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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戏台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中,白若川一眼看到,穿粉红花褂子的马寡妇也在里面。他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种歉疚感,就想躲开。不想那马寡妇倒眼尖,远远地一扬手,跟若川打起了招呼。若川见躲不过,只好停了脚。马寡妇凑上来,笑着说:“白助理好兴致啊。”若川连忙说:“你也是好兴致,最近可好?”马寡妇便说:“好不好,其实你们是最清楚的。”若川见她一针见血,只好含糊着说:“在人屋檐下,我们也是不得已,你要多包涵。”马寡妇就仰头笑起来:“你是读书人,必不会糊涂,若做出糊涂事情,那自然就是有难言之隐了。”若川听她这样说,吃了一惊,觉得这妇人目光太犀利,只好说:“来日方长,你马经理不会在乎我们一个小小的鳖场。”马寡妇哼了一声,说:“你这就不是真心话了。不过那霍半也太阴了一些,我现在让他烧去,最后早晚烧到自己。”说罢,不卑不亢跟若川道了再见,昂然地走了。若川心中就想,平日只看到这妇人一肚子机巧,未想到她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于是,心下就生出一点点敬佩。
下午鳖场早早就收了工,待若川看热闹回来时,众工人正围着井台洗涮,欢天喜地。洗罢,也都学着村人换了光鲜衣服,只待夜饭一罢,就去看戏。这当儿,六莲跑了过来,对小郭说:“你们怎么还慢腾腾的?快出两个人,我们先搬凳子占座位。”小郭就问:“还要占座位?”六莲说:“在乡下看过戏吗?现在不搬凳子去,等下就只能看人的后脑勺了。”老金闻言,从屋里冲出来,一拍巴掌说:“对呀,快走快走。”他打量了一下六莲,便又故作惊奇地说:“六莲妹子,你不说话,我都认不出了,还以为是剧团演《天仙配》的啵。”六莲拿眼白了白他,说:“我不跟你说。你留着精神,去戏场跟马寡妇交流吧。”众人一阵笑,便纷纷搬凳子去了。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村里街巷上人来人往,广场的凳子眨眼密密地摆了一片。前面一排是给镇领导留的,凳子前有茶几,上面茶杯茶壶、瓜子碟早已摆好。戏场上是一群霍姓的少壮在帮剧团美工忙碌,霍半则在家中指挥杀猪摆席。那真是手忙脚乱,鸦雀齐噪,直累得霍半嗓子都喊沙了。
到了五点半钟,太阳稍一偏,两辆明晃晃的巴士威威风风地驶进了村。村人们一阵欢呼,拥了上去。那车上坐满俊男俊女,个个眉清目秀,望之若仙人。下得车来,四野里顿然生辉。有那村人与剧团中某人沾了点瓜蔓亲的,就张大嗓门喊着名字。这时,戏台上的高音喇叭骤然爆响,一曲当红的流行歌《心太软》冲天而起。小村就像火炭上煨的一锅水,慢慢地沸了,热气袅袅。
不久,又有一串黑色轿车鱼贯入村,这是镇长带着各方面的大员莅临了。这下村庄更是轰动。车在霍氏祠堂门前停好,一行人领带光鲜、气宇轩昂地下了车,就有人直接带到了霍半的家。霍家从小学校临时借来的桌椅,摆满了院里院外。剧团人马已然落座,此时都站起来,鼓掌,行注目礼,与领导握手。镇长满面春风,两只手在空中做了个下压的姿势,大家便坐下。随后,屋里面霍半吼了一声:“开席!”菜与酒水便飞快地上了桌。镇长祝了酒,干罢头一杯,大家就一声呼喊,猜拳哄闹声立刻腾起。霍半从一早忙到现在,毫无一丝倦意,此时从伙房擦着手走出来。镇长就特别把他叫到身边坐下,问了几句农事民情。霍半答得滴水不漏,自然都是好。顺便又把外乡人马寡妇企图干扰村民致富,却未能得逞的事,简述了一下。镇长似听非听,最后说了句:“好,农商并举,优先本地经济。”而后拍一下霍半的肩膀说,“今天不谈工作了,喝酒!”当下与霍半对饮了两大杯。
这边厢六莲带工人占好座位后,就回了家。做好了饭,三下五除二地吃毕,冲完凉进了闺房换了新衣服。此时屋里的光线已暗,她拉亮灯,在镜子前坐下,静下心来,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细细端详镜子里,她觉得自己有些漂亮,但又不够十分漂亮。于是就既陶醉又有些遗憾。她知道,农村的大戏,在他们这里是稀罕的,在一个村里敲锣,十里八乡都有人来看,那戏场也就成了空前的社交场。今日里的场合,姑娘家的扮相,是不能够大意的。对镜贴花黄,倒不是专为哪一个人,而是女子间心照不宣的较量。她六莲,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此番又要与白助理他们坐在一块儿看戏,当然要以最漂亮的样子出现。她就是要让人羡慕。
这个下午,六莲心里长了草,而吴老伯却只是淡定,在屋檐下坐着,静静地抽烟。听村里远远的一阵阵喧嚣,无言地体会那一丝秋凉。六莲化好妆出来,越发的明眸皓齿了。碧绿的发卡,俏俏地斜插在头上。老伯见了,也不发表评价,只眯了眼笑笑。六莲脸微微一红,喊了声“阿爸”,心慌慌的就急着要走。吴老伯说:“你若急,你先去。我等锣鼓开场了再去不迟。”六莲说:“那好吧。”然后就要走。吴老伯就打趣道:“莫非蒋所长的公子也来?”六莲就有些生气:“阿爸,你今后不要再提他。”老伯拖长了声音应道:“好,那就不提。”六莲说:“老爸,你呀,什么都不知道。”说着,叠了一方手绢,在衣袋里放好,一阵风地走了。
第二十章
六莲走到鳖场门前,听见小楼里哄闹声不断,知道里面还在吃饭。想进去,又怕老金他们笑话她的盛装,想想便硬起心,扭了头,独自去了戏场。
广场上,人已来了不少,演员们吃罢饭回来,在后台雪亮的灯下正忙着化妆。镇长一干人酒还没有拼完。这个空当,就成了人们进行社交活动的好时光。大喇叭已不像刚才那样震耳欲聋了,放起了柔柔的轻音乐。乡人们东走西窜,打躬握手,互相寒暄。六莲的到场,让后生们觉得眼前惊鸿一瞥,即便本村的熟人,也都掩饰不住诧异。走在戏场的通道上,她一路和乡邻打着招呼,一面在找凳子。待寻到了自己的那排凳子,就矜持地坐下。有几个外村的小伙子,是旧日同学,结了伴跑过来打招呼。六莲笑笑,应付了几句,站也没站起来。男生们想多说几句,又找不到什么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六莲回头看看,白助理他们还不见影子。远处有个人,好像是翁哥,想仔细看看,一下又不见了踪影。戏台上,丝绒幕布垂下,在晚风中微微抖着。场中两盏水银灯明明晃晃。白日里本来很平淡的人,现在看来都有了几分神采。六莲定下神来,设想别人看见她今日的样子会怎么样,就不免有些自得。
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在招呼她:“六莲。”六莲扭头看去,不由一愣。站在她面前的,竟是蒋天海。他果然是来了。六莲略一迟疑,站了起来。天海还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吞吐吐地说:“六莲,你还好吗?”六莲觉得,天海此时无论想对她说什么,都是无意义的。换了她自己是天海,就会什么都不说。但这时的六莲心情不错,对天海、对美芬,似乎都没有什么恼恨了,所以她开朗地一笑:“我?很好啊。”天海就鼓了鼓勇气说:“你知不知道……”六莲马上打断了他说:“我知道了。美芬来了吗?”天海看看六莲并无异常,就指指说:“她,在那边。”六莲顺着他的手势看去,但见人头涌涌,看不真切。便问:“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天海红了红脸,说:“快了。”说着,拿出了一个很精致的笔记本,递给六莲:“这是我们两个送给你的。”六莲好生奇怪,没有马上接过,只是说:“送我这个干什么?应该是我送你们礼物。”天海执著地说:“我们都是老同学了,这是个纪念。到时你一定要去吃酒。”六莲听了,就淡淡地接过,翻开来看看,见里面的扉页上写着:“同学如鸿雁,万里仍牵念。”下面题着“六莲同学留念。天海、美芬赠”。六莲看了,与美芬往日的种种情谊牵上心来,就说:“谢谢你和美芬。”天海又嗫嚅着说:“你……要不要见见她?”六莲说:“这是什么话?她到哪里去了?”天海一喜,说:“你等等。”说罢就去找人。
其实六莲一看见美芬在笔记本上签了名,心就已经软了,想想自己当初,就不该对美芬那样发火。小儿女的龃龉,不过是南国六月的阵雨,一忽儿就扫过了,天仍是清清朗朗的。她有些急切地向天海的那个方向望去,想早点儿看到当了准新娘的女友,现在是什么样。
一会儿,天海同美芬过来了。美芬的确有了些变化,样子洋气多了,上衣隐隐透出里面穿的吊带装。她远远就向六莲挥手,跑了两步,从凳子夹缝中挤过来。眨眼间,两个女孩紧抱在一起了,两人眼里,一下都有了隐隐泪光。过了一会儿,又互相擂起了拳头。“你变了!”“你才变了!”美芬从天海手里拿过一袋“利是糖”,塞给六莲:“我们‘十一’就要结婚了,在镇上‘桃花岛’摆酒席,你可要来呀。”六莲接过糖,心里也是甜,满天的乌云都散尽了。她说:“我们姐妹,就你跑得快。好事还瞒着我。”美芬一脸的幸福与满足,说:“一直忙,抽不出空来看你。”六莲就一撇嘴:“你心里早没我了啵。我问你,新房在哪里?”美芬脸红了,看看天海。天海就说:“先住我们家,然后再盖房子。”六莲就说:“那要盖三层小楼了?”美芬就笑眯了眼说:“那当然。”六莲说:“你看你,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