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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一阵喧嚷声响起,六莲回头一看,是鳖场的人来了。小郭和若川走在前面。若川虽然还吊着胳膊,那风度照旧鹤立鸡群。六莲的心一下就飞起来了,忘情地招着手,喊道:“白助理,在这里呢!”白若川看见六莲,一笑,在灯光下看来无比明朗。美芬与天海在一旁,忽然感到有些自惭形秽,窘了一会儿,美芬就用眼色示意天海,小声说:“咱们走吧。”六莲转过身来,脸上灿烂的笑意仍在。美芬说:“我们过去了。”六莲说:“忙什么?”美芬说:“今晚我们和他爸的车一起走,去不了你家了。你一定要去吃酒啊。”六莲说:“那当然,一定的。”两人走了。半途中,又都不约而同地回望了六莲这边一眼,眼神都有些怅怅的。
此时的六莲,只顾张罗着让鳖场的人坐下。小郭看见六莲,呆了一下,喊了声:“哎呀!”后面老金伸头一看,也一呆,也喊了声:“哎呀!”他一面坐下,一面就故意大声问:“今晚是演《天仙配》吗?”六莲只抿住嘴笑,也不回嘴。她悄悄拉了一下若川的衣服,让他挨着自己坐下。
六莲的心里,这一刻,像有蜜糖在流。她觉得,全场的风光都被她这一处占尽了。这一刻,她盼了许多天,也想象了许多天,终于如愿以偿,像做梦一样。美芬固然是幸福,但六莲一点儿不羡慕。她觉得,自己和美芬,得到的是两种东西,一种是天上的,一种是地上的,根本不能相比。
领导们此时也陆续入座了。音乐声停止,开场锣鼓敲了起来。六莲身边给吴老伯留的位置仍是空的。若川就问六莲:“你阿爸呢?”六莲说:“等一下会来。”若川又问:“他有事吗?”六莲说:“没事。也许,有点伤心吧。”若川略感到惊异。六莲就说:“他年轻时候,在这台上演过戏。那个女朋友,特意翻山来看过的。”若川“哦”了一声,在心里叹了一回,对六莲说:“你阿爸,就是一本书啊。”
此时的吴老伯,仍在廊檐底下坐着。他知道乡村的戏,开演前的*6唆太多,锣鼓敲完后,还要放三百响鞭炮,若干领导又要讲话,拖泥带水的没完。耳听得村中喧阗的热闹,老伯确如六莲所猜,在心里勾起了不少往事。屈指数来,插队那时节距今已快二十五年了。当年的他,正是少壮,日子处处都显得活泛。乡村里的娱乐稀少,县上发动了自娱自乐,村里青年就组织了宣传队,学唱风靡全国的现代京戏。知青们与当地的青年一起,白日劳动,夜里排戏。生产队的空屋里,胡琴吱嘎嘎响,少男少女们有说有笑,全然不知累。就在这村里的土台上,居然也演出了半本的《智取威虎山》。老伯演了小生杨子荣。戏中这个角色,是要穿马靴、披斗篷的。这倒好办,最难的是东北人戴的护耳棉帽,在海南到哪里去寻?只好用单帽充了。马靴就以长筒水靴代替。斗篷是拿做豆腐用的纱布改的,洗得雪白,倒也神似。老伯那时是英俊小生,一身军装,足踏乌亮水靴,煞是光彩。在场上疾走一圈,白袍翩翩如飞,也是颠倒过台下无数女子的。他那女朋友,就是慕名前来看戏,一见而倾心的。姑娘那时还很纯洁,看过戏之后半月,给当年的小吴来了一封信。信中多半写的是大时代的豪言壮语,但有一句说:“今后我无论在哪里看到你,都会远远地、远远地迎上去,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你的手。”这样的句子,在那个时代,无疑就是示爱,不由他小吴心不软。一段乡村恋情,就此开始。
如今二十五年即将过去,对吴老伯来说,人生这部大书,竟渐渐地要合上它的书页子了。老年境界像秋风晚凉,不经意间袭来,老伯才悟出,一辈子原来也就是这二十五年。成也好,败也好;荣也罢,辱也罢,一生所有的戏,都在这二十五年中演完了。此后的岁月,也就是等死而已,日出日落,戏是不会再有了。唯有女儿一天天长大,能给他少许的安慰,不过那已是下一代的戏了。轮回下去,再过二十五年,六莲也要慢慢合上她的书页子了。
这些日子,老伯又添了些心愁。他原本铜浇铁铸的身体,自过了五十之后,不料想一天天变得衰弱。过去还能庆幸无甚大病,但近一年来,总觉脖颈僵硬,手脚麻痹,做活时颤颤地拿不稳锄头。想去卫生院看看,又担心医药费压得死人,于是延宕下来,近几日竟一天天地重起来。本来,农人活一世,身体和力气就是本钱,现在眼看本钱要出问题了,老伯心里怎能不焦虑?
他独自坐了许久,想不出个名堂来,终于叹了口气,起了身,抹把脸,换了干净褂子,向戏场蹒跚地走去。
第二十一章
“这戏怎么还不开演?”老金在戏场上把脖颈都望酸了,仍看不到马寡妇,大失所望,就连连地喊起来。台上的幕布仍然垂着,开演前的仪式果然烦琐。待到霍村长上台演讲时,观众早已耐不住,也都喧嚷起来。霍半见下面不稳,便也模仿镇长的样子,用两手在空中向下压了压,但他哪里压得住,众人反而喧哗得更凶了。霍半无奈,只好一抱拳,笑着说:“开演,马上就演。不过,今天能看戏,各位还是不要忘了,甘肃客商是出了大力的!” 帷幕终于拉开,观众的吵闹才渐次平息下来。今晚的戏,实际是两个折子戏,一文一武。先是《杨门女将》,压后的是《秦香莲》,两个戏,都与妇女有关。出场的那些女将,铠甲鲜明,珠玉满头,冠子上两根雉尾摇摇摆摆。人一出来,全场立刻鸦雀无声了。这琼剧,原本是南戏的一支,曲调高亢,台上的娘子一开口,便是响遏行云。那尖声,就像滑滑的丝绸,绝无瑕疵。村人们虽无文化,但自有他们的一套口味,听到了有人唱,霎时就是一片叫好声。
直到这时,吴老伯才挤进人丛,找到了六莲。六莲忙起身,扶他坐下。若川向老伯打了招呼,又伸过手去,两人就郑重握了一握。此时的戏,也渐渐能看出精彩了。台上的女将与辽兵,已是厮打得车轮一般,刀枪剑戟,铿然有声。村民们平日哪里看得见这种五色斑斓,一时间都痴了。若川、六莲和老伯,也都眼望着台上,各不言语。待到一场落幕,老伯才掉转头来,朝若川笑笑:“这乡野地方的戏,也还是有些看头。”若川点头称是,说:“我已是好多年没看过戏,更不要说在露天了。”老伯就说:“前半场武戏,其实没甚看头。舞枪弄棒的,不过是博大家一笑,后半场的苦情戏,才是精彩。”若川“喔”了一声。六莲却不同意,说道:“武戏也是好,女子里边,也是有英雄的。”老伯便呵呵一笑,说:“看来,我们的六莲,也是有思想的。”六莲撒娇地拉了老伯一下,说:“我没说错嘛,你让白助理讲。”若川就赶忙打圆场说:“女子当然有英雄,不过,英雄不一定非要打仗。”老伯就笑笑说:“对,做田也可以是英雄。”六莲说:“算了,你那是什么时候的皇历?”若川与老伯对视一下,就都笑起来。
到了下半场《秦香莲》,果然如老伯所说,是一个上品的戏。演秦香莲的那位青衣,身手甚是了得,把那哀怨之腔唱得如同细瓷,一声哀似一声地锯在人的心头肉上。那戏文也是好,一波三折,既有笑料,也有悲情,村人们先是笑得前仰后合,一路看下去,又渐渐被弱女子的遭遇所牵引,无论老幼,欷一片。待演到秦氏拖着小儿讨饭的光景,那女演员一声剜心挖肺的啼哭——“我的儿呀”,如雪崩一样,让所有的人都无法再撑住,场内竟有忍不住放声号啕的。女人们纷纷拿出预备好的手帕、毛巾,拭着那拭不尽的泪。若川自幼到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不禁为之动容,热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忍也忍不住。再悄悄地看看六莲和老伯,两人也都是泪流满面,完全进入了忘我状态。若川拿出纸巾,拈了一张,碰了碰六莲的胳膊。六莲也不理会,摇摇头只顾看戏。饮泣中,她一只手忽然紧抓住若川的手,死死不放。
六莲的手虽有薄茧,但此刻却万分柔弱无助。若川在心里叹,这戏端的是好,竟然能勾起所有人的身世之感。人间花好月圆的时候,毕竟不多,更多的只是无奈。人们来这里看戏,笑一笑,又痛哭一场,不过是精神上经了一次洗礼,把心头的积郁散一散。待到舞台上包龙图出来,拿铡刀斩了陈世美,村人们才发出一阵欢声,继而又掌声如雷。演员被掌声所扰,居然就在台上停着,等掌声过去再演,也没有人以为是破绽。六莲此时松开了手,拿手帕擦干了泪,脸上又有了笑。
戏终于是散了,但人们一时还不能散去。场子外围,外村和镇上来的人先走,里面的人动不了,索性就坐着聊天。鳖场的工人们在开老金的玩笑,若川与吴老伯在交流看戏的体会。六莲没有讲话,默默看着重新垂下的大幕,心里有曲终人散的惆怅。再往远处望望,见那些领导与霍半握别后,鱼贯上了车。美芬与天海拉着手,也上了一辆小轿车。不大一会儿,车队悠悠地走远了,进入了暗夜里。六莲收回神来,听若川与阿爸正在谈旧时代的妇女之苦。忍不住,她就突然插了一句说:“女人的命,从来就是苦。”
终于可以走动了,霍村的人就搬了板凳散去。穷人的欢乐结束时,是见不到“灯火下楼台”的气象的,就如灶火熄灭,“轰”一声就什么都燃尽了。刚刚戏台上面的娘子军、水袖飘飘的小妇人、明晃晃的刀枪……说没有就没有了,恍如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