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数到一千两百步的时候,未凉又看到了前方的光亮,这一次他并没有抱着多少希冀,只是迅速地把路走完。
音月桂曲着一条腿悠闲地坐在原地,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朝未凉挑眉示意了一下,像是早已预料到他又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未凉咬了咬唇,脸上连一丝懊恼表情也无,只是又转过身去,像是打算再走一次。
“不要每次看到我就走嘛,我又不是什么怪物……”音月桂自言自语地嘟囔道,随后闭目冥想了片刻,不多时便睁开眼睛,恰好看到未凉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还打算再走么?”音月桂的语气中甚至多了些许调笑的意味。
未凉默默看了音月桂一眼,再次转身。
“你还来?”音月桂几乎快被这人磨掉了脾气,要知道他当时也不过走了三次而已……
未凉的背影晃了晃,倒像是终于听进了音月桂的话。
“你怎么了!”还来不及说什么的音月桂看到那个黑衣男人的背影直挺挺地摔了下去,连忙过去把人扶住,落下的手刚刚触到那人的脊背又蓦地弹了起来,音月桂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色,蹙眉低吼道,“快躺下来!”
沉默不言的男子疼得毫无唇色,玄色的衣衫看不出来,背后的箭伤却已多数崩裂,洇开大片大片的鲜血。
“真是个傻子,还是个不要命的傻子。”音月桂扯开未凉的衣襟,一边把剩下的本来就为数不多的伤药悉数抹在伤口上,一边用手松开自己的外袍。
未凉的脸色微微变了。
音月桂窘了,指着自己撕得破破烂烂的内衫袖口,说道:“不然你以为我用什么给你包扎伤口的?”
未凉垂下眼睫。
“还好师父师娘给我们做的衣服质量好,应急的时候真的很适合当绷带使……”音月桂语调轻松地唠叨着,其实他不知道自家三师弟四师弟被面前这人带头围攻到满身是伤身陷绝境时,也是这么撕衣服处理伤口的。
未凉默默地任由音月桂为自己熟练地包扎。
“真不知道你们旋花宫的人是怎么活过来的……你身上的伤还真多。”音月桂的手指拂过未凉□而又苍白的身体,停留在他右边背部露出的一处旧伤,语气出现一丝迷惑,“这伤还是最近愈合的……而且,看起来像是剑伤?”
未凉想起这一剑正是为面前人的师弟凰稀所刺,不由地浑身一震。
“很疼吧?”音月桂以为未凉是伤口疼,下手又轻了些,“连脸上都有伤,你过得真的很辛苦吧?”
未凉朦胧地想起当时壮一帆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
“不过,大男人脸上有伤也没关系啦。”音月桂又笑了起来,“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了呢。”
伤口差不多处理完毕。
“你也走过这路?”未凉忽得开口问道。
“那当然,你还昏着的时候我就走了三回。”音月桂说道,忽而又惊奇地叫了一声,“你总算说话了!不然我还以为你还伤了嗓子……别说你的声音还真是挺好听的耶……”
“路是圆的?”未凉打断了音月桂开始不着边际的话。
“……没有,路是直的。”音月桂脸色沉郁了下来,“我甚至使出了轻功,用最快的速度跃过这段路,可还是回到了这里。”
“是阵法?”未凉问。
“我不知道,如果斗星门的人在就好了。”音月桂沉思道,“也有可能这地宫本身就有古怪。”
两人同时沉默了。
“我们出不去了。”未凉沉静地说道,用的是肯定句。
“我们肯定能出去的!”音月桂握了握拳,“一定有办法。”
未凉别过脸去,不知为何觉得面前这人事到如今还灿烂如昔的笑容有些刺眼,就像过分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终年藏在暗处的肌肤上时,那种刺痛的灼伤感。
音月桂只道是他受伤后累了,便由得他蜷缩在角落,自己也不再说话,默默地靠在一边的石壁上。
先前和凰稀一起和玄铁人偶打斗已经耗费了大多体力,之后又不眠不休地照顾这个旋花宫的人,还要在这个走不出去的鬼地方找出去的办法……即使是一贯活力惊人的音月桂,也真是有些累了。
面朝石壁躺着的未凉却一直没有阖眼。
他听着身后的另一个人安静了下来,很快呼吸变得绵长。
这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也没有阳光。
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居然就这样,对着自己的敌人,毫无戒备地睡着了?
未凉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坐了起来,看着靠在墙上陷入沉眠的音月桂。微厚的嘴唇终于闭上了不再说话,只是唇抿着的地方依旧带着一丝弯弯的弧度,就算闭着眼睛也能从眼角处看出浅浅的笑意。昏黄的烛光仿佛在他光洁的脸颊上镀上了一层金黄的细绒,他的睡颜,静谧美好地如孩童一般。
这个人……还真是干净地宛若一张白纸。
未凉手里拿着惯使的短短弯刀,因为他一贯把刀绑在靴后,音月桂给他上药时竟然没有发觉。其实……即使这人早早发现了,又会对他心生提防么?
弯刀逼近音月桂的颈侧,在他最脆弱的地方徘徊。
就算未凉有一双杀人的手,悄无声息,但是刀锋逼近时的冰冷,这个武功至少与兰寿公子不相上下的人竟还是毫无察觉?
大概只是……太累了。而且,是真的对自己毫无戒心。
未凉的手在颤抖。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此刻是绝无仅有的时机。为了大长老,为了旋花宫……眼前的这个人是雪山派的大弟子,是雪山的下一任掌门,日后必将成为……或者说现在已经是大长老和圣女的计划的阻碍。杀了他,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另一个声音一直在执着而又小声地想起……这个人为他上药,帮他包扎伤口,他忘不了那细腻的手指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他是真心的。真的为自己好。和爱音还有大长老一样,他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这么好的第三个人。而且,他还有这样美好的笑容。
从来不会犹豫的杀手未凉亚希犹豫了。
他手里的刀也开始颤抖,不知不觉甚至弄出了一些细微的声响,可是他完全没有发觉。
不,你怎么能对自己注定的敌人心存感激和怜惜——未凉在心底对另一个自己吼道,然后狠狠地闭上眼睛,手里的刀朝外用力地一送……
铿锵一声,弯刀落地。
未凉的身体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弹开撞在一旁的石壁上,他晕眩了片刻,伤口又开始渗血。
昏黄的烛光似乎闪了一下。
一只白皙优美毫无瑕疵的手温柔地拉过音月桂,把他抱在怀里。眼前的女子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极长的黑发只在额前用发带简单地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鸦羽般的黑发迤逦地披散在深紫色华袍之上,大半又似隐没在沉沉暗夜里。她伸手极轻地摸了摸怀里沉睡着的音月桂的额头,充满了爱怜和不舍,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唤了句:“小桂子……”
未凉呆住了。
然后,凭空出现的女子朝一边的未凉看了一眼,眼神明亮如同夜火。只这一眼,未凉便觉得浑身发凉,仿佛这人的目光能穿过肉身把灵魂看得一清二楚。
女子没有笑,也没有对他出手,只是把怀里不知是昏迷还是沉睡的音月桂扶到了他的身边。
“你不怕我再对他动手?”未凉哑声问道。
女子又深深看了未凉一眼,慢慢说道:“就算我刚才不阻止,你也已经把刀扔了。”
未凉怔住了……他扔了刀?是他自己扔开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我带你们离开。”女子淡淡言罢,便迈步往唯一的通道走去。
未凉问道:“你是谁?是……此处的幽魂么?”
女子不置可否,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也许吧。”便不再说话。
未凉只好咬牙背起音月桂,跟着女子往地道走去。
眼前依旧是漆黑一片,只是隔着半步处飘摇着一抹暗紫色和无尽黑色的长发,隐隐散发着清洌的香气……然后,不知何时眼前的黑暗竟消失了,石壁两侧燃起了本来完全不存在的灯盏,把前路照得清清楚楚,只是那神秘的黑发女子不知何时早已不见,就如同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般。
虽然这里看起来跟刚才那永远走不出去的地道别无二致,但是未凉心底依稀地感觉到,这应该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真的能走出去。
只是那个特意来引路的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未凉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身后背着的音月桂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脖子,轻轻嘟囔了一句:“爹……”
未凉嘴角抽搐了一下,看来做梦了的不止他一个。
62
62、宙族诅咒 。。。
和兰寿分开之后,柚希又开始一个人上路。这地宫真是不知有多大,越往深处走岔路也就越多,而且所有的路都是相差无几,狭窄而又潮湿的地道,石壁上亮着幽幽的烛火。
等确定身上一直带着的司南在地宫中早已失效的时候,柚希杵在某一条地道的中央,开始无法确定自己此刻所处的地道方才是否已经来过。于是乎,江湖上号称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斗星门门人之首——柚希门主陡然间发现,自己很可能……迷路了。
当迷路这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柚希一瞬间看到了自己娘亲扑过来调教自己时狰狞的笑脸,以及紫央师叔站在一边略带嘲弄的眼神。
“谁让我真的对阵法星象都毫无兴趣呢……”柚希皱着一张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结束之后,警觉的柚希发现了一些异样,似乎有几丝若有若无的窸簌声。不待柚希细细分辨声音来源,这窸簌声却陡然大了起来,甚至逐渐变成了哗啦声。一道水流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迎着柚希流过来。柚希慌忙攀附在石壁上不让水流接触到身体。
柚希虽然没怎么学会斗星门的奇门遁甲之术,药理毒理还是掌�