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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的班主任说,你爱好文学,喜欢写诗。”坐在我对面的“女性”说。我下了这样的结论:这位“女性”是位老师,很可能就是那位刚从师大毕业出来负责文学社的老师。
我是个不善于和女性打交道的人,和女性单独相处或稍微靠得近一些,我就脸红,心跳就加速,好像她们会吃了我似的,表现在动作上,我是手足无措。我有点结巴地说:“谈不上爱好,只是有点兴趣,没事的时候,写写诗歌。全凭兴趣,不上正谈的。”申明一点,我讲我们家乡的土话的时有严重的“口吃”毛病,但一旦说起普通话来,我就有如鱼得水的感觉,我不会口吃,能够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现在说普通话也口吃,我并没有想入非非,而是我的不善与女性打交道的天性使然。
“这次征文,虽然还没到最后的截稿日期,但从已经看到的稿子中,你那首诗歌是相当不错的。我们文学社要改朝换代了,原来几个编辑毕业了,我们想在三年级中选几个人顶上来。你有没有兴趣?”女老师说话的速度挺快的,这不要紧,我能听懂;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是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盯着我,把我的头盯得低低的。
“我行吗?”我说。有两种时候让我很不自在,一是挨批评的时候,二是受表扬的时候。我知道不自信者往往如此,我也曾经想过要改变自己,但与生俱来的自卑是很难改变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你怎么对自己这样没有信心?”看得出来,她对我的说话感到吃惊,但她竭力加以掩饰。
受宠若惊的我稍稍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说:“以前我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我说的是实话,而不是谦虚。自信者首先总是怀疑别人,而像我这样的自卑者首先总是怀疑自己。
“谁都有第一回的,一回生,二回熟,谁的才能都不是天生的。在找你谈话之前我是进行了多方面了解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也相信别人的推荐。几位老师都向我推荐你,你要是没有两下子,老师能平白无故地说你的好话吗?”
这倒也是。既然这样,那么,好吧,我不打算推辞了。“要我干是看得起我,不过,我这人以前自由惯了,只怕在今后的工作中会懒散不用功。”
“你还是不自信嘛。”她笑了。
她会错了我的意,我是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与自信无关。我们学校的文学社以前做出了不小的成绩,如今要做出更大的成绩有些难度。我对文学的理解跟一般人不同,我觉得它起码应该真诚。而我们以前的文学作品恰恰就缺少这一点。缺少了这一点,文学作品就成了垃圾,不值一钱,不值一提,不值一看。”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因为我看到她有些诧异地盯着我。
“没关系,继续说下去。”她微笑着鼓励我。
“那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觉得文学不管是清纯还是老辣,是抒情还是深刻,都离不开真诚。你去看一看我们的《创业史》等作品,坐井观天者认为相当不错,可是,你只要去看看《静静的顿河》,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什么是真正的文学良知。奴才只能下跪,只有真正的人才能写出真正的文学作品。”
“你喜欢《静静的顿河》?”
“非常喜欢。以前我们总是喜欢说高明尔基是无产阶级文学最杰出的代表,我也信了。后来看了《母亲》,又看了《静静的顿河》,还看了中国外国很多红色作品,我觉得如果真有过无产阶级文学的话,那么它杰出的代表是肖洛霍夫,是他写的《静静的顿河》。”我停了一下,因为看到她欲言又止。
“我不想打断你的话,老实说,你的话出乎我的意料。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你的看法有些片面和偏激?”
“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我感到害怕。我是怎么啦?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怪念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想一想,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想法跟大部分人的想法相反,说出来是对主流看法的挑战,所以我要自己三思。很多课我没去上,我泡在阅览室,我从图书馆借来尽可能多的书。我看了,我想了,我再看,我再想。这样反反复复搞了好久,最后我确定自己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忠于自己的感觉和理智,也许别人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假话,或者意识到了还是愿意人云亦云,而我不能这样,不想这样。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是为文的开始,也是做人的开始。好了,说了这么多了,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告诉你,我可能是危险分子。上次全省大学生征文比赛,本来有我的份,但我不愿意为了某种不正确的说法改变自己,于是我放弃了。生活小节上可以随便,但在原则问题上,要我让步是很难的。听了这些之后,你还愿意要我参加你们的工作吗?”
“怎么不愿意呢?就像你说的,文学如果没有了真诚就成了垃圾,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要你做编辑,你愿意做小说、散文、还是诗歌方面的工作?”
“随便。”
“好大的口气。”
“不是我口气大,不管做哪方面的,我都会尽力把它做好。”
“那你就做诗歌方面的吧。你要好好准备准备,国庆节后要出这个学期的第一期。”
“好的。”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是黄洁,你叫我黄老师就行。”她很随和的说。
“那我走了,黄老师。”
4
黄老师后来在我们中文班只找到了两个帮手——包括我在内,另一个就是曾参加过首届省大学生作文竞赛的女孩——林丹丹。“有的想来文学社做,但这方面的能力有限,有的能力具备,却又没心思放在这上面。”黄老师说。参与文学社的工作纯粹是出于兴趣与爱好,不然,它还真的没什么吸引力,因为没有任何报酬。
我参与校文学社的工作成了我们寝室的谈资,我自然就成了他们取笑的对象。
“王虎森,经常与两个女士泡在一起,有何感想?”龚杰问我。
这句问话看似平平淡淡,却包含着丰富的潜台词。
“没什么感想。”我据实回答。我对男女之事很麻木,和她们同处一室,真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可能吧。哪有不吃腥的猫?”谢长华盯着我,满腹狐疑的样子。
别人自然不相信,他们认为我在说鬼话。换了是我,也不会相信王虎森这小子的话。可我说的又绝对是真话。
“那个林小姐以前是个冬瓜,如今还在继续发胖,朝南瓜方面发展,对人吸引力不大。”刘红兵说。
“那个林小姐身材确实很一般,但眉清目秀,不能说长得丑。”我替我的“同行”说了一句公道话。
“你还说没感觉?我一说她的不是,你立刻就条件反射似地出来为她辩护。”刘红兵以为抓到了我的证据,露出洋洋得意的神情。
“这不是为她辩护,我只是实事求是地讲两句而已。我在男女方面确实很麻木,可能再好的女人放在我面前,也只是对牛弹琴。”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何必装圣人呢?”方清平审判似地说,他的神情告诉人们,好像我真的跟他一样侨装过圣人一样。
“我用得着装圣人吗?能搞到女的就是本事,我很自卑,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
“那个姓黄的女老师身材倒是不错。”肖森似乎是有感而发。
我还从来没注意过黄老师的身材呢,如果这个家伙不说,我怕是永远都不会……现在这个家伙一说,我才想起黄老师,想起她的身材来。她的身材确实不错。
“可惜模样又不怎么样。”龚杰说。
这惋惜不是向着我来的,也不是向着黄老师去的,是向着他自己去的。
“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自己认为值得,搞就是。”李大哥说,他永远是这样的快人快语。
这是最现实最伟大的理论,可惜未必适用于我。
后来我在征文活动中获得了二等奖(一等奖空缺),同寝室的人怂恿着要我请客。我说,这个奖只是精神鼓励,没有物质奖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困难家庭,你们就饶了我吧。他们见我说的是大实话,便不再强求。
“不请客可以,不过你要老实交代跟黄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如果不是她,你怕得不到这个奖。”肖森说。
“是呀是呀,肯定是这样的。”刘楚雄当即附和。
人多嘴杂的时候,这样的一唱一和真让人招架不住。我苦笑着说:“天地良心,我想跟女的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可本人本事太有限,愧对哥们。”
“你可别玩脚踩两条船的把戏。”龚杰边坐着练字边笑着说。
“那有什么玩不得的呢?一箭双雕哦——”谢长华这个拖长的“哦”意味深长,让人想入非非。
我们的生活充满着这样的玩笑,没有什么人把它当真,话一说过就如同风一吹过,无影无踪。
学校配给中文科的只有一台电脑,电脑操作员是一个中年女人,业务不是很熟,我怀疑她是学校的家属,被照顾进学校的,因为像这样的职位在人们的心目中可有可无。黄老师要我早点把文学社校正的稿子送到电脑打印室,半个月之后,她才又通知我去电脑室校稿。“本来我的事情不多,该我去电脑室校稿,前几天,有位老师学习去了,我就顶了他的工作,我也是刚上讲台,心里没底,备课要花很多时间。”黄老师这样向我解释。我是无所谓,多做点事只是让我少在床上睡点懒觉,如此而已。只是电脑操作员的水平确实太低,让人大伤脑筋:错别字那么多,标点符号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