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是。”大成是憨厚人,没有那么多心思。李烨又同他说了明天进山伐木的事,大成当场应了下来,约了时间才离开。
李母在院里打理着菜园子,见着李烨提了肉进来,连声称道:“大成这孩子倒是有心,你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估摸着他要在心中记挂一辈子了。”
李烨知李母的意思,乖巧地答道:“改日我提些好酒去肖叔家。”说着将兔子肉收进厨房,洗净手往房里去了。
屋里瑶琴还在收拾书,卷起的袖子露出白净的半载胳膊,脸侧挂着汗,很是认真。李烨上前帮着忙,两人无话,一直忙到李母过来喊他们吃饭。
这面上做足的事瑶琴已是做惯,没有在李母面前失了礼仪,更没与李烨过分亲近。在同个屋檐下住着,三人里怕是只有李烨是轻轻松松、无事牵挂地过着同平时一样的日子,其他两人,怕是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夜里,李烨点灯抄着书,瑶琴搬了椅子在一旁自己练着琴,相安无事的到了就寝时候。如何就寝的问题,李烨其实一直都在思考。她端了水让瑶琴在屏风外先洗净,自己从母亲房里另外捧了被褥,在靠床边的地上铺开。瑶琴一进来就看到一床一地铺的摆设,自己倒是平白地担心了。
李烨又自己洗净,瑶琴已经躲在被窝里,外衫整齐地叠在床头的小柜上。李烨去屏风外将自己的外袍脱掉,又解了中衣里的束胸,吹熄烛火才重新进到里侧。瑶琴并未看她,李烨不知是舒了口气,还是有什么郁结于心,她有点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只得乖乖躺进地铺里。借着从细小的窗户中透出的月光打望着那张她睡惯了的床上的人。
房间里多了一个气息,根本睡不着。不仅李烨如此,瑶琴也是同样。她听见李烨在地上辗转反复的声响,心中纷乱。这世间的事真是变化莫测,前一日她还睡在藏香阁里,今日已宿在这方屋檐之下。前一刻李烨还是男子模样,后一刻便告诉她其实她是女子。上一秒还能侬情惬意,下一秒却生死相隔。她靠近窗边侧起身,正好能看见躺在地上的李烨,不想她也在看自己。两人均是一惊。
李烨先回过神,声音轻轻地说道:“睡不着?”
瑶琴点点头。
“那要不要听我说个故事。”李烨也来了精神,更往瑶琴方向移了移,“十八年前,云州将军府发生了一大喜事,镇守边防的李鹤如将军得了他三十五年来的第一子。虽是个女儿,云州城上下却欢欣鼓舞。这李鹤如将军在云州深受百姓爱戴,在他镇守云州的这七年来,数百次退敌,保证了云州前方的边陲防线坚固如铁,保护了云州的十万百姓生命无忧。这李鹤如将军事实上二十岁便娶了亲,妻子是朝廷有声望的御史大夫的千金,只是不知为何十几年来李鹤如将军夫妻都未有生儿育女。直到一年前,李将军从边防带回了一个平民女子,便将纳之为妾,而这小千金便是这妾室所生。小千金出生的前几年,国家边防稳固,李将军时常在家,对宝贝女儿是疼爱有佳,恨不得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自己女儿。只是好日子不长。邻国新登基的国王屡屡犯禁,李将军不得不抛下妻儿奔赴前线,一去就是大半年,有时甚至一年。两国一直僵持不下,直到千金十一岁时,朝廷派了新的将军过来接替李将军的位置,李将军才得以归家,这时李将军实际已离家五年了。而归家李将军性情已大变,整日郁郁寡欢,不问世事,甚至连自己的女儿和小妾被正室日日欺凌的事实也毫无察觉。小妾不忍女儿受辱,偷偷告知了李鹤如。李鹤如训斥了正妻,才想到这个自己三十五岁才得来的女儿,重又万般疼爱。但是,也因为如此,导致正妻的欺凌更是变本加厉的报复在小妾身上。李鹤如却敢怒不敢言,那时正妻告诉他,如果他在想重返战场,重新拿回属于他的权力,只能仰仗正妻的父亲。李将军无法,只得忍下来。后来,小妾不堪受辱,带着自己的女儿逃了出来,为避他人闲话,将女儿当做男儿养,两母女相依为命一直在外乡生活至今。”
李烨说这些的时候仿佛是在说他人的故事,可是瑶琴知道,故事里的千金正是李烨。她设想过许许多多李烨扮作男子的理由,却没想到这中间有这样的曲折。她在京城是听过李鹤如将军的名头的,也知道李鹤如将军有过一个女儿,却因病夭折了。而那个人却是李烨。
瑶琴的心中已然掀起淘波大浪,这中间的曲折她无法想象,她知道李烨有所隐瞒,可那些过往已经在她心里成为了一块不敢揭的伤疤。瑶琴也不敢揭,更心疼她不愿揭。
大致从瑶琴眼里探究出了里面的疼惜,李烨背对着的月光笑着:“我知你还忌讳我女子的身份,我不逼你。既然你说你整颗心都是我的,我自然也是信你。只是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想得那般快,那般自然,我都清楚。成婚只是当下的权宜之计,有一日,你若想离了我,自是去了就是。只需道出我是女儿身份,想是不会有人在意的。”
这话又是何意?真当她要出阁,要随她生活只是作假?
瑶琴气得起身,脸色沉沉地质问道:“你质疑我?”
李烨没想到一番话会激了瑶琴的努力,赶紧起身紧张的否认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觉着我没你那般的胆量,知道自己是女子,就不敢去欢喜女子了?”瑶琴怒极反笑,“你还真是高看自己,更是低看了我。若你是这样想的,你便把那胭脂盒拿回去,不要再将它留在我这里。”
这下李烨更急了,直接掀了被子坐到床沿,握了瑶琴的手,似乎这样就抓住她不让她逃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瑶琴直视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怕、怕你不愿与我成亲。”
瑶琴无奈,扶住李烨的脸颊让她看向自己,轻柔地道:“我既已住进你家,还有什么理由不与你成亲。还是说,你要换回女儿身,还我清白?”
“我倒是想换回女儿身,只是世事不允。”
“那便是了。”瑶琴无声地叹息,本是她心有郁结,结果却反过来宽解李烨了。视线稍一放松,便落在李烨胸前。贴身的中衣映衬着胸前的起伏,瑶琴毫无思虑就伸出手去,直接触到了那一团柔软。李烨大惊,急忙拍掉瑶琴的手,喊道:“你干什么?”
手上似乎还有软绵的触感,隐隐又觉得与自己的不同,瑶琴盯着手掌,愣愣地说道:“你果真是女子。”
李烨毫不放松的护住胸膛,斥声道:“我哪能欺你!”幸好夜色朦胧,看不清她脸上飞升的殷红。
瑶琴上下打量着李烨,又息了声,颓败的倒在床里,赶着她道:“快睡吧。明日不还要早起上山吗?”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也是女人,怎么也这么不明白瑶琴的想法呢。李烨将中衣拉拢,回到地上的被窝里。这一折腾,反倒把她的睡意激了出来,一沾枕头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瑶琴比李烨起得早,大致是几日来发生了大多的事情,终于到了可以放心的时候,李烨睡得死死的。瑶琴自己漱过口,洗净脸,正是闻鸡起舞的时候。她帮着同样早起的李母擀面。毕竟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五指不沾阳春水。旧时未出台,许多下人做的小事她都干过,虽不多,好歹是会些技艺。
两人合力做了早食的馒头,又包了些包子放进蒸锅,便着手弄昨日大成提来的兔子肉。李烨醒来,瞧着床上没人,房里也没有瑶琴的影子,心道不好。衣服没换,睡散的头发也不顾,在家里来回翻倒。瑶琴脸上沾了面粉,一从厨房出来,就看见李烨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幸福。
“我不走。”她走上前,拉了李烨的手往放房里去,“早起得急了吧。冒冒失失的,衣衫头发都不顾。”
将李烨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出去端了清水,拧干帕子递给她。李烨还未回过神来,傻乎乎地擦过脸。瑶琴用李烨用过的帕子擦了自己的脸,才将水盆端走,换了盐水进来,伺候她漱口,随即还给她盘好发。
不会还在梦里吧。李烨迷糊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得慌。
瑶琴从衣橱里拿了新的衣衫给李烨,让她自己换,自己捡了昨天李烨穿的青袍去了院子。
这时,李烨才注意到,瑶琴的发饰全换过,少了珠宝的点缀,只留了那只双鸾纹鎏的钗子,身上的衣裙颜色清浅,整个人显得清丽脱俗。
李烨换过衣衫,惯例去料理过鸡笼和庭院,又与李母和瑶琴一同吃过早食,大成便来敲门了。看大成一身短打,肩上扛着大刀,腰间系了小袋,里面大致是匕首和绳索之类的物件。李母叫瑶琴去后院里把李烨常用的工具取出来,自己将早备好的给大成和李烨在山中做午饭的吃食拿来,一并让瑶琴交给李烨。瑶琴当下即刻明白李母的意思,走上前先给大成施过礼道:“今日还得多劳肖大哥多加照拂。”
大成一介草莽,哪见过瑶琴这样的美人,当时就不会动了,傻傻得接过瑶琴递来的食盒,眼神直盯着她给李烨系剑系小袋的动作。李烨嘱咐了瑶琴一些话,无非是让她看看有什么缺的,她都和母亲说了,午后带她去东市里逛一趟。
等走出好远,大成才回魂,他像是得了天大的惊喜,调侃道:“你小子可是好福气啊。原来冬冬说的瑶琴姑娘是这样的大美人,难怪你不与我争了。”
“冬冬喜欢你,就算我争了,又哪争得赢。”
“幸好你有自知之明,不然,你的下场只有惨死在我的大刀之下。”
平日里大成虽驽钝,与李烨相处时却得了冬冬的调皮,话语间没那么多的忌讳。李烨更是不在意,反倒拿他刚才走了魂的模样反唇相讥,更威胁到要告诉杨冬冬。大成一遇上冬冬的事就没辙,被李烨这般欺负,也只得忍气吞声,上山路上倒是有说有笑的。
瑶琴虽是起得早,只因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