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鸾却莫名想起来外头纷纷扰扰的流言,说什么功高盖主,嫌隙渐生,弃之不用……于是眼神不禁黯淡下去:“兄长的心意,我当然懂。”
萧竞会错了意,连忙说:“朕知道你是梁国战神,一生志向,只在战场。宁可马革裹尸,也不愿富贵淫乐……但朕总希望你平安。”
“谁说我不愿富贵淫乐。”萧鸾说着,然后声音低了下去,“我巴不得……”
萧竞大笑,抱住他:“你说什么?嗯?朕最多的就是泼天富贵,都给你好不好?”
萧鸾转过头,桃花眼弯了起来,眸中是似笑非笑的水光:“我不要富贵,我要淫乐。”
萧竞听了,哈哈大笑,然后孩子似的挠他的胳肢窝,两兄弟笑闹成一团。
良久两人喘息着并排躺着。
萧竞用肘支头,看着他:“太医说你胸气郁结,伤病之外,是心病。”
这句话实在是意有所指。
萧鸾一时滞住,心紧张地砰砰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头看着自己兄长。
“朕想,朕既为病因,也应为药引。”
萧竞说到这里,稍稍顿了下,然后继续道:“你我为骨肉至亲,应相持一生……我萧竞在此发誓,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若违此誓,当受剜心之苦。”
这样信誓旦旦情深意笃的话,由一个帝王说出来,本应该是让人极其感动感怀的。
萧鸾实在应该涕泗横流地谢主隆恩。
但他反而觉得痛苦。
帝王的兄弟之情愈浓,他就愈痛苦。
求而不得,弃而不甘。
骨肉亲情,放不下;男女之情,求不得。
这帝王的温柔,就像一张网,将他牢牢束缚,无法挣脱,寸步难行。
“天下人皆谓帝王之言,重若九鼎。萧栖梧,”帝王清楚地唤着他的名字,“你信不信朕?”
萧鸾却莫名地想起,他的字,栖梧,还是在他冠礼上,萧竞为他取的。
取凤栖梧桐之意,应着“鸾”字,自是贵气无匹的名字。
如果自己真是凤凰,他默默想着,是甘为萧竞当一只落水鸡的。
但无论是凤凰,还是鸡,都是无法获得那人的感情的。
哦,能获得,兄弟骨肉情嘛。
他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心绪又大乱了,于是强自收回心神,轻声说:“信的。”
“但朕看你这幅样子,似乎颇不信。”
“我信你。”
“那你证明给朕看。”
萧鸾万万想不到自己兄长竟会说出这样近似于耍赖的话。
于是他抬眼看着对方,有些无措:“怎么证明。”
萧竞笑着,低头亲上他的眼睛。
萧鸾感觉的湿暖的呼吸触到了自己脸颊上,然后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传来:“快点把身体养好。”
然后他听见自己心中极深处传来一声叹息,是心甘情愿的沉沦和无奈,还带着一点难以言语的欢喜。
兄弟情就兄弟情吧。
至少打败了顾沐容的男女情。
至少自己占着皇帝的心——凭着自己是他的胞弟。
很显然,在打败顾沐容后,自己在帝王心中是独一无二并且位居首位的重要。据目测,会继续独一无二且位居首位下去。
他暂时在不甘心中心满意足了。
☆、大婚
或许真是心病,自从和兄长和好后,萧鸾的身体一日千里地恢复着,眼看腊月十五就要到了。
萧鸾正在摆弄着窗口的那瓶梅花——那两朵插在花瓶上的梅花早已枯萎凋零,光秃秃地伫在花瓶里,但萧鸾根本舍不得扔,每日抚摸摆弄,一副恨不得将它们裱起来上供的架势。
毕竟是兄长大婚,自己身体也愈合了大半,或许自己应该出席?
既能显得自己得体大度,又能刺激顾沐容那个妖女。
哈。
他颇有点自鸣得意地想,自己如果是后宫女子,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厉害角色。
他再次将那两株光秃秃的梅花从上而下自左而右地抚摸了个遍,然后心满意足地一口喝干一大碗药。
他决定出席兄长的婚礼。
萧鸾向来务实,心意一决,便披上斗篷,踏着残雪往王府府库中走去。
他要亲自挑一件礼物,送给兄长。
这一挑,便挑不出来了。
萧鸾埋首于库房中,一直搜罗到夕阳西下。
有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殿下,您找什么呢?”
来人是王府总管裴老。
萧鸾常年不在王府,裴老虽是总管,但两人接触不多,很是生分。
萧鸾直起身,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找礼物,送给陛下。”
裴老看他喘得厉害,连忙心惊肉跳地扶住他:“殿下您身子尚未痊愈,外头又冷,万一又伤了身体怎么办?”
萧鸾厌恶地甩开他。
裴老尴尬地赔笑,半晌方小心翼翼地说:“其实……礼单,府上早就准备好了。这不,老奴身上恰好带了礼单,给殿下过目一下。”
说着,使劲往袖子里掏,然后掏出个折子。
萧鸾接过,打开一看,长长一串,全是富丽堂皇的珍玩珠宝。
于是狠狠一皱眉,道:“俗。”
裴老一下愣住,诺诺应承。
萧鸾挑起一边眉,抬手指着纸上一行字:“并蒂白玉莲、永结同心龙凤玉佩、鸳鸯交颈金莲都给我删了。”
“这……都是寓意十分吉祥的礼物啊。”裴老难为地反驳,却莫名地发现自家王爷的手指实在漂亮。
白玉似的指尖戳在墨黑的字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根本不能将它们与战场上执剑厮杀的猛将联系起来。
“啰嗦!”萧鸾斥道,“叫你除去就除去!这富贵珊瑚树,翡翠如意什么的不是很好么?世间仅此一个,价值连城。”
裴老很为自己走神儿羞愧,于是忙不迭地应和。
萧鸾骤然间感到无趣,把折子又扔回给他,只满眼阴鹜地瞧着满库的金碧辉煌。
裴老在旁站着,也不敢出声。
萧鸾忽然间大步走到一个箱匣前,将它打开。
里面迥然于满室的金银珠宝,是陈旧的古剑旧铠。
萧鸾极轻地嗤笑了一下,取出一副丝绸轴卷。
轴卷已经半旧不新,似乎还带着隐隐的血迹。
丝绸扣带因为年久,松散开来,长长的轴卷一下子扑散下来,垂落在地。
“柔然山川图……五年前我亲手所绘,兄长定然喜欢。”萧鸾说着,将图轴卷起,递给管家。
裴老恭敬接过。
元子攸不臣,柔然旧贵蠢蠢欲动,他这个王爷总还不是鸟尽之弓,兔死之犬。
兄长向自己示好,又说起柔然近况,不就是有这个意思么。
养好身体,以备随时出征。
“今天是腊月十几?”萧鸾忽然出声问。
“回禀殿下,是腊月十四。”
“哦,明天。”萧鸾很淡地叹息一声,然后缓缓往府库外走去。
有雪光投射进来,映照在珠宝金银上,折射出一片光怪陆离的富贵色。
萧鸾被这光芒刺得眯起来眼,心想,大概这就是富贵逼人吧。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廊外有梅,开得正欢。
天色已寐,那正艳的梅花也变得朦朦胧胧起来,不甚清晰。
他默然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房间里两株枯梅,依旧是他离开时的姿势。
萧鸾靠上前,又开始从头到脚地抚摸摆弄它们。
有小太监进来,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放在萧鸾面前:“殿下,该喝药了。”
萧鸾拿起药碗,很利落地一口闷干,将那碗放回太监手中,问道:“你服侍本王有段时日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林子,全名林径雪,前总管李德李公公,是奴才的干爹。”
萧鸾细细审视着他:“倒是个好名字。你干爹,最近如何?”
“都还好,就是身子愈发病得厉害。”
“病得厉害,还叫好?”
小林子低眉顺眼地躬身回答:“殿□体好转,就是了了干爹最大的心病。托殿下洪福,想必病愈也是指日可待的。”
萧鸾沉默半晌,然后问:“半月前本王已闻他生病。但入宫恰得巧遇,看他那副样子,倒是底气很足。”
小林子呵呵傻笑:“遇见殿下,被贵气一冲,再是病入膏肓,也会红光满面啊。”
萧鸾知道问不出什么,又将注意力转到那枯梅上:“油嘴滑舌,退下吧。”
这一夜如同萧鸾所料般难以入眠。
辗转反侧一整夜,待累到极致了,才沉沉睡去。
梦里依稀听见唢呐铜锣的欢庆声。
有鲜红的绸缎灯笼地毯,一天一地,铺满皇城,一如被他血洗城市。
他被梦里的血红逼醒,一睁眼,就看到大亮的天色。
“来人!”萧鸾大喊,匆忙披衣起身。
小林子赶忙指挥着侍女,团团围着萧鸾服侍。
“什么时辰了?”萧鸾皱着眉头问。
“回禀殿下,午时了。”
萧鸾敛起衣襟:“这么晚了!今日陛下大婚,怎么不早叫我?”
小林子拿眼小心地觑他:“殿下您并没有说要出席婚礼啊。”
萧鸾想要发怒,但回想一遍,确实是自己失误。
于是闷声不吭地穿戴妥当,便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盛京街道被打扫得十分干净,都城干道朱雀大街甚至铺上了火红的绸毯,绵延到宫门口,绸毯上残余着各色花瓣。
路上已看不见迎亲队伍,只有一群群的孩子聚散奔跑,嬉戏玩耍。
冬风一起,这些从南国千里迢迢运来的花朵,便被裹挟着四处飞舞。
时而汇聚,时而四散,如同那一群群的孩子一般。
萧鸾策马,踏着这鲜红的绸毯与花朵,直往皇宫奔去。
皇城上亦有红色丝绸结成大朵绸花,垂挂下来,红色的灯笼在寒风中,左右摇曳着。
萧鸾在宫门口勒马停伫。
恰时,有钟鼓声,从宫中传出。
悠远绵长的钟声,像一尾大鱼,划过萧鸾耳畔,然后游向寒冷空旷的苍穹。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办!!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