他们首先问我学校里考试了没有,我说考试了;接着他们问我考了几门,我说四门;他们又问我打了多少分,我欺骗他们说,我回来的时候,只有两门分数出来了,这两门我都是七十多分。我的骗术并不高明,但他们信了,深信不疑。我想,他们也没把分数往心里想,他们问 我,只是出于关心罢了。时间是个无与伦比的医生。到了年底,我几乎忘记了没及格的事。春节,玩耍,走亲戚,我把湘中师专完完全全忘了。农村小学开学早,正月十一就有学生去领书。十二、十三就正式上课,看着背书包乱跑乱跳的小学生,我才猛然想起我也是个学生,是个要补考的学生。学校十七开学,那件揪心的事又上了心头。
我认真复习了几天。到了学校不立刻补考。过了两个星期,一个陌生的女同学来通知我和肖森去补考。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什么地方?”
“13栋303房。”
肖森出去了:他的一个老乡来了,他陪着上街买东西。我想,肖森不在,今天就别去了。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补考的事轻声告诉了肖森。我二天下午没课,我们去了。给我们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我们不认识她,她更不认识我们。
“你们来有什么事?”她问。
“我们是八五级中文一班的,来补考英语。”
“昨天有人通知你们吗?”
“有人通知了。”
“她要你们什么时候来?”
“昨天下午。”
“你们为什么不来?”
“是这样的,我昨天一吃过中饭就上街了。”
“我看到他不在,我想两个人一起来,我昨天下午就没来。”
“要是你们今天还不来,我就记你们零分!”
姑奶奶,别吓人!现在的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凶。
她去另一个房间拿来两份卷子,给我们每人一份。她把我们隔离开来,然后自己看书,但不时也看看我们,目光严厉。用不着监视,我吃鸭蛋也不会看别人的。
补考结果怎么样,我没去问过。听人说,学校没告诉你就证明你补考及格了。大概如此,但愿如此。说真的,为了补考我认真复习了几天。补考一过,我便又和以前一个样了。
我曾经痛苦过,我忘了。
我曾经后悔过,我忘了。
祖父的病,家庭的苦,我忘了。
甚至于把我自己也忘了。
3
那个学期的助学金发得很迟。教育学考试之后,班长才通知,要助学金的请写申请。每回评助学金都要在寝室里引起不小的波动,这回更是如此。为了刘红兵的一份申请,几个人争执不休。
刘红兵的父亲赌钱。他曾向我们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天晚上,他父亲输了五百块,他母亲一气之下把他父亲关在门外。他父亲会做小生意,他们家起了一栋两层的红砖房子。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当时能起红砖房子,应该算有钱的了,但他又说他家很穷,他有一个年老的祖母,祖母与母亲不和,经常吵架,他们家的铁锅是烂的,全家只有一张床,他回去只好睡在地板上。他的话前后矛盾,令人怀疑。
有一次他说:“我是我们寝室最穷的。”过了一会,他说:“寝室里除了王虎森之外,就数我家最穷了。”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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